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尹斌刚刚勾起嘴角，突然愣住了。
笨蛋脑袋上的那两个毛绒绒的东西，是耳朵吗？
那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正一摇一摆着的东西，莫非是……尾巴？
第16章 天劫
狐狸精！
饶是已经见惯了生死的尹斌，也被眼前的画面所震，一时间竟忘记了隐藏，任由房门大开，把自己暴露在了碧守面前。
碧守却像是看不见他似的，双眼茫然地看着前方，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咬牙切齿，表情多变，不知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尹斌试探地伸出手，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碧守不为所动。
他的五感似乎被什么封闭了起来，狐狸尾巴躁动地甩来甩去，眉心黑气缠绕，看起来很不妙。
坏人尹斌接触过许多，妖怪却还是第一次见。以往传说中的狐狸精都会以色惑人吸人阳气，可他这都站在狐狸精面前了，也没见狐狸精有什么反应。
他又想起前些日子看到的那个和碧守勾勾搭搭动手动脚的男人。
他难道还不如那个臭卷毛吗？尹斌突然没有来由地生起气来。
这狐狸精，难道还挑人？
碧守被心魔所困，完全不知自己房里进了贼，更不知这贼人居然还莫名其妙怨恨起他来了。
他仍在自问，问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善行功德，到底是为了谁积累？飞升大乘，又有什么用处？
为什么？！
尹斌心中正微妙着，只见这狐狸精突然红了双眼，额头青筋暴起，面容痛苦不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肆虐，搅得他痛不欲生。
“碧守？”尹斌唤他。
碧守不为所动，面上痛苦更甚，眼里水光闪烁，像是要流下泪来。
“你怎么回事？”尹斌察觉不对，揽住他瘦削的肩膀，惊觉所触肌肤滚烫，似有烈火焚烧。
“碧守。”他又唤，“你听得见我说话吗？碧守。”
眼前明明是个妖怪，见惯了生死的他却不知为何无法坐视不管，他一遍一遍地唤碧守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将他的神志唤回。
终于，碧守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回过头，两行眼泪没遮没拦地从脸颊滑落，虽面对着尹斌，却又好像没有看他，只是哑声问道：“我为苍生，谁为我？”
师父教他要肩负苍狐气运，帮助人族，积攒功德。要他为人狐二族奉献一切。
可他终归只是一只不太灵光的小狐狸，天命为什么要选中他，又凭什么要他背负这一切？
他为苍生不顾一切，可苍生又愿为他做些什么？
尹斌不知他所想，见他这副仓惶无措的模样，好似被抛弃的幼犬般哭得连茸毛都湿漉漉的，心中竟有隐痛。
“你为你自己就好。”他伸手擦去这笨蛋脸上的泪水，却怎么都擦不干净，忍不住笑他，“这双眼睛是接了西湖吗？怎么有这么多的水？”
他的话，碧守也不知是听进去了没有，眼里的血色却退去了一些，表情也从痛苦变成了茫然。
尹斌还未来得及为他感到高兴，只听门外有人用力敲起了碧守的家门。
碧守似是听见了敲门声，眸中挣扎又起，像是竭力要从梦魇挣脱一般，竟生生呕出了一口血来。
李姐明明听见门内有动静，可多次敲门却无人来开，便只能大喊：“抄气表了喂，麻烦开个门啊池先生！”
还不等她再叫，那门突然猛地从里面被打开，吓了她一跳。
“改天再来。”开门的男人面色不善，只说了这一句，就又关上了门。
李姐才不管那么许多，转头又敲上了：“我抄了就走，不耽误的！”
男人再次打开了门，一张俊脸毫不遮掩怒气。
李姐好歹也是社区的重要人物，半点气势都没落下，推开他就往里走：“我都来了，你们就让我抄个表呀，又不是家里没人，跑两次我不累的吗！”
尹斌明明是圈里叫得上名号的狠角色，面对社区大姐，竟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回头去关了卧室的门，抱臂盯着她抄表。
“你是池先生什么人呀？”李姐轻车熟路地进了厨房，找到了燃气表，一边抄一边瞄尹斌，“池先生最近干什么去啦？好像很久没看到他了。”
尹斌沉着脸，并不回答。
李姐讨了个没趣，嘴上仍不停：“你认不认识池先生那个侄子？他有对象没有啦？咱们小区有个小姐姐哦，温柔漂亮……”
尹斌根本不听她说完，一点面子也没给，拽着李姐的袖子，一把将人扔出门外，并粗暴地关上了门，完全不去管门外传来的叫骂声。
送走了那位多管闲事的社区大姐，他重又回到了碧守的房间。
