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守身边的这些人,每一个都对碧守很好。
然而师父的眼里有着整个人族与苍狐的命运,叶朝的眼里只有师父,于风的眼里全是他自己,就连口口声声喊他恩人的纪孟舟的眼里,也有放不下的名声财富。
只有尹斌不一样。
在尹斌眼里,好像别的一切都不重要,只有他的狐狸是重要的。
水光在碧守的眸中点点滴滴地聚起,趁他不备,钻石似的,从眼眶摔落而下,重重地砸在了尹斌的心上。
“不愿意?”尹斌见他流泪,不禁紧张起来,他向来不会哄人,一时竟有些无措。
他手忙脚乱地扯了些纸巾给碧守擦眼泪,动作轻轻的,像是怕纸巾会刮痛碧守的脸。
可尹斌愈是温柔,碧守的泪水便愈是止不住。
他怎么可能不爱这样满心只有他的男人?
他怎么可能做得到无动于衷?
但是他不能爱。
他必须无动于衷。
怀抱那么近,他却不能像过去那样毫无顾忌地靠上去。
“你不答应也没关系……”尹斌擦泪时点了点碧守的鼻头,笑着说,“哭什么,我也没说要怪你。”
“对不起。”碧守低头抽泣,用力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睛强行笑起来给他看,“对不起,我不谈恋爱。”
他哭的时候还好,至少让人有办法哄,这样勉强的笑反而让尹斌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尹斌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轻轻地轻拍着碧守单薄的肩背,低声说:“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他说的这样温柔,仿佛是连被施遗忘咒的事也一并原谅了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安慰他:“没关系。”
直到碧守完全止住了眼泪,他才晃了晃自己的酒杯,与碧守的果汁碰了个杯。
“但我是不会放弃的。”他忽然又开口说道,“就算你哭我也不会放弃的,抱歉。”
大概是碧守红着鼻头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太过可爱,他伸手捏了捏那柔软的脸颊,突然怔住了。
很奇怪……
尹斌收起了唇边的微笑,这面颊的触感太过熟悉,竟让他觉得有些心惊。
过了一会,纪孟舟回来了,面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神采奕奕。
归座后他先狠狠抱了碧守一通:“碧守碧守,你可真是我的小福星!”
碧守躲闪不及,被他搂进了怀里好一番揉头拍背来回摇晃,被尹斌拉出来的时候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怎么样了?你们有好好谈谈吗?”碧守的脸被蹭得红彤彤的,睁大眼睛问纪孟舟。
“那当然!”纪孟舟说话时带着无法抑制的兴奋,声音也比之前要大上许多,“乔锦,他就是刚才闯进来那人,过去跟我是好多年的兄弟。之前我落魄的时候对他有些误会,这段时间就有点故意为难他家的公司。”
“我们都不爱解释,也就一直针锋相对到了今天,我恨他落井下石,他怨我恩将仇报。其实都是有人使坏,都是误会!
“现在终于把话都说明白了!”他痛饮了一杯酒,伸手又要去搂碧守,被尹斌一把推开了。
纪孟舟似乎一点也不生气,仍是笑:“我真是太高兴了!”
“那个人他……”
“我让他先去楼上洗澡换衣服了,待会他也要过来跟你喝一杯!”
纪孟舟大笑着,快乐怎么都掩不住似的,“不瞒你说,这件事真的是我心上的一个大包袱,现在终于说清楚了,我们也还是兄弟!我真的太开心了!”
“他不能喝酒。”碧守认真地反驳他说,“他受伤了,应该先去医院。”
“好,好,不让他喝,让他以茶代酒!等酒会一结束,我亲自送他去医院!”
