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人,不是吃过药了吗。”
棠宁默了默,抬起眼皮,看看坐在前排的蒋林野。
他背对着她,一整天下来,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她垂下眼:“我不想上课了,想请假回去躺着。”
她突然很厌学。
盛苒想了想:“也行,我去帮你拿个假条。”
甫一站起身,像是想到什么,又坐回来:“你最好第一节晚自习结束再走。”
“为什么?”
“物理老师要来讲题。”
棠宁痛苦地缩回去。
她其实不怕物理老师,可物理老师废话特别多,比她还能絮叨。她要是现在走了,他能拿这事儿教训她半个月。
“我真的好可怜。”棠宁丧如鹌鹑,“没有人爱我。”
“差不多行了啊。”盛苒哭笑不得,把自己的抱枕拆开,盖到她腿上,“睡一觉吧,最后一排,老梁看不见。”
棠宁迷迷糊糊:“你往我膝盖上盖了什么?隐形衣吗?快拿走,我要是隐形了的话,老梁就看不见我……他看不见我,就会骂我。”
“……你都病成这样了,少说两句废话行不行。”
结果老梁进来,第一个就看到了缩成团的棠宁。
“最后一排那个同学,你们叫她醒醒。”他一边写板书一边提醒,“老师把自己晚上的时间都拿出来给你们讲题了,你们能不能上点儿心?趴在教室里睡觉是几个意思,太不尊重老师了吧……”
棠宁岿然不动。
前排有人轻轻戳她,被盛苒瞪回去。
老梁写完板书,转过来,见棠宁还没醒,有点儿怒了:“我说了这么多都当耳旁风?那是谁?把她叫醒,不要逼我动手啊!我说你们是不是很不满老师占用晚自习讲课?这是老师想的吗?老师不也是牺牲自己的时间……”
“……”盛苒根本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她正想揭竿而起,前排突然响起一声巨响。
仿佛忍无可忍,蒋林野皱着眉推开桌子,站起身,凳子发出刺耳的响声,大跨步地走过来。
其他人都还没反应过来,老梁也还愣在原地。
只见蒋林野躬下。身,长臂跨过棠宁的腰腹,把她捞起来:“醒醒,起来。”
她半梦半醒,声音软而糯:“嗯?”
一片肃静里,他的嗓音清越低沉,像是在哄一个小朋友:“梁老师临时有事不来了,你回家睡。”
【第25章 被欺负的】
棠宁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还没落到讲台上,眼前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一件外套。
他手一抬,宽大的帽檐便掉下来,遮住她的视线。衣服上残留着少年的余温,有薄荷的香味。
周围同学们都惊呆了,一个个儿大气不敢出,瞪大眼看着今天格外热情、特别关心同学、宛如被什么东西魂穿了的蒋林野。
下一秒,听见他低声问:“还能走吗?”
棠宁没反应过来,愣了一阵,才吸吸鼻子:“能。”
蒋林野点点头,一只手扶住她,另一只手作势要去收她的书包。
“别收!”棠宁一急,赶紧拦住他,“我不要做作业!”
“……”
“我生着病做作业,会死的。”她整个人都发烧烧得失了智,脑子里无限循环他逼着她做作业、不做不让睡觉的画面。偏偏鼻子不通气,她的声音听起来柔软又委屈,急得快要哭起来,“我不想当年级第一,你不要一直让我做作业。”
蒋林野心情复杂,舌尖抵住上颚。
他也没有一直让她做作业吧。
手在空中停了一下:“行。”
不做就不做,反正看她现在这个样子,也做不了作业。
棠宁吸吸鼻子,声音软得好像在撒娇:“那你把它扔了,扔远一点。”
蒋林野:“……”
他一言难尽地将作业抽出来,手腕用力,随便扔了个方向。试卷夹在光滑的地面上一路滑行,正停在老梁脚边。
老梁:“……”
都当他是透明的。
“扔了。”蒋林野摊开背包给她看了一眼,隔着厚厚的棉服把她从座位上撑起来,“走。”
棠宁低低应一声,借着他手臂的力气站起来。
她有点儿迷糊,没有注意到,他的手臂就落在自己腰间。
她缩在外套里,团成一只毛球。恍恍惚惚地走到门口,听见老梁后知后觉回过神,在她身后喊:“你们就这么走了?也太嚣张了吧,你们陈老师怎么教你们,就都这么对待……”
厚厚的棉服挡住视线,也挡住了很多杂音。
棠宁的意识本就不太清楚,听见声音,立刻探着脑袋想回头:“我怎么好像听见,梁……”
还没转过去,就被蒋林野强行转了回来。
他揽着她往前走,语气清冷而正直——
“幻觉。”
***
走出教学楼,沁凉的夜风迎面而来。
南方已经入了冬,棠宁本就穿得不少,外面还裹着蒋林野的外套,可身上仍一阵阵发冷。
走到校门口,她清醒几分,伸手摸摸自己滚烫的脸,舔舔唇:“我叫我爸来接我。”
蒋林野“嗯”了一声。
“你不要等我了。”她低着头,一边小声叨叨,一边作势要脱衣服,“他可能要很久才能过来,你先回去上自习吧。”
蒋林野眸光一沉:“穿着!”
