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钢珠破窗，到即将命中于风，只不过须臾之间。
碧守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掌心一阵剧痛，摊开手掌，那枚钢珠正躺在他血肉模糊的掌心里。
他竟徒手接下了那颗差一点就可以杀死于风的钢珠！
于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碧守掌心里那颗染血的钢珠，又看向一脸不知所措的碧守，终于敛去了那像是长在了脸上的笑容。
“为什么？”他问。
“我也想知道。”碧守哭笑不得。
风停了，窗帘又严严遮住了那扇危险的窗户，杀手错过了最后的时机，消失于黑夜里。
“叮咚。”碧守的手表发出了轻微的响动，他瞄了一眼，功德分加了10分。
看来就算是恶人的命，也是救人一命，也算做功德。
于风的脸色却糟糕透了，丝毫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他用力挠了挠自己的那头卷发，很是烦躁：“谁让你救我的？”
“我求你了吗？”
“我要你假好心了吗？”
他反应得比被偷了电脑时还要愤怒十倍，好像碧守不是救了他的命，而是抢了他的钱一样。
“你……”碧守捂着自己仍在流血的手，被气得说不出话。
“那你去死好了！”他冲到床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对面楼顶的男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于风沉默着，并不闪躲，原本苍白的脸上更显颓唐，他用力盯着碧守，像是在盯着一个可怕的东西。
“烦死了……”他说，“快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碧守哪受过这样的气，连连跺脚：“你以为我想看见你啊！”
他转身就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大声说：“别让我再发现你做坏事！下一次我就替天行道了！”
说完他仍觉得生气，恼怒着自己腹中没有脏话储备，想骂人都骂不出来。
“回去我就去学骂人，等我学会了，我要骂死他！真是脑子不正常，变态，神经病！”
于风看他气鼓鼓的，像个小孩子似的，自言自语地开门离开，连摔门都不会，还很礼貌地轻轻替自己合上了门，脸色更差了。
第14章 我就猜到你是狐狸精
碧守骂骂咧咧地从于风家走了出来，仍是气得不行。
一半是因为那因为于风而被扣掉的200分，一半则是因为于风的恩将仇报不知好歹。
碧守的脖子和手掌都受了伤，虽然就算不严重，身为人狐也能自行痊愈，可到底跟他于风脱不了关系，他呢，一句谢谢都没有，还摆起脸来了！
“你说，你说他是不是脑子不正常？我都救他两次了，他反而让我滚！”
碧守来到医院，伸着手，让叶朝帮自己缝合伤口，被疼得嘶嘶吸气，嘴上却还说的没停。“谁稀罕留下似的！”
叶朝治疗的时候不爱说话，一直到帮碧守把两处伤口都消毒缝合包扎好，才沉下脸回应道：“你说的这个人，太过危险，以后不要再与他接触了。”
“可是我因为他被扣了……”碧守祥林嫂似的，念念不忘自己的分数，“扣了两百分啊！我得攒上整整一年才能攒满两百分！我还想早点集齐五百分就帮助师父重新化形的呢，这下又要等好久了！”
听碧守提起弘元，叶朝怔了怔，态度却仍是坚决，摇了摇头说道：“你师父也一定不会想让你为了他冒险的。”
“你知道下午我为什么接不了你的电话吗？”他道，“护士在医院门口发现了一个重伤患，那人可以说是遍体鳞伤，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光是能够分辨的，就有烫伤，刀伤，钝器击打伤以及电击的痕迹。
他既盲又哑，也听不见声音，瘦得皮包骨头，只剩下一口气。
而且应激障碍严重，只要一被碰到就发狂，几个男医生忙了一个下午，才把他压制住做检查和治疗。”
“没有人知道他是哪来的，直到听了你刚才说的，我才知道他是那个叫于风的男人送来的。”
叶朝提起那个伤患，仍心有余悸，“我叶家世代行医，什么样的伤患都遇见过，今天这样的却是头一遭。这实在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那个叫于风的，邪得很。
俗话道鬼怕恶人，就凭你这只毛都没长齐的狐狸，是断然招惹不起这号人物的。医院已经报了警，之后就交给警察了，你离他远点，听见没有？”
叶朝的话听得碧守一愣一愣的，他知道于风讨人厌，也知道他是个坏蛋，可这般刻意的为恶，是碧守怎么都想象不到的。
“那我不是……”他愣愣地看着叶朝，“更不能放过他吗？”
叶朝毫不留情地就赏来一脑瓜崩：“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让你离他远点！你斗不过他的！”