碧守此时已经不似先前痛苦，他闭着双眼，眉眼全都舒展开来，额头黑气渐消，嘴边虽还留有血丝，却已不再受到门外声音干扰了。
他像是已经度过了危险期，面容安静美好，嘴角竟有笑意显现。
眼前明明是一只狐狸精，尹斌却似乎在他的面上看见了慈悲，那副原本就过分艳丽的脸孔此时更是美得让人心惊，使他看起来愈发不像人间的造物。
就在尹斌痴痴看着眼前的狐狸精时，卧室的灯泡突然电压不稳似的，闪了一闪。
高频电流声滋滋地从卧室的角落响起，窗外乌云密布，风雨欲来，雷声大作。
职业的敏感使尹斌迅速察觉到危险，他警惕地关上了灯，像影子般守在了入定了的碧守身后。
不知什么时候，碧守的耳朵和尾巴都已收了回去，尹斌站在角落里看着他，竟有些微的遗憾。
那大尾巴，不知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窗外雷声渐近，房内人却越发感到安静，尹斌沉默着，不去想双手已满是鲜血的自己为什么会想要保护一个妖怪。
一道闪电照亮了碧守的房间，尹斌终于意识到，他所感到的那股危险的气息，竟是来自于这雷电。
又一道闪电亮起，这次似乎就落在了碧守的窗外，楼下的汽车警报声大作，碧守却毫无知觉，面容静谧安详，像是等候这雷声已久，要随它远去一般。
房内电流声突然变得高亢，尹斌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竖起。
下一刻，他想都没想地，用力抱住了那只紧闭双眼的狐狸精。
第17章 不记得也好
天道不愿畜生成仙，苍狐的每一次破关，都要经历死劫。
但尹斌不是狐狸，他是受到天道眷顾的人族的一员。在他扑向碧守的那一刻，劈向碧守的天雷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竟生硬转了方向，偏离了碧守这个目标，险险地从尹斌的后脊擦过，落在了床边，把床头柜轰成了一片焦黑。
刹那间天地红光闪现，就好像天道也被尹斌保护狐狸精的举动激怒了，如同在警告他一般，碧守的窗外接连落下了几个炸雷，窗边火光四溅。
周边的邻居都被吓得尖叫出声，不明所以地连连骂着脏话。
尹斌咬着牙，硬是将那只笨蛋狐狸紧紧地护在怀里，看向那纠缠的雷电，半分都没有躲闪。
终于，也不知是不是过了时辰，又或是拿尹斌没有办法，雷声终究还是平息了下来。
很快乌云散开，天空重又恢复了光明透亮，先前的暴虐模样早已不复存在。
尹斌的背上火辣辣地痛，他反手摸了一把，摸到了一手的猩红。
再看向自己怀里的狐狸精，那样的炸雷也没把他惊醒，他窝在尹斌的怀里，头枕着他的肩头，竟露出了一副睡得很舒服的表情。
尹斌虽不知这狐狸到底是怎么了，但隐隐也猜到自己所撞见的，大约就是话本小说里曾经描写过的天劫。
刚刚在碧守脸上不断交替的戾气与神性此刻全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略显天真的睡颜。
虽仍是美得不似凡物，却不像先前那样给人遥不可及的感觉。
这样的碧守，不知为何，让尹斌松了一口气。
他又仔细检查了一番，受到他保护的碧守，在历劫的过程中没有受到一丁点的伤害。此时正微张着红润的小嘴，人事不知地昏睡着。
尹斌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做出这般蠢事，竟然为了保护一只笨蛋狐狸受了伤，还影响了原定的刺杀计划，更糟糕的是，他是不是还顺便得罪了老天爷？
他苦笑着，却舍不得将这狐狸精放下，抱着碧守闷头坐了一会，才将他缓缓放在了床铺之上，重新盖好了被子。
做完这些后，仿佛受了蛊惑似的，他又再一次弯下腰，在那个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突然他惊醒般捂着嘴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衣柜，传来了阵阵剧痛，可仍不能将他的视线从碧守的睡颜上移开。
他怔怔地看着床上的碧守，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天，棒棒糖的甜蜜味道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舌尖，他艰难地吞咽下欲念，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不知何时充斥起葡萄香气的房间。
碧守睡了一个好觉。
他梦见了过去的师父，梦见了曾经山间的小伙伴，还有这些年见过的许多人族面孔。
他梦见有人抱着他，怀抱温暖，声音低沉带着笑意，那人对他说，你为你自己就好。
闻言他突然领悟，师父说想想万物，再想想自己。若没有自己，又如何能感知万物？
先有我，才有无我，先有心，才能心怀万物。
想通的那一刻，灵力裹挟着热量瞬间充斥了碧守的全身，他好像置身于云端一般，轻松平和，愉快舒适。
