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开灯,他听见父母在阳台低语。
他年幼的心里生出了对黑暗的恐惧,跳下了大床,快步向外走着,想要去找爸爸妈妈。
他的父母确实在那个观景的巨大阳台,相拥在一起,仿佛仍是热恋中的情侣一般。
于风从未见过他们的这副样子,心生震动,竟不敢上前去打扰这幅美好的画面。
母亲看见了他,冲他竖起手指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似是希望这一刻再延续一会。她满脸的幸福,好像一个沉浸爱河的少女。
可下一刻,她突然被抱着她的男人抱了起来,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就被从那个巨大的观景窗口扔了出去。
蓝裙子的下摆被风吹起,她就像一朵雨后惊惶的花,被狂风无情地吹落。
于风至今仍记得自己母亲在下坠前拼命望向自己最后一眼的眼神。
是绝望,是不舍,还是在等待于风为她复仇?
成年后于风也时常梦见那时母亲的眼神,他仍不能理解她的心。
于风的父亲很快发现了他这个出现得不合时宜的幼小人证。男人到底存了半分人性,没能狠心伤害自己的骨肉。
后来于风听说那家酒店全都装上了封闭式的窗户,也听说母亲的葬礼并无她祖国的家人出席,听说父亲又有了新的老婆,有了更大的房子和帽子,还有了别的孩子。
全都是听说。因为那之后他就送到了遥远的寄宿制学校,在严苛的制度下,学着独自生活成长。
直到那时他才知道父亲为自己改了名字,于世雄,听起来有些像是大叔的名字。
他问父亲,为什么要改他的名字。
父亲只冷冷看他,让他不要问这些有的没的。
名字虽然改了,于风却不认。老师和同学都不理解,这个叫于世雄的小朋友,为什么总是在书本上写上于风两个字。
这样执拗地写着写着,于风就长大了。他在寄宿学校没有呆上几年,老师很快察觉了这孩子的卓越天资,劝说他的父亲让他去念更好的学校。
他辗转又去了几个很有名气的学校,住在老师的家里,住在借宿家庭,也住在学生宿舍。
成年后他立刻找到那个他曾经叫过爸爸的男人,提出要解除父子关系。
像是等待已久,对方很快就答应了。
“你变得很像你妈妈。”离别时那个已经有些年纪的男人突然开口说道,“尤其是眼睛。”
于风没有想到他还能提起母亲,突然觉得胃部翻涌,差点就要吐出来。
“从那晚开始,我看着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我父子缘分已尽。”
男人沉静地看着已经成人的于风,“我不求你原谅,也不期待你理解。可是风儿,就算解除了这一层关系,我也仍是你的父亲,你需要任何帮助,都可以来找我。”
眼前的男人说着好像带着温度的话语,于风的思绪却已经飘得很远,他忽然想明白了年幼时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他叫于风,而不是小雨?
母亲远渡重洋,被爱情困在了这里,深陷情网难以自拔,最终死在了最爱的人手里。这样的她,把心愿全都写进了儿子的名字里。
于风,于风,希望你像风一样自由,随便去往哪里,不要受情爱的委屈,也不被任何人抓在手里。
第174章 开始懂了
碧守与于风记忆里的母亲没有一处相似,却又时常让他回忆起这个已经逝去很久了的女人。
过往他一直不明白是什么让母亲那样执迷,就算悲伤,就算哭泣,也还是不曾放弃。
人说智者不入爱河,可那样聪明的母亲,怎么就掉下去了呢?
直到与碧守这只笨拙的小狐狸精相遇之后,他才终于有那么一点懂了。
欢喜,心动,嫉妒,愤恨……那些他以为自己没有的情感,全都一点一点地被那只小狐狸精加回了他的身上。
他好像一个突然拥有了灵魂的人偶,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他人心跳的温度。
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日常生活一直在被人盯着的小狐狸精碧守还在与姜梓打电话。
“见到鬼了?他们是这么说的?”他皱紧了眉头,不是很理解,“你都说他们被雷劈,被石头砸了,都还活着啊?没死?”