夜色微微凉,棠宁埋着脑袋,在夜色里缩成一棵蘑菇。
她解扣子的手僵了僵,半天,才可怜巴巴地小声道:“你好凶。”
“……”蒋林野移开目光,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
棠宁一生病,就好像召唤出了另一个人格,比她的前一个人格还可怕。
前一个人格好歹干什么都还是有理智的,现在这个不管不顾,遇见谁都要撒个娇。
果不其然,她下一句话,就是句可怜巴巴的:“你一直在生我的气。”
“……”这又是怎么突然得出的结论!
“你认为那天我是故意的,沈湛也是故意的,我们俩合起伙来玩你,根本没想着让你去我家做客。所以你一直耿耿于怀,怀恨在心。”她语调凄惨,说着说着,连自己都快要信了,“所以你就像现在这样,逮到机会就欺负我,骂我凶我羞辱我。”
“……我没有。”蒋林野无力地觉得,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每次她听不进去他的话,他都别无他法,束手无策。到最后,只会毫无底线地,一次又一次向她认输。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棠宁声音轻轻,丧气地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颤啊颤,“反正我也说不过你。”
“……”到底谁说不过谁。
蒋林野的心塞得不行。
可她可怜巴巴地缩着,又好像是在真情实意地难过,看得蒋林野心里直打鼓。
他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我那天,是真的不顺路。”
他长这么大,从没主动跟人解释过这种事,讲起话来手足无措,又怕说不清:“我没有其他意思。”
原本送她回家,车会先经过她家,再到警察局。可是修改了路线,就会先经过警局,再送她去江边。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要去警局,所以那天他毫不犹豫,就拒绝了她。
棠宁一点儿都不信,低着头嗫嚅:“可江连阙送女孩子回家时,跟我说,他南极以北都顺路。”
下一秒,她悲伤得出结论:“你不是不顺路,只是不顺我的路。”
兜兜转转,话题的核心还停留在原地。
蒋林野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执着。
明明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他也是打车,说起来不就是拼个车的问题……
等等。
他身形一顿,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大胆而荒唐的念头。这个念头让他欣喜,也让他绝望。
“你很在意这件事。”沉默一阵,蒋林野开了口。
语气平静,是在陈述事实。
可下一秒,语气微沉,便变得难以捉摸:“为什么?你在意我吗?”
【第26章 神志不清】
风吹动树影,夜空中星子寥落。
棠宁埋着脑袋,鼻尖泛红,想也不想就点头:“嗯。”
蒋林野呼吸一滞。
她呼吸不畅,声音软绵绵:“在意。”
蒋林野双手握成拳,平直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棠宁头有点儿晕,埋着头揉眼,却还在不清不楚地强调:“很在意你……”
尾音一沉,她的身形明显晃了晃,蒋林野眼神一紧,赶紧伸手扶住她。
她埋进怀里,他才发觉她滚烫得像个小火炉,这么厚的棉服,都挡不住热度。
蒋林野心里一突,语气沉下去:“你烧到多少度?”
“三十八度二。”棠宁认真又乖巧,“早上出门之前量的。”
“……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对答如流:“好极了。”
“……”
蒋林野伸出两指,在她额前探了探,指尖滚烫,一触即离。
他收回手,发愁。
——现在绝对不止三十八度。
想了想,他又问:“沈叔叔到哪了?”