醒来后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觉得精力充沛，神清气爽。
居然能如此轻易地破关，碧守在心中直呼不可思议。
床头柜不知什么时候被烧成了焦黑的木炭，衣柜上也沾了血迹，可碧守一点都没有历劫的记忆，就连自己哪里受了伤都不知道。
难道恢复的能力又变强了？他对着浴室的镜子转了一圈，暗自思忖。
破关后的滋味是美好的，他的灵力与智慧皆有增长，就连一直不听话的头发，都比之前要柔顺许多。
他简直迫不及待要去让师父与叶朝看看崭新的他了！让他们看看，他已经是能够独立破关的了不起的狐狸了！
碧守还在浴室臭美呢，忽闻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惊讶地发现，破关后自己连五感都比以往灵敏了。
那脚步声一路急匆匆地向上，一直到了碧守门口，忽然停了下来。
碧守一边侧耳听着，一边给自己套上了衣服。
他听见那脚步在自己门口来回踱步着，却始终没有敲门或是离开。
到底是什么人？碧守疑惑地想。
他穿好了衣服，又对着镜子检查了一番，确保耳朵尾巴都藏得好好的，才来到门边，一把拉开了自家的房门。
门外的男人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开门，动作一怔，眼里的忙乱没来得及藏起，看着碧守的目光还带着一丝柔情。
“我认得你。”碧守愣了愣，忽然说道。
尹斌看着他，没有说话，心脏在他的胸腔里用力跳动了两下，他没来由地，觉得像是快要不能呼吸。
“你就是那个要杀于风的人。”碧守又道。
他看着尹斌，眼睛里满是警惕：“前几天在医院门口也看到你了。”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到底有什么目的？！”碧守连连逼问。
尹斌比他高了快一个头，碧守说话时不得不仰着脑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龇牙咧嘴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咪。
尹斌先是错愕，见碧守似乎半点先前渡劫的记忆也无，不由得自嘲似的笑了。
“我能有什么目的？”他看着碧守，嘴角虽还弯着，眼里却无笑意，“只不过是见小哥你好看，想跟你做个朋友罢了。”
碧守皱着眉，早就将“我不相信你”几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他见笨蛋狐狸这番模样，也不多做解释，垂下了眼帘：“不行就算了。”
“刚才在楼下买了些吃食，现在没心情吃了，送给你吧。”他将手里的塑料袋塞进了碧守怀里，不容对方拒绝，转身迅速下楼离去。
碧守惊疑着，拿着食品袋回了屋，从窗户看见那人未做停留，快步离开了小区，不由得满脑子疑问。
难道他真的只是想和自己做朋友吗？
那人给的袋子里装满了各种熟食与点心，分量很足，足够五六人大吃一顿。
除此之外，里面还装了一大袋棒棒糖，五颜六色的，什么口味都有。
碧守深吸了一口气，陶醉于食物的香气之中。
好像不是坏人，他想着，拆开了一支棒棒糖的包装纸，迫不及待地将糖果塞入口中，被甜得眯起了眼睛。
真好吃，是葡萄味。
第18章 疤痕
饱餐了男人送来的食物，碧守猫似的舔着手指，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事。
师父曾经说过，苍狐成仙路上的三十六道关卡，每一关都比前一关更难，去年他还被天雷轰了个半死，是在医院醒来的，怎么今年反倒是毫发无伤了？
难道是修为大涨，可以不把天劫放在眼里了？
他随手比划了两下，好像……也没那么厉害。
正思索着，碧守的耳朵动了动，听见了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
黑影从阳台长驱直入，呼啦啦地飞到了餐厅里，抓住吊灯，倒吊着看着碧守，尖锐的声音带着鄙夷：“终于破关了？”
“嗯。”
“现在在第几层？”
“第五层。”
黑影啧了一声，轻蔑道：“比山里的老狐狸还废。”
黑影从弘元年轻的时候就一直跟随弘元，弘元虽已退任，它却没有，仍在一心追查妖星的下落。
它从初见面时就不喜欢碧守，觉得他这妖媚瘦削的化形必定是因为内里软弱，因此没少对碧守冷嘲热讽。
但碧守当他是半个长辈，从不顶嘴。
“您来找师父吗？他在叶朝那里。”碧守想给它倒杯茶，又不太确定蝙蝠能不能喝茶。
“他都老成那样了，让他在叶小子那过几天好日子吧。”黑影扇着翅膀从吊灯上飞下，不客气地落在了碧守头上。
“我是来找你的。”它在碧守的脑袋上扒拉了几下，“你小子，该不会趁着你师父失了智，就懈怠了，把追查妖星下落的事抛之脑后了吧？”
它说碧守倒是没什么，但这样说弘元，让碧守觉得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