“怪吧,都被折腾得半死,但都没死。被雷劈那个都有点傻了,但就是留了半条命……”
姜梓说着,很不地道地笑了,“听网上说,那家伙恶劣得很,天天被人骂会有报应的,结果真被雷给劈了,也是巧合得蛮有趣的。”
一瞬间碧守的脑中飞快地闪过了某个回忆的画面,他来不及细想,只听电话那头又接着说了下去。
“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跟你提一下。你不是要攒功德吗,可以去调查看看。”姜梓说,“毕竟巧合多了,可就一定不是巧合了。”
挂了电话,碧守就去网上搜索了姜梓提到的这几件事的关键词。
搜到的新闻都写得十分简略,看上去是会被一眼略过的奇闻异事。可每个事件相关的讨论帖子,可就精彩得多了。
网上找得到其中几位当事人自己诉说的第一视角。
什么走在无人的街道上,忽然被落石给砸晕了。调监控愣是看不到落石是从什么地方落下的,附近既没有高楼,也没有山,也没有可能会带来飞石的大车路过。
那巴掌大的石头就好像是从天上掉来的,还准确地对着他脑袋砸,却又没把他给砸死。
警方说可能是正巧有鸟飞过,丢了石头下来,正巧砸中了他。
年轻的警察说这话的时候都忍不住要笑,因为他裹着纱布的大脑袋造型真的有点好笑。
实在是太扯了,可就是真的发生了,他除了自认倒霉,没别的法子。
当事人说当时其实先落了好几块小石子下来,就像是在试探准头,等他抬头看的时候,才有块大的砸了下来。
他说,就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见天上有人。
还有人说自己莫名其妙就遇到了一只非常强壮的乌鸦,玩命地啄他,撵着他跑,追了他半里路,打也打不走,躲也躲不掉。
那乌鸦就跟中邪了一样,一副要跟他同归于尽的样子。硬是扇着翅膀把他撞进了河里才肯罢休。
这人落水之后差点溺毙,挣扎时模模糊糊看见那乌鸦飞到了一个男人的肩膀上,他认定那乌鸦是人工驯养,是有人养了专门用来寻仇的。
这过于奇幻的想法又把警方逗乐了,还劝他去检查一下身体,和大脑。
这样的奇闻最近发生的频率还挺高,网友们讨论的热度也高,还有好事者将这些离奇怪事汇总整理了,供大家观看讨论。
除了一部分人感慨“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相当一部分的网友觉得这都是高人所为。
他们陆续扒出了这些事件当事人的信息,发现他们或多或少都做过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事,这样想起来,这些事完全就是报应。
当事人们见到的,或许不是鬼,是天使啊!
碧守看得入迷,连身边坐了人都没发现。
“这世上是不是真的会有报应……”叶朝念出了碧守正在看的帖子的标题,笑了,“这问题我知道,答案是没有。”
碧守见着人,忙不迭把姜梓对自己说的话,还有这些怪事说给了叶朝听。
“你觉得,这些事是人为还是巧合?”
碧守皱着眉头,看样子他自己也在思考,“如果是人为的话,我们需要去阻止他吗?”
叶朝迅速扫了一眼他的手机,冷笑:“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肯定是哪只小妖怪在试图替天行道。做得还蛮不错的。”
“那我们该不该……”碧守迟疑了。相关的帖子里说了很多这些人做过的事,每一件他看到了都觉得快被气炸,他甚至觉得这些人全都活该。
叶朝看着他,并不作回答,反是问他:“你觉得呢?”
相似的问题十年前出现过,连他这个当时的旁观者都记忆犹新,他故意不回答,想看这只小人狐到底成长了多少。
碧守思考了一会,很认真地开口说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找到这个人,阻止他再继续做这样的事情。”
“我们不是天道,没有资格去定义他人的罪责,他或许是出于好心,可行为并非正道。”
“虽然我有点支持他……但是还是应该制止他的!”碧守对自己的结论颇为满意。
“怎么制止?”叶朝问他。
他虽不是这小人狐的师父,见他日渐成熟,也是颇感欣慰,忍不住又要考他。
“呃……”碧守被问住了,成熟是一码事,动脑筋的能力是另一码事,他很努力地想了,却仍没有什么好办法。
“等尹斌回来……”碧守嘟起嘴巴,掰弄着自己的手指,像是放弃思考了,“等他回来我问问他,他什么都会!”