“你也不能开车。”在遵守规则方面,碧守严格得近乎婆妈,他抓着纪孟舟的袖子,一本正经,“你不能酒驾。”
“有司机啊。”纪孟舟眯起眼笑着,像是被他可爱到了。
与此同时,碧守的手腕亮了起来,+1。
原来强迫他们面对面谈一谈,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碧守舒了一口气。
纪孟舟回座之后明显整个人状态都变了,别人劝酒他也不再搭理了,只是眼睛亮亮地盯着碧守看个不停,不时与他搭话,还被碧守并不好笑的回答逗得哈哈大笑。
柏雪四处转了一圈,刚想回座休息一会,就看见自己弟弟像是要吃人似的黑着脸,想了想,转去邻桌坐下了。
第66章 是鸡
酒会过半,那个叫做乔锦的男人也如纪孟舟所说,好生打理一番后,来到了纪孟舟身边坐下。
乔锦看起来不像个生意人,反倒像是个干体力活的,一身漂亮的壮硕肌肉,就算换上西装也还是很显眼。
碧守仍然闻得到他内里伤口的气味,但他保证了会去医院,便只能随他先与纪孟舟好好地为了重归于好庆祝一番。
碧守不喝酒,但随着身边人大多酒过三巡,尹斌也在他身边自斟自酌着,望着他的眼睛总有笑意,他便也受了感染似的有些微醺。
纪孟舟与乔锦一直在把他当福星似的猛夸,就算明知不可当真,他也还是跟着高兴了起来。
等到酒会结束的时候,纪孟舟显然是有些醉了,再看参会的这些人,虽然大多都还维持着体面,散场的时候一个个终究是走得摇晃了些。
纪孟舟说话算话,就算走路都不稳了,也还是让人给乔锦请了医生来,将人送到了套间里看病。
柏雪这酒会也喝了不少,她还想仗着酒劲教训教训尹斌这小子见色忘友,结果尹斌听她说了一堆,只是回她:“让司机送你回去,我自己走。”
“你不送我回去?”柏雪心痛,“都不说咱们是亲姐弟,就算是一般朋友,也不会让女人单独回家的吧!之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之前你可是连买的东西都会给我送回去的!”
“我喝酒了,不能开车。”尹斌说,像是嫌她吵闹,把抗议连连的柏雪塞进了车里,隔着车门与她挥了挥手。
车里的大小姐冲他比了个不太雅观的手势。
尹斌就当没看见。
柏家的车开走后,尹斌快步走向了酒店大门,果不其然在那里看到了独自往外走的碧守。
纪孟舟也给碧守安排了车,但碧守不习惯这样特权似的享受,委婉拒绝了。
他重又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像是与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道了个别。
尹斌像个坏蛋似的冲了出来,捉紧了一个人走在路上毫无防备的碧守的手,一把将他拉着跑到了路边的树影里。
“怎么了?”碧守跑得有些气喘。他被尹斌藏在了小巷的角落,这月黑风高夜与被挡住的昏黄路灯,总让人觉得尹斌有点不怀好意。
尹斌像个痞子似的用手撑着墙,低头看着碧守,也不说话,就只是笑。
碧守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意识到眼前这位,虽然面不改色,但多半也是醉了。
“你喝醉了。”碧守说。
“我没醉。”
碧守哑然,这是什么醉汉的经典发言。
“你醉了,早点回去休息吧。”碧守去推那困住自己的胸膛,尹斌不仅不动,还靠得更近了。
“我想抱抱你。”他突然说。
碧守与他的距离不过几寸,就在他一伸手就抱得到的地方,他却只是说话,并不动手。
“不行。”碧守回答,“你醉了。”
“对,我醉了。”他说,“醉鬼想抱抱你。”
他的视线好像有温度,碧守被他看得红了耳朵,几乎难以维持镇定。
熟悉的胸膛与脖颈就在眼前,碧守被那强势的雄性气息笼罩,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笨蛋。”尹斌突然笑了。
碧守猛地抬头,便一下子撞进了那深色的眸子里去。
他仍是那个会如此宠溺地叫碧守笨蛋的男人。
碧守像是被那眸中的深情捕获,仰着脑袋,一时动弹不得。
“抱抱?”尹斌微笑着轻声问他。
说不上是谁先动,等意识到的时候,两具身体已经像是磁铁一样靠在了一起。
尹斌抱住怀中微微颤抖的身体,像他曾做过无数遍的那样,轻吻碧守那头柔软的乱发。
“你是喜欢我的。”他说,“我知道。”
碧守听着耳边胸膛里那有力的心跳声,心里想着,自己一定也被这酒气熏得醉了。
只是抱一抱,他想,没关系的,等尹斌酒醒之后一定不会记得。
只是抱一抱,他自欺欺人地把脸埋进了那熟悉的颈窝,不会有人知道的。
明天起他们一定不会再见。
这个拥抱说明不了什么。
他想着,却将尹斌抱得更紧了。
尹斌感受到那双小手的力量,像个坏男人似的得寸进尺,在他的耳边轻声问:“可以亲一下吗?”
“不可以亲亲!”碧守闷声说。
他嘴上虽然硬气,抱着的手仍是没松开,尹斌被逗得笑了起来,爱不够似的狠狠揉了两把他的脑袋。
这拥抱的感觉太过甜蜜,彼此的体温都这样熟悉,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的小巷子长久地拥抱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扫兴的声音响起。
“咳咳。”
尹斌箭一样地循着声音瞪了过去。
这清明犀利的眼神,哪有半点醉酒的样子!