“不知道。”棠宁迷糊地摇头,“我十分钟前给他打电话,他说他在公司。”
蒋林野当即决定:“不等了,我送你去医院。”
半揽半抱地把她从座位上捞起来,他打电话叫了一辆车。
棠宁团在他怀里,有气无力:“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殷勤?是不是想拐卖我。”
“……”
“你不要拐卖我,”她声音低得像是在梦呓,“我对你这么好。”
病成这样还在想这种事……他在她心里到底有多坏。
蒋林野沉默一下,神情复杂:“我对你很坏?”
她吸吸鼻子:“对,超凶。”
“……”
“但是,如果你以后脾气好一点的话,”她舔舔唇,主动帮他找台阶,“我肯定马上就会原谅你的……毕竟我跟你不一样,我很善良。”
为了戴帽子,她取掉皮筋,打散了高马尾。长而柔软的黑发,从帽子里散落到白皙的颈间。
她微微低着头,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袖子里露出半截手指,白皙而柔软。
路灯隐藏在树影里,光线暧昧,蒋林野的呼吸渐渐变缓。
半晌,他移开目光。
眼中有微不可察的笑意,随着破碎的光影飘散开。
声音轻而缓——
“好。”
我脾气好一点。
对你好一点。
***
晚间一路通行,很快到达医院。
急诊大厅人满为患,蒋林野在导医台买了本病例,把她塞进休息区的绿色塑料椅。
棠宁昏昏欲睡,脑袋在宽大的帽檐下一点一点。
蒋林野在她面前蹲下,想了想,还是决定叫醒她:“我去替你交钱挂号排队,你在这儿坐着等我,别乱跑,嗯?”
棠宁乖巧地点点头。
想跑也跑不动啊,她现在走路都是飘的。
蒋林野还想说什么,可又觉得她应该听不进去。他怀疑现在就算大声地骂她丑东西,她也会点头称是。
蒋林野有些发愁。
犹豫一阵,他试探着伸出三根手指:“这是几?”
棠宁撩起眼皮瞄了一眼,又垂下头,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就在蒋林野以为她在心里默默地骂他蠢货并且根本不打算接话的时候,她突然伸出两只手,把他的手指扣进掌心。
——十指相握,是许愿的姿态。
蒋林野一愣。
她迷迷糊糊:“你不要怕,我不会跟陌生人走的。”
时间仿佛暂停了一瞬,少女的手掌热而软,蒋林野不敢动,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呼吸。
嗡——
下一秒,包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他猛地回过神,将手抽出来。
动作有些匆忙,欲盖弥彰一般地拉开她的背包,他飞快地将电话递到她眼前。
锁屏上跳动着一个名字:a爸爸。
棠宁的手指动了动,又摇摇头。
她脸色泛红,唇角却很苍白,一点儿力气也没有的样子。
蒋林野会意,替她接电话:“您好,沈叔叔。稚……棠宁发烧太厉害,我就先送她来医院了,我们在附一院,您等会儿能来急诊大厅接人吗?”
沈爸爸明显愣了愣:“你是?”
“我……”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是靳子瑜。”
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后面突然有人撞了他一下,他下意识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普通的中年男人。
男人撞在他身上,碰掉了自己的资料夹。
见蒋林野回头,他朝他笑笑,低声道了歉,才俯身去捡东西。
神情里不见局促,也不见不安。
……倒有一种,莫名的戾气。
蒋林野的心不自觉地一沉,目光悄然转深,眼神一直追着他上楼,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个,子瑜。”沈爸爸一声低咳,把他的注意力拽回来,“你急着回学校吗?不急的话,能不能在医院先帮我照顾一下稚子?”
直觉他出了什么事,蒋林野没有说话。
果不其然,下一秒,沈爸爸主动解释:“我刚刚开车撞树上了。”
“……”
“就,跟你打电话的前一秒。”他还装得十分云淡风轻,“不严重,只是撞碎了一个大灯,你不用担心我。”
蒋林野有些无力:“……好。”
挂掉电话,他看看一坐下来就迷糊着犯困的棠宁,又看看刚刚的楼梯口。
楼梯口没有人,蒋林野略一犹豫,咬牙问:“你能站起来吗?”
他实在是不放心,虽然只有几十米的距离,可他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能。”棠宁只是觉得困,嗓子里像是含着炭,可精神又不是完全混沌。毕竟他叫她的时候,她脑子还很清晰,“你多叫我两声稚子,我能跳起来跟你蹦迪。”
蒋林野手臂从她肋下绕过,把她撑起来,“不蹦迪。”
她很失望:“不蹦迪你也可以叫的啊,你怎么这么死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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