第175章 梦呓
尹斌直到后半夜才到家,满身的寒意与煞气在进门之后消失得无隐无踪。
他轻手轻脚地换了鞋,瞥了一眼大半夜不睡觉窝在沙发看着静音电视的陈非非,做了个手势,让他不要和自己说话。
碧守他们应该已经睡了。
尹斌带着一身的疲惫,简单冲了个澡,越发觉得困倦,一心只想着赶紧回去抱着碧守好好睡一觉。
为了这个新工作他已经连续熬了好几宿,白天也要忙着调查,根本无法补眠。
天气越发寒冷了,他刚一钻进温暖的被窝,他的小狐狸精就翻身抱了过来。
前几日尹斌还以为碧守这动作是醒着做的,可几番逗弄下来,这家伙都没什么反应,他这才知道小狐狸精连睡着了也想着要找他。
尹斌没磨蹭,将被子掖好,把碧守抱进了怀里,闻到他头发上熟悉的香气,长舒了一口气。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辛苦工作之后,被窝有人在等着自己,是这样的温暖。
碧守睡得很沉,他从以前开始就是雷打不醒的高级睡眠质量,经常睡着了被尹斌占了便宜都不知道。
尹斌直到刚才还因为连轴转的工作累得要死,可见了他这副惹人怜爱的睡颜忽然又不舍得睡了。
他伸手颠了颠这小狐狸身上的软肉,察觉这家伙最近略微胖了些,比早前手感更佳了,这让他感觉十分满意。
“嗯……”碧守被他捏得扭动起来,像只大虫子一样往他怀里又拱了拱,用力从鼻子喷了一口气出来,像是生气了。
尹斌觉得诧异,这小狐狸应该没这么容易醒来才对。
他等了一会,没有动。
“住手!”小狐狸揪住了他的睡衣嘟哝道,“回……头……是岸!”
尹斌先是愣住,察觉这家伙是在说梦话,笑了。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碧守,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不行!不……可以!”碧守扑腾着手脚,很难分辨他是在梦里追逐,还是在挣脱什么,“不……这样做不行!”
“我……同意,但是……不行!”
碧守说梦话有趣得很,不仅表情多变,肢体动作也很丰富。
尹斌先是笑着看他,可碧守接下来的梦话突然只剩下了含糊不清的拒绝,什么“不行”,“不要”,“不可以”,“这样不对”,还哼哼唧唧的。
这难不成是在做春梦?!尹斌的笑意凝固在唇边。
尹斌知道这狐狸精从不对自己说“不”字,这也就意味着,如果碧守正在做的是个春梦,梦里的主角并不是他。
想到了这些,尹斌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他捉了这小狐狸精的手,不让他再胡乱扭动引起自己乱想。
“碧守。”他唤道。
碧守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眼皮微动,安静了下来。
尹斌还不满意,非把人家从梦里拽出来才行:“碧守。”
碧守这才被唤回了意识,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他一睁眼,就是尹斌熟悉的小狐狸精了,见到尹斌先笑,也不怪他喊醒自己,很是黏糊的抱过去,胡乱亲了亲尹斌的脖子,迎接了他来同床共枕,就又要睡去了。
“刚才做梦了?”尹斌问他。
“嗯。”重新闭上眼才几秒,碧守的声音就已经有些飘了,但还是努力回应着尹斌的问题。
“梦见谁了?”
闭着眼睛的碧守皱起了眉头,这对于急于去见周公的他来说,是个有些困难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他往尹斌的脖颈处又拱了拱,“是个……看不见脸的……男人……”
……到底是哪个男人?
尹斌不问也就罢了,一问感觉更生气了。
跟梦境吃醋实在是太愚蠢了,尹斌知道。
他在眼前白嫩的脖颈上又亲又咬了几下,才勉强放过了这只在梦里胡作非为的狐狸精。
这深夜的梦话,本该就这样过去,或许就连尹斌一觉醒来后都未必会想起。
可碧守再次入睡后,没多久又说起了梦话。
尹斌本来睡眠就浅,接连被他胡说八道吵醒了几次,甚至思考起了是不是只有让这家伙累昏过去,才能不说梦话。
碧守以往都没有说过梦话,突然这样说个不停,也让他有些担心。
他不放心地伸手去探碧守的脉搏与气息,担心他是否是遭遇了心魔。但显然不是。
一直到眼看着已经有晨光透过窗帘缝照了进来,碧守才终于睡得安生了一点。
尹斌简直是哭笑不得,他知道再过不出两个小时叶朝这个一点都不顾人的家伙就会起床来敲他们的房门,催促碧守起床去上班,他也只能抓紧时间小憩一会,在那妖星敲门之前,能睡多久是多久了。
而当睡眠女神终于眷顾了他的梦境,在尹斌即将陷入黑甜的前一刻,他忽然又听见了怀里的碧守嘟哝起了什么。
“啊。”碧守闭着眼睛小声惊呼,然后叫出了一个彻底让睡眠离尹斌远去的名字,“于风……”
……
尹斌觉得自己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猛地坐了起来。
这样突然的动作惊醒了原本被他抱着的碧守,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有些不舍地问尹斌:“这么早就要去跑步么?”
他边说边去抱尹斌的腰:“今天不跑好不好啊?陪我多睡会吧……”
尹斌本想跟他生气,见他这样又觉得狠不下心来,僵硬着没动,问他:“你刚梦见了什么?”
碧守认真地想了想:“我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