离开医院的时候夜已经深了，碧守一反常态地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地跟着叶朝走出医院，站在医院的大门口等他取车。
或许是因为于风没有真正意义上伤害过他，碧守始终不能相信那个挂着一张笑脸看不出真心的男人恶毒到了如此地步，可也确实是于风亲口承认的，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伤患是他让人送到医院来的。
比起愤懑，碧守更多的感到了失望和伤心。人族，为什么会暴虐至此？
街对面有人从阴影处缓缓走出，双手插兜，笔直地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地看着碧守。
碧守迎着视线看过去，是陌生的年轻面孔，剑眉星目，身形挺拔高挑，薄唇紧抿，很像偶像电视剧里的男主角，就算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过来，目光也仿佛带着碧守看不懂的深意。
是在等公车吗？碧守心想。这个点末班车已经没有了呀。
还是在等人？可街上哪还有什么人，连老鼠都睡觉了吧。
碧守觉得蹊跷，却没心情深究，和那人对视了几眼就移开了视线。不多时叶朝开了车出来，他便乖乖上了车。
“我在想，要不还是给你们换个住处，安全一点。”叶朝紧皱着眉头，今天发生的事让他很是担心碧守这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狐，“你的手机号也要换掉，等过几天，我用别人的身份给你办个号码……”
碧守看着窗外飞驰的灯光与夜景，沉默地听着叶朝说话，他并不觉得自己危险，再怎么说，他的法术自保还是足够的。
他真正担心的，反而是叶朝这个凡人的安危。可如果顶嘴，叶朝生起气来太过恐怖，他只能闷声听着，不敢说话。
“要不干脆先带着弘元在我家住一阵子吧，也不是不够住。要不是现在弘元只肯跟着你，我早就想把他带回我家……”
“啊！”碧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叫出声，猛地从副驾驶座上弹起，大开车窗，像狗一样探出了半个身子，用力回头望去。
“干什么？”叶朝被他吓了一跳，“半夜三更的你鬼喊什么！给我坐回来！”
碧守这回没再乖乖听话，仍用力向外伸着脑袋，努力想要回头看向那个路边的人影。
他想起来了，绝对没有错，方才街边那人的身形，跟在于风家里看到的那个对面楼顶上的杀手，一模一样！
尹斌并未走远，他仍站在医院对面的路灯下面，侧脸看着那辆开出很远的轿车里，探出了一颗被风吹乱了头发的小脑袋。尹斌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轻轻勾起了唇角。
十年了，他都已经从那个无能为力的小男孩长大成人，那人却一点改变都没有。
仍是那副想什么都表现在脸上的样子，像笨蛋一样。
再见碧守的时候，他甚至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
那家伙就像是自投罗网的兔子，一头撞在了他的胸口，尹斌不记得了。十年前，这人就是这么娇小的吗？
尹斌向来不相信什么缘分，可又找不出别的词来形容这样的重逢。
他起先也不信，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人。可那张妖精一样的脸，这世上难道还有第二个？
尹斌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在意，却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没想到竟让他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这家伙，果然是个勾引男人的狐媚子！
看见那不知哪来的男人跟碧守黏在一起的时候，他只恨自己随身带的钢珠不够多！
不为什么，就是觉得脏了他的眼。
第15章 不好，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碧守没有把“在路边看见那个差点杀了于风的男人”这件事告诉叶朝，叶朝已经因为于风的事情焦头烂额，天天催他搬家换号码，碧守实在不想再更让他担心了。
说实话，在碧守看来，于风既然能那么简单查出他的真名，号码甚至和叶朝的关系，搬家又有什么用？
可叶朝不放心他一个人，说什么都要把他和弘元接到自己家一起住。
碧守拗不过他，只得先应下了。
没想到搬家当日，叶朝叫上了搬家公司，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碧守住处后，却被拦在了门口。
