脚腕处毕竟有布料阻挡着,加上姿势没什么问题,织田深雪稍微活动了一会儿,就被白发的少年托着站了起来。而她的胳膊直接和绳子接触,又被绑在了身后,手腕上几道被勒刮出的青紫色深深浅浅,看起来还挺吓人的。
中岛敦担忧地看了她的手一会儿,然后转向那个走进来的青年:“太宰先生,她、这位小姐是我的朋友,就是以前我在孤儿院的时候……”
织田深雪听着对方的话,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只是顺着中岛敦转头的方向,一起看向那个走过来的男人。
那件眼熟的沙色风衣,缠绕在手腕与脖颈——或许不止这些部位——的绷带,还有那副仿佛是习惯性挂在脸上的,介于轻松与轻佻之间的表情。
以织田深雪记忆中的对象做比较的话,这个男人看起来更像是那个“平行世界里武装侦探社”的太宰治,而不是“港口黑手党的首领”太宰治。
就像眼前这个穿着黑色背带裤,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阴霾与自我诘问,似乎是成长在光明这一边的少年。
中岛敦。
织田深雪见过一次名叫“中岛敦”的少年,就在太宰治掉马后的第二天,他过来给自家首领送什么东西。白发的少年有一张天真烂漫的脸,神情却是一种浸透了死亡的平静。
他穿着一件包裹到脖子的黑色外套,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女孩。只有在看到织田深雪的时候,才流露出了一点短暂的、符合他那个年纪的好奇。
和眼前这张过于活泼……甚至称得上是颜艺的脸,简直就像是性格不同的双胞胎。
如果说,对于“太宰治”这个人,作为不同世界的相同个体,织田深雪能够很轻易的发现他们彼此的相似之处。
那么,那个和她仅有一面之缘的,被称为“港黑的白色死神”的男孩子……
就像是以某个时间为基点,后来所有的人生,都被裂解、切开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当织田深雪短暂出神的时候,那边中岛敦依然在和太宰解释。黑色头发的青年观察了织田深雪一会儿,然后:“所以说,敦君,这位小姐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也算是幼驯染了吧。”
“是,是的。”中岛敦点点头。
“但是,这位小姐,看起来好像和你并不熟悉呢。”
他若有所思地说。
与此同时,织田深雪同样打量着这个男人。看着这张已经见过两个版本的脸,以及对方看过来的时候,完全是陌生人的表情。
这个“太宰治”并没有演戏,而是真的不认识她。
作为半个专业级别的演员,这点东西织田深雪还是能看出来的。
“刚才深雪酱说,她失忆了——对了,深雪酱,你还记得哪些东西?”
中岛敦解释说,说到一半想起这个问题,又转向面前的少女。
少女并没有立刻回答。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才轻声地说:“我从这里醒来之后,看见了一个人,不过没有看清楚。看见敦君的时候,我知道你是谁,但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认识。”
“在这之前的一切,我都不记得了。”
如果不是更早之前的记忆,还有那段反映在大脑中的句子,织田深雪可能会以为,这是另一个平行世界。
可惜,没这么简单。
【这是一本小说。】
【想要离开的话,就必须找到最后的真相。】
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还不能……相信这些人。
第73章
如果这里是一本小说的话;大概死柄木吊也被她拉了进来。
织田深雪回忆起那本书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时候,自己最终拽住了那个家伙。当时她其实没什么策略或者思考,完全是本能的想:“敌人”减少一个的话;或许他们的胜算就能增加一分。
虽然她不知道死柄木吊的能力;也不知道他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但不管怎么说,能成为“敌联盟”首领的家伙;至少不会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存在。
而现在看来;就算对方也在这本小说里,显然和她不在一个地方。
甚至于……不只是死柄木吊。就当时敌联盟几个人的态度;织田深雪不得不怀疑,这里是否进来了好几个人。
无论如何,这些都对现状没有帮助。无论是将来可能遇到的同伴或敌人;又或者;“找到最后的真相”,都必须先弄清她此时的境况。
“不管怎么说,先把小姐送去医院吧。之后还要应对警方的询问;如果小姐有任何线索的话,希望在路上认真回忆一下。”
太宰说,在确认她不需要帮忙之后;转身第一个走向了门口。中岛敦又问了她几句,然后默默跟在了她后面。
走出大门之后,外面是个仿佛荒郊野外的地方。从这里看向周围;尽是没什么海拔的土坡和灌木。
