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梓面露得意，“三百年。这么短的时间就修出人形的妖精可不多见。”
碧守确实是第一次听说还有他族在修行，并且还已经化出人形，蓦地生出了几分亲切。
“好厉害。”他由衷感叹。
“那当然！”喜鹊的本性就是爱炫耀，姜梓被他夸的鼻子都快抬到天上去了。
“长老要你跟我说什么？”
还是碧守提醒了他说正事。
“哦对……”姜梓回了神，面上一下子降了几度，“山上的苍狐对你在人间的作为很不满意，小狐狸，你未免也太不听话了。”
“我没有……”碧守低声抗议，很没有底气。
“还顶嘴！功德这样重要的东西也是可以私吞的吗？你要是我的族人，我一定给你啄出几个洞来！”
“我没有私吞……”碧守被训得也有些委屈，“我想要师父恢复灵智，这难道不也是为了苍狐好吗？”
“有人告诉过你这功德不能用在你师父身上吗？没有吧？”
姜梓竖着一头暴躁青年的红发，却像老者一样教育碧守，“你又怎么知道，你把功德交回之后，经过大家的讨论，它不会被用在你师父身上呢？”
这确实是碧守不曾想过的事。
他总觉得自己是在为那些老狐狸卖命，却从未想过，正是那些老狐狸照顾着他们这些小狐狸们，教会他们世间法则，也为他们遮风挡雨，保护着他们。
碧守只看到了眼前的师父，却忘记了或许山中有更需要这份力量的族人。
姜梓观他脸色，便知这小狐狸并非不可教化，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的族人担心你在人间迷失了修炼之心，要我帮忙看着你一点。”
禽类一直是受制于他们苍狐的，那群老狐狸说是拜托他帮忙，言辞间要挟意味明显，姜梓也是有气难出。
“我的工作比较忙，很难像你师父那样盯着你。但如果你日后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尽管来找我。”
他看着碧守，这只明显还是个孩子的小狐狸，最终还是决定把话说开：“这人世间情爱最难防范，碧守，如果你不能自持，日后恐怕就要由我来为你斩断那情丝了。”
他本意是劝诫，不想碧守闻言却恼了。
“已经斩断了！”他甩开姜梓抚摸着他脑袋的手，像是被激了痛处，突然生起气来，“已经断了！”
“我已经给他施了遗忘咒了！这还不够吗？”
“我已经不去找他，不去见他，往后也不会再见，这还不够吗？”
“到底怎样才够？”
他目光茫然地望着姜梓，这些日子难以向他人倾诉的委屈一下子全都跑了出来。
“到底怎样才够？你们还要斩断些什么？要我也遗忘吗？”
碧守追问着，直白地落下泪来。
“我只是不想忘记他，这也不行吗？”
第68章 不是我
“我只是不想忘记他罢了，这也不行吗？”
碧守力竭似的颓然坐下，先前所忍耐的委屈一股脑地涌了上来，他流着泪，许久不曾出现的黑气重现于眉心。
“为什么一定要分开我们……”他喃喃道，“我们明明没有伤害任何人……”
那黑气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顺着碧守的眉眼蔓延，几乎要环绕住他的整个脑袋。
姜梓大惊！
他只是常规说教而已，没想到竟激出了这狐狸的心魔。
碧守的眼里好像已经看不见他了，一个人颓唐地坐在床边，低声诉说着对天命的不满。
“碧守。”他试着呼唤。
“碧守，凝神。”
年轻的狐狸充耳不闻，唯有额头的黑气像是打招呼似的，伸出了触须一般的烟雾，冲他摇摆了两下。
“池碧守！”姜梓慌了，“醒来！”他厉声喝道。
碧守毫无反应，灵力像是为心魔所控，试图在他的身边筑一个茧似的结界。
真是麻烦。
姜梓啧了一声，当机立断，一掌冲破结界，拍在了碧守的额上：“睡吧你！”
到底还是年轻狐狸年轻心魔，被这只老喜鹊拍了个措手不及，黑气挣扎了几下，终究还是随着碧守意识的消失散去了。
姜梓将孩子放在自己的床上，为他盖上了被子，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狐狸本就是他的天敌，方才若是没能及时阻止碧守入魔，恐怕他自己都要有危险。
所以说他一直就对苍狐的修炼方式很是不满，把五百年的气运压在一只狐狸身上，实在是太冒险了。
这些人狐，大多太过年轻，心性难定，要他们断绝情欲过苦行僧一样的日子，本就是不合理的。
据说早年的人狐大多都会毁于心魔，弘元那样坚守的反而才是例外。
“那帮老狐狸，真是害人啊。”姜梓用温热的毛巾给昏睡过去的碧守擦了脸，看着这小狐狸孩子一样的睡颜，叹了一口气。
碧守并不是真的睡着，没多久就恢复了意识。