来人被瞪得投降似的举起了双手:“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我找碧守有点事。”
碧守这才不得不离开那温暖的怀抱,不解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特意来小巷子找他的男人看起来与他们差不多大,穿着非常时髦,昏黄的路灯下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头发似乎染成了橘红色。
他冲碧守如同旧友一般微笑着招手:“来,我有话对你说。”
“有什么事?”尹斌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充满了警惕,一把将碧守护在了身后。
碧守想起,刚才在酒会上,好像就有这么一个头发颜色很夸张的男人,纪孟舟当时介绍他是什么人来着……好像是个歌手。
“我真的找他有事。”陌生人无意挑衅眼前这个看起来就很危险的男人,跳过尹斌冲着碧守说道,“碧守,我是你老家的人,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这话说得太像是低劣的欺诈话术,尹斌警惕性不减,仍将碧守死死地护在自己身后。
不想碧守却探出了小脑袋,仰着头,在空气中嗅了几下,竟然自己从尹斌身后跑了出来。
他循着气味来到那个头发很惊人的男人面前,过分亲密地在他脸旁打招呼似的又嗅了两下,瞪大了眼睛:“你是鸡!”
“是喜鹊好吗!”男人怒了。
第67章 要我也遗忘吗?
对于苍狐来说,承载着天命的人狐攒满了功德,没有上交而是私吞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
在功德簿传回“五百功德已成”的消息后,苍狐的长老们便一直在等着碧守回山上交差。
可他不仅没有回去,竟然还私自将功德使用了。
当真可以说是大逆不道。
原本他们体谅碧守这只小狐狸不太聪明,也不要求他像弘元那样很快就可以上交一次功德,只要有在好好做就好。
谁料他竟还生出了异心。
现在又听说弘元没了,苍狐山上唯恐碧守无人管束走入邪道,便联络了他族的妖寻求帮助。
“姜梓。”男人伸出了手,冲碧守自我介绍道。
“我叫池碧守。”碧守握住他的手,愣愣说道。
“我知道啊。”姜梓苦笑,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你们长老让我给你带了话,在人族面前不方便多讲,你先跟我走吧。”
他凑得太近,转眼尹斌已经来到了二人身边,将碧守拉进了自己怀里。
这两人打暗号似的说着什么鸡和喜鹊,还当着他的面咬耳朵,实在是让尹斌觉得很不愉快。
碧守还是第一次在人间遇到除了自己与弘元之外修炼出人形的妖,比起姜梓想要传达的消息,他对姜梓本身反而是比较在意。
大概是狐狸的本能在作祟,他见到姜梓便觉得内里蠢蠢欲动,明明已经食素了很多年,却狩猎欲望骤增,看着姜梓的眼睛里都带着肉食动物的小火苗。
姜梓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种族压制,不安地咽了一口口水。
“你跟不跟我走?”姜梓的声音微微颤抖。
他眼前的这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天敌,一个是煞气外露的人族,让他这只小喜鹊好害怕,好想逃。
“我跟你走。”
碧守并不是真的“逆子”,虽有怨言,却从未真正想要背叛族人,听这只喜鹊说长老给带了话,碧守二话不说便要跟他走。
“碧守。”尹斌拉住他的手,似是不想要他离开。
碧守这才想起先前二人那不合规矩的拥抱,他小心地看了一眼被长老派来的那只喜鹊,挣开了尹斌的手。
“再见。”他说,不敢再看那双深情的眼。
姜梓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两眼那个把小狐狸迷得晕头转向的男人,反被尹斌瞪得一哆嗦。
“走走走……”他迅速转身,推着碧守往外走,“去我那儿坐坐。”
“快走快走。”姜梓连声催促,他已经感受到了杀气,快被吓哭了。
姜梓说的“我那儿”只不过是他在酒店开的房间,他并不是卞城本地人,只是临时在此处落脚。
“请你不要把刚才的事说出去。”一进屋碧守就郑重开口,“我们都喝醉了,不作数的。”
“哦?”姜梓脱掉了外套,瞥了这只年纪尚轻的小狐狸一眼,“我怎么记得你没喝酒?”
“请你不要说出去!”碧守突然冲到他面前,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姜梓被他的气势所惊,不由后退了两步。
在外面时还不觉得,进了房间姜梓就有点后悔,和天敌在一个密闭空间的感受实在是过于可怕。
碧守显然也察觉了他的胆怯,挑衅似的龇起了尖牙。
“好了好了你离我远一点。”姜梓被吓的几乎要失了体面,连忙把狐狸推远了一点,“我不打你小报告行了吧,你懂不懂得尊重长辈?”
“长辈?”碧守看着眼前那火红的头发表示难以置信。
“我可跟你们这种受了天命,一朝变人的幸运儿不一样,这人形可是我辛辛苦苦修来的。”
姜梓面露得意,“三百年。这么短的时间就修出人形的妖精可不多见。”
碧守确实是第一次听说还有他族在修行,并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