“抱歉……”碧守把门开了一道缝，从门缝中露出了半张脸，他的脸色很差，连说话都有些吃力，“我暂时恐怕搬不了了……”
叶朝想要进去，却被他抵着门，说什么都不让他进来。
“你让他们回去吧……”碧守的眼里流露出哀求的神色，苦着脸对叶朝身后的壮汉们连连道歉，“不好意思，让大家白跑一趟了，真是对不起……对不起……”
叶朝察觉到异常，回头对搬家公司的人说过几天再搬，又给了他们一笔不菲的辛苦费，这才把人都送走。
等人都走光了，他才推开门挤进了屋里：“怎么回事？”
碧守耷拉着眉眼，委屈极了：“不知怎么回事，最近境界不稳，今早起床，竟像是要破关了。”
人族若想成仙，只需要经历筑基、开光、融合、心动、金丹、元婴、出窍、分神、合体、洞虚、大乘、渡劫，十二境界。
苍狐虽开灵智，却仍是动物，并没有这十二境界。长老说，苍狐有三十六道关卡，天道不想畜生成仙，每提升一个境界，就有一个天劫，每一劫都是冲着杀他们来的。
就算是苍狐的长老，最厉害的也只过了六关，就连弘元也只到了第十层。
大部分的狐狸死在了前两关，过关了的也很难在短短的狐生里把修为提得更高。
碧守还是狐狸时勉强过了第一关，化成人形后的这十年，也仅仅在弘元的眼皮子底下突破了两个层次。
最近也许是因为受到的刺激比较多，距离上次破关明明还没多久，他竟然要提前破关了！
苍狐破关可不是闹着玩的，修为不稳维持不了人形也就罢了，可怕的是还要面对天劫。
前两次有弘元护着他，他一点都不怕，可现在弘元不仅保护不了他，可能还会受他殃及。
“你把师父带走吧……”碧守抱出弘元，交到了叶朝手里，“他也是狐狸，天劫若是分不清我们，伤到他就糟糕了。”
说话间他的脸上已经有茸毛长出，两只毛绒绒的耳朵也藏不住似的竖了出来。
这模样叶朝也是头一遭看到，不禁有些愣神，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抱紧了弘元，问碧守：“你一个人没关系吗？会不会有危险？”
“我也不知道啊……”碧守哭丧着脸把叶朝往外推，“你赶紧带着师父出去，我也不知道天劫到底什么时候来，快走快走，别连你也危险了。”
“我一出关就去找你……”他嘱咐道，“我要是没去找你……你可千万不要来！”
叶朝还想再说两句，门却已经在他面前合上了。
他冲着怀里的狐狸叹了口气：“你要我多照顾他，可你们狐狸的事，我又能帮得了什么呢？”
弘元对他已经不像初见时那样警惕，由他抱着，眯着眼睛像是入定了一般。
叶朝很少有机会这样抱他，忍不住把脸埋进了那身灰色的毛里蹭了蹭：“看来你得跟我回家了。”
“回去给你烤肉吃！”
碧守不像师父那样有烤肉吃，光是维持人形已叫他精疲力尽了。
他合上了门就跑回了床上，钻进被窝里，企图用梦境驱赶这糟糕的感觉。
他的人形不稳，不光是狐狸耳朵，四肢也一直变成狐狸爪子的模样，为了睡个好觉不撑坏睡衣，碧守干脆脱了衣服，光溜溜地睡了过去。
上一次破关是什么时候来着？睡梦中他回忆着，好像是一年前。
“凝神静气。”梦里弘元仍是人形的高大模样，用语言引导着自己的徒弟破关，“摒除杂念，道法自然。”
“我不懂啊……”碧守闭着眼睛，急得直想哭。
“想想万物，再想想你自己。”弘元说。
想想万物，再想想自己。碧守在心中默念道，想想万物，再想想自己。
他想起山里的小狐狸们，泥土与花香，想到人间的聚散，生老病死，势力变更，他想起自己帮助过的人族，男女老少，诸多泪水。
他想到自己。
他是谁？
碧守从床上怔怔坐起，眉头有黑印浮起。
他是谁？
他是苍狐吗？为什么这副不伦不类的人族模样？他是人族吗？为什么还要遭受这诸多劫难？
阳台传来窸窣动静，碧守充耳不闻，仍被困于自身魔障。
又不是他想要做人，凭什么要忍受那么多次天劫？师父做了那么多好事，可曾落得半点好处？
苍狐兴衰，与他何干？那群老狐狸，想修仙就自己凭本事修去啊！凭什么他要为了别人独自在人间蹉跎？
碧守呆坐着，眉间黑气更重。
尹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大大方方从阳台登堂入室。
他仿佛还是十年前那个爬上树看望碧守的男孩，半点拘束也无，好像回家似的，一点避讳都没有。
他才不是想来看碧守，只是这次行动的目标人物正好在附近，等待目标人物回家的间歇，他闲着无聊来看看那个笨蛋过的怎么样罢了。
池碧守住哪又不是什么秘密，随便跟一跟不就知道了吗？
阳台连接着的是弘元的旧房间，尹斌只匆匆扫了一眼就认定这一定不是那笨蛋的房间，于是又去别处找人。
小卧室传来些许响动，他轻轻转动门把手，将门推开了一道缝，从缝中向内打量。
只见那个笨蛋，赤身裸体坐在床上发着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嘴唇翕动，默念着什么。
等等……
尹斌刚刚勾起嘴角，突然愣住了。
笨蛋脑袋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