“这里是横滨郊外的荒原;背过山就是海。”中岛敦从后面快走几步;在织田深雪身侧说,“对了,我现在是侦探社、武装侦探社的员工。这次是我们社里接到了任务,在追踪一个怀疑对象的时候,对方透露了一点奇怪的信息。”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跳过了这部分内容:“没想到追查到这里,被绑架的人会是深雪酱。”
织田深雪点了点头,不过没打算说什么。之前放出“失忆”这个人设,就是因为她对这个世界的情况,近乎于一无所知。
只不过……少女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穿着沙色风衣的高挑背影上。
这个世界或许不止有她一个活人,排除死柄木吊,剩下的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但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某个人的异能力,那么她眼前的这个“太宰治”,绝不可能是现实中的人。
毕竟“人间失格”这个异能力,是能无差别抹消一切特殊能力的存在。
至于其他的什么人,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这是一个奇妙的,无限接近于平行世界的书中世界。
但是,又有着非常明显……且诡异的差别。
两个小时之后,织田深雪刚刚做完笔录,有人立刻推开门走了进来:“结束了吗?”向这边的人确认了之后,他明显松了口气,“呼,还好没碰到什么麻烦。”
来人长着一张折原临也的脸,皱着眉头看着她,是这个世界“闲院深雪”的经纪人。织田深雪和对方对视,只觉得内心被一千只跳蚤狠狠践踏了。
虽然看起来就像是“折原临也”本人,但这家伙无论是说话的语气、惯有的表情,都和织田深雪记忆中的那个人没有半毛钱关系。就像披着个折原临也壳子的工具人,在关注了一下她的情况之后,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她“失忆”的问题: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不能让粉丝们知道。‘明星被绑架’这种事固然能制造热点,但是……”
这个假的折原临也说,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宛如一个正值更年期的职场妇女。
“……”表情麻木的织田深雪。
总之,根据(织田深雪不想承认的)经纪人的说法,加上“太宰治”和“中岛敦”的补充,少女好歹弄清了自己在这本小说里的人设。
这个世界的太宰就职于武装侦探社,而织田作之助去世四年,织田深雪也不是他的孩子。她是个被遗弃的孤儿,据说当初被孤儿院长在门口捡到,包裹里只有一个写着“闲院”这个姓氏的纸条。
于是院长给她取了个名字,叫深雪。
她和中岛敦同岁,两人被捡到的时间也相差无几,几乎是一起长大的。变故发生在闲院深雪十六岁那年,她在街上意外被星探发掘,因为当时正好缺钱,抱着试试的心态去参与了某个概念小电影的试镜。
结果这个短篇电影意外爆红,而其中担任女主的闲院深雪,因此正式进入了娱乐圈。
“之后这两年,你就很少回孤儿院了,不过我们还是会联系。”中岛敦摸了摸头发,然后想起了什么,“对了,还有这个东西。”
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最后翻出一张图片:“我们过来的时候,嫌疑犯已经开车上了山路,来不及继续追过去。不过,太宰先生拍下了车身的照片……”
当时双方显然有一段距离,原图中的车身相当模糊。别说车牌号码,就连车的型号都难以确定。
“社里有负责这方面的同事,对图片进行了放大和还原。”中岛敦继续说,同时切换到下一张图,“在确定了这辆车的信息之后,我们联系警方锁定了车主——对方就住在距离警察局不太远的地方,是城内的住宅区。”
织田深雪看着上面那个还原出的号码,还有那辆明显是私人使用的家庭轿车,最后又看向旁边的白发少年。
在美少女专注的、简直可以说是直勾勾的视线注视下,中岛敦脸红了:“啊,总之!因为不好惊动太多的人,你的经纪人折原先生,已经把这次的事务委托给了我们。”
“……”织田深雪。
不,求你别说那个姓氏。
为了方便第二天的调查,外加促进身体的恢复,织田深雪在附近的医院住了一晚。
等她第二天早上起来,手脚处的勒痕已经变成了某种不可描述的颜色。不过,等到中岛敦如约过来接她的时候,拿出了一对护腕。
“是太宰先生推荐的款式,他……嗯,对这些比较了解。”中岛敦表情有些尴尬,就像在努力隐瞒自己尊重的前辈的什么秘密,“深雪酱感觉怎么样?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等我们的消息也可以。”
织田深雪说了谢谢,试着把护腕套在手腕上,发现比她想象中轻薄许多。然后她站起身,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于是摸了把眼前少年的头发。
中岛敦:“?!”