他从床上坐起，看见姜梓蜷着身子，睡在了沙发上。
碧守这头醒了，姜梓也像是感觉到了一样，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打了个哈欠看向碧守埋怨道：“这才说你几句，你就急了。”
碧守沉默不语，仍是有些难过。
姜梓确实说的不多，只是恰好戳中了他的软肋。他不得不对自己心爱的男人施了遗忘咒，但弘元已逝，叶朝也回避他，只留他一个人面对这孤独与惨痛。
大概是终于遇到了一个同类，就算还不熟悉，他还是忍不住泄露了心声。
“算了，你也别难过了，叔叔也不是那群老古董，不是不懂你的心情。”
姜梓躺在沙发上，谈心似的与碧守说话，“修行之人不碰情爱，并非情爱本身危险禁忌。只是人心易变，爱意脆弱短暂，很少有人能沾惹这些而不受到影响，在我们之前，多少前辈，都折在了此处。”
“我知道你也许不能马上明白，也许你觉得自己是特例，没关系的，以后你见得多了，慢慢就明白了。”
姜梓不像弘元那样强硬，比起长辈，更像是朋友，碧守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竖起了耳朵，认真地听着他说话。
“我知道你小小年纪就要来到人间辛苦做功德，又不得不遭遇别离，心里一定有许多不平……”姜梓说，“没关系的，都很正常，说出来就好，不要憋着。”
“毕竟我们都不是神，怎么可能没点情绪呢？”
他笑，“就算做错了事情，只要及时止损就好，你也不要压力太大了。”
也许是因为姜梓更为年长，见识也更多，也可能是禽类本身就相对开朗，说话也好听。他的这番话当真说进了碧守的心里。
“行了，再睡会吧，天亮了再走。”姜梓点到即止，也不过分啰嗦。
这天之后，姜梓在卞城又逗留了几日。
他本是来此地参加音乐节的，见碧守实在可怜，便决定留下先指点这孩子一阵子。
他发现弘元一直以来，只教碧守做好事积累功德，因为这种方法相对稳定，且不容易出问题。
但比起扬善，惩恶所积累的功德其实更快更多。
姜梓惊讶于碧守多年来一直在用笨方法攒功德，却也明白弘元的苦心。
弘元大概也是怕这小狐狸受到伤害，或是下手没有轻重，反而得不偿失。
“你师父虽然没教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说，“该怎么做还是看你自己。”
弘元当年自己就做过许多惩恶的事情，早年甚至做了多年侠客一样的人物，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后来社会进步了，他便开始走起了暗中调查的路子，匿名为警方提供线索，帮助他们追捕恶人。
“你的话呢，我觉得大概是走不了你师父大侠的路线的。”姜梓话说得很直白，“但你毕竟会法术，比起什么都要靠大脑的人族还是便利了许多。”
“我也并非要你立刻去做什么，但若是遇上了这样的事情，或许你帮得上忙。”姜梓说着，指尖在刚买的报纸上点了点。
碧守留意到他所指的版块，细读起来，就是邻城的事。
邻城接连有富商被绑架，绑匪并不要钱，只对他们施以酷刑，虐够了，就扔回路上去，不管他们死活。
警方正在紧张调查之中，各路小报却已迫不及待地猜测起了凶手的来历与意图。
有的说他是劫富济贫，有的说他就是仇富，还有的，猜测这就是一个变态。
碧守突然想起曾经在于风的电脑上见过的，那些关于财经富商的新闻，还有那个被他折磨得很惨，直接丢进了叶朝医院里的男人。
他突然心惊肉跳起来。
难道于风出院之后，竟然去了邻市，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来么！
好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
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在碧守的手机屏幕上亮了起来。
“不是我。”
第69章 手机不会忘记
“不是我。”
碧守看了一眼信息，将手机翻了一面，面不改色地听姜梓继续往下说。
“就比如这个案子，我们去调查就会比人族快许多……”姜梓没有察觉他的走神，仍向小狐狸传授着他的经验，“首先我们可以直接隐去身形，又有法术，就算跟踪也不会被发现。真的遇到穷凶极恶的人，也比人族更能应对自如。这些富人在警方面前未必完全诚实，但我们却能调查出他们被害的真正原因。”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去调查这个案子，再暗中报警？”碧守沉吟着，拧紧了眉头。
“不啊，我只是举例。”姜梓觉得好笑似的捏了捏小狐狸皱起的鼻子，“这个案子对你来说太难了，你还是先试着帮老爷爷老奶奶找找宠物，在公车上抓抓小偷吧。”
碧守心中略有不服，也还是不得不承认姜梓说的没错。
他自知在面对紧急情况时，自己控制情绪的能力还太差了，如果直接去面对恶徒，很容易误伤别人，或者不小心暴露自己的狐妖身份。
姜梓又给他列举了一些可以更好地攒功德的办法，还有应该如何更加深入地修行，破关时需要注意些什么，应该怎么保护自己。
有些事弘元也曾经说过，有些事则没有。
姜梓并不因为碧守是异族的孩子而心怀芥蒂，他将自己这数百年的修行经验对碧守倾囊相授，甚至有些地方比弘元说的更加细致些。
“毕竟你师父生来就做惯了领袖，总是拉长个脸，对他自己都要求那么严，对你肯定也不会温柔到哪里去。”姜梓笑着说，“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他八成不觉得有什么难度，也就未必会记得教你。”
那么多的经验毕竟不是一时半会说的完的，姜梓说了大半天，说得口干舌燥了好像也没说完。
一时半会他自己也想不出漏了些什么没说，就嘱咐碧守遇到事了就找他，给他打电话，一副很靠得住的大前辈的样子。
但碧守感激地要给他拥抱时，他一下子就泄了气。
“你要是想谢我，就多买几张专辑吧。”他把碧守推得远远的，“拥抱就不必了，不光是不必，从现在开始，一切肢体接触都禁止。请你以后记得跟我保持一个不太熟的社交距离。”
“我对狐狸过敏。”他说。
离开姜梓后，碧守才将手机上刚才没有回复的那条短信翻了出来。
“不是我。”
这信息没头没尾，也没有署名，好像笃定了碧守会知道他是谁一样。
碧守也确实猜到了发件人是谁。
“什么不是你？”他回复道。
“今天的头条，最近闹得轰轰烈烈的那个富商绑架案，不是我做的。”
像是知道碧守会问什么似的，在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认真打字的时候，对方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我猜到你这个单线条的小脑袋一定会以为是我干的。”
他知道自己准确言中了碧守的心思，很是骄傲地发了一个坏笑的表情过来。
没想到碧守的回复却杀了他个措手不及。
碧守问于风：“你为什么要跟我解释？”
于风不是一向自诩做的事都无愧于心吗？
为什么都换了号码了，还要特意跟碧守解释这八竿子打不着的案子？
这个问题一发出，那头便不再回复。
不知是懒得回答，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这几天碧守的电话一直很忙，除了医院相熟的护士偶尔会喊他过去帮忙之外，主要还是纪孟舟，非常执着地给他打电话，总是邀请他参加一些有的没的活动。
碧守全部都拒绝了。
他逐渐感知自己距离纪孟舟的那个世界非常遥远，那些人族之间的弱肉强食，金钱带来的灯红酒绿与轻薄的情意，都让他觉得很难适应。
纪孟舟却热情得很，甚至执着得有些过分。
毕竟是抗挫能力极强，百折不挠的商业精英，游说起人来，也是一把好手。
奈何碧守软硬不吃，决定了不参加，就是不参加，后期连纪孟舟的电话都不乐意接了，只偶尔接一个，对他的关心表示感谢。
所以当电话又一次响起的时候，正在上网关注新闻的碧守并没有在意。
他听了姜梓的话，逐渐开始在意起了本地论坛的及时动态，上面有不少求助的信息，买卖东西，寻物寻人，家长里短，动物救援，很是热闹。
很多难题都在碧守的能力范围之内，他人美心善，给人帮忙也从不收钱，还经常能做一些在他人看来难度很大的事情，在论坛上很受欢迎。
碧守的手机每天虽然都很吵闹，却从没有一次是叶朝打来的。
碧守虽然不去纠缠，到底心内孤单，这些来自线上的感谢与好意，也让他觉得心中宽慰不少。
等他把信息都刷新一遍，没有新内容了，这才想起看一眼自己的手机。
一共三个未接电话。
两个是纪孟舟打的，还有一个，是尹斌打来的。
一看到这个名字，碧守便心中一紧，他很想回电话听听尹斌的声音，却也知道再纠缠下去实属不智。
他正握着手机，望着尹斌的名字眼眶发热着。
那头竟又传了信息过来。
“碧守。”
只这两个字，就好像诉说了千言万语，碧守好像能听见尹斌轻唤自己名字的声音，一下子把手机扔开，不敢看了。
不多时，又有新信息的提示音响起。
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