少年瞬间表演了一个猫猫炸毛。
炸完毛之后,中岛敦却突然放松了下来:“虽然不记得了,不过……深雪酱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织田深雪:“?”
中岛敦说着推开房门,带着表情困惑的少女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以前,就是你离开孤儿院之前,有时候会这样闹着玩。后来虽然说是经常联系,不过……也有段时间没见到了。”
织田深雪想了想,正要说话——
“呀,这位小姐,您真是拥有如同悄悄绽放的白蔷薇一样的美丽,是否愿意与我一起殉情呢?”
织田深雪:“……”
中岛敦:“……”
太宰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当织田深雪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以标准的求婚姿势,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
织田深雪:“……”
少女看着眼前满目深情、翘首以盼的男人,新仇旧恨顿时一起涌上脑海,空出来的另一只手蠢蠢欲动。
“咚!”
这次她没留手。
十几分钟之后,表情凄苦的中岛敦从驾驶座一侧下来,寻找着他们的目的地。几秒后太宰转了过来,脑门上顶着个还没消下去的包。
接着,织田深雪跟着他走到这边,还在低头刷手机。
场面看起来非常稳定。
根据警方调查的信息,那辆车归属的住户在公寓的二楼。三人对着门牌号走了上去,抵达门口之后,太宰敲了敲房门。
在片刻的安静之后,从里面传出一个年轻的男声:
“您找哪位?”
中岛敦下意识说:“啊,我们是……”
“我们是今天刚刚搬到附近的人,初次见面,在下——风之又三郎。”
“……”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房门。
在看清门中那人的瞬间,织田深雪没有注意另外两个人的表情,因为她差点没崩住。
这是个穿着厚厚棉大衣的男人,头上盖着一团白毛巾,下面是一张黑眼圈浓重的脸。他的身高很高,可能比太宰还高一点。整个人透露出一股无精打采、随时都能就地厥过去的昏昏欲睡。
然而,即使到了这种程度,他垂落在脸侧的黑发下面,依然是一张透着脆弱感的、仿佛琉璃或水晶一样易碎的漂亮脸蛋。
费佳。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猝不及防看到这个现实中正在蹲局子的人,织田深雪的大脑空白了一秒。等她终于意识到“这大概还是个套壳字的npc”的时候,那边太宰已经和对方聊了起来。
“看起来,您的状态好像很疲惫啊。”
“因为和同伴熬夜打了一周游戏,呵啊——”这个披着毛子皮的男人说,“那以后就多多关照了,再见。”
说完,他就关上了门。
门口的三人:“……”
没等他们做出什么反应,关上的大门又被重新打开。这回出现的是一个织田深雪没见过的男人,看起来有四十多岁。
他和刚才的毛子发型有点相似,身上披着一件白大褂,下巴上隐约有青色的胡茬。
这个男人似乎也有几天没睡了,不过还是摆出了一副笑脸:“无论怎么说,驱逐特意来打招呼的客人未免抬不礼貌了——鄙人森林太郎,刚刚那位是我住在一起的朋友,你们可以叫他陀思。”
中岛敦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好、好的……那个,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可否稍作拜访?”
“……”自称森林太郎的男人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让开了身体,“请吧。”
“抱歉,现在冰箱里只有韭菜茶。”
两分钟后,三人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那边森林太郎端来一个托盘。而对面的沙发上,顶着白毛巾的毛子坐在一边,还在不停地打呵欠。
托盘里的茶……如果那玩意算是茶的话,正缓慢的飘散出诡异的螺旋青烟。织田深雪和中岛敦对视了一眼,在双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恐惧。
太宰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咂咂嘴:“啊,真是令人怀念的风味呢。”
织田深雪:“……”
中岛敦:“……”
基本的互相介绍之后,作为请求拜访的“邻居”,自然需要找点话题。太宰吹了吹杯子里的烟气,仿佛很随意地开口:“说起来,外面的停车场有车呢。”
“对,那又怎么了?”
对面的陀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表情到语气都非常赶客。太宰耸了耸肩,完全不受对方态度的影响:
“我再确认一下,你们是有车的吧?而且车是可以行驶的状态?”
“没错,是这样的。”旁边的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