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者领导一时疏忽没规定时间,君洋便把它定义到无穷大;后者他翻了翻;搭眼一扫就合上了——答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窗外的树叶青翠得愈发招摇,阳光和那个下午一样美好。
那天,严明信在他的小宿舍窗前侧过头,面朝大海的方向张望。
其实从那扇窗户朝海看去,集装箱、建筑、塔吊无不遮挡着视线,最终只能看到一小段海天线而已,可只要那张漂亮的嘴一开口,说什么他就信了什么。
他几乎眨眼间忘了从前透过舷窗看到的滔天巨浪,爱上了这个“伪海景房”,信了严明信是真的喜欢他待的这个地方。
一想到这儿,他差点拍案而起!他对严明信尽真尽诚,做的比说的多,为什么那人连流于形式的电话都不给他打一个?
他霍然攥拳,想骂一点难听的话给自己出气——别提素质,扯下素质的外衣,破口骂人谁不会?
可想了一会儿,他还是松了手,没有骂出口。
树木投下一块荫影,他的身影倒映在玻璃上。
他看到自己穿戴齐整的作训服无用武之地,格外寂寥。
君洋又想了一遍:大骗子,连骗都不来骗他。
他也该有抽刀割席之决绝了,他再也不要想起他了。
午饭时间,君洋在食堂意外见到了梁三省。
他记得这个人,在严明信病房时,大夫让这小子每天和病人说话,尝试唤醒。
看得出梁三省和严明信之间的交集也没多少,在他为数不多的敷衍了事中,他掏出了一段吃安眠药被验血查出来的陈年往事,并且坚称严明信肯定记得这段,还笑说,恐怕他被调走之后,他们班要把他当成反面教材。
表面上梁三省不再介怀,把这件事当做笑谈一笑置之,可君洋一看便知他有诸多不甘,即便严明信人事不省地躺在病床上,这人看上去都好似恨不能坠机的是他自己。
也不一定,君洋又想。
就算撇开身份职业,看到严明信,谁能不相形见绌耿耿于怀,谁能不梦回时分想取而代之呢。
不甘归不甘,这人是有些玲珑的,一见到他,自己就端着盘子凑上来打招呼。
君洋应付朝他贴上来的人向来游刃有余,二人你来我往寒暄交流,对坐一桌,共进了午餐。
说不想,就不想。
一顿比平时耗时更长的午饭里,梁三省十分好奇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君洋答话时说得不少,但绝口不提严明信一个字。
这顿饭吃得他小心之余颇感悲壮,收拾餐具时才把提着的心肝胆放了下来。
他顺口一问:“你来这儿有公务?”
梁三省一抹嘴:“我来落实讲座的事。我们军区的一个舰长,哦,就是明信的爸爸,我记得你知道吧?”
“……”君洋点头,“嗯。”
他当然知道。
严明信的部队领导当初去山海关医疗中心探望时哭天抢地,涕泪横流,语不成声地说不知道怎么跟严明信的父亲交代,把严家的那点家事抖落得人尽皆知。
君洋不但知道严明信母亲因公殉职英年早逝,父亲常年出海,仔细想想,他还想起严明信小学放学后差点被人贩子拉走的事。据说小严明信被人抓住,原地大哭,巡逻的卫兵一吹哨,把人贩子当场逮住……君洋脚步一顿,惊觉他所谓的抽刀割席只是徒有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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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使然,越是所愿难偿,越是只能在无法释怀的地方原地踌躇。
他一直在想,处处在想。
他寸步难行,走不出去了。
教学楼前的公告栏里四平八稳地贴了一张讲座通知,看看日期,它在这儿已贴了许多天,只是君洋一直窝在另一栋楼的办公室里与世隔绝。
……一旦萌生负面情绪,他总是控制不了想要自我封闭的冲动。
他知道这样不好,可没有人能懂他的孤苦伶仃。
这不是人生在世必经的各行其道的孤独,那样的孤独太过肤浅,只要低头走脚下的路,终有一天能走出去。他此刻身处的是前所未有的求而不得,假如他们不在体制之内,他猜想他可能会日日夜夜守在那幢老楼门前,直到等到那个人出现。
没有尽头,没有期限,比生命还长。
同事起身倒水,经过君洋桌前,余光好奇一扫,见到桌上摊开的教案本空空如也。
他只见其一,不知其二,表面上君洋一天没有动笔,其实君洋没有一刻是闲着的——千头万绪反复漫上他的心头,不绝如缕又周而复始,他应付不暇,忙得不可开交,如此,根本再没有时间干别的。
太阳下山时,办公室的人也走光了。一天一天,又是一天。
君洋随手翻动日历,空白的页面千篇一律,没有蹦出星星也没有落下花瓣,没有一页有特殊的记号。
就在他打算起身时,形同虚设的手机突然响起了铃声,未知号码打来了视频电话。
之慎面容和善地出现在屏幕中,说道:“好久不见。”
“……”君洋真想给方才那个整理仪容的自己一拳。
之慎说:“也许你注意到了最近的新闻……”
“没有。”君洋懒得做戏,冷着脸打断。
即便听说了些什么,他也没往心里去,他的世界已被某个人的言而无信填得满满当当,根本无隙可乘。
何况,从他打电话向国安部举报时起,他和之慎不早就撕破了脸么?之慎命令侦察机在空域向他喊话也把他们的关系推入了深渊,彼此的态度再明白不过,怎么周旋也无法改变,这人还在这里装出一副不计前嫌的样子,真是可笑至极。
之慎不以为意,只当他是嘴硬:“我最近收了些钢材和碳材料,贵金属也储备了一点儿,当然,还有别的。”
他颇有优越感地捏腔拿调:“很多人都在猜测未来国际局势,难道你一点都不关心?”
金属结构材料和新型半导体材料等是军工产业的重要原料,小量的收购和囤积不足为奇,但大到他值得特地提起的收购规模就带有火。药味儿了。
君洋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之慎是在暗示他,战争可能近在咫尺。
可惜君洋这段日子过得近乎空白,对周遭事物漠不关心,他一时想不分明是哪里要开战——一想到严明信他就陷入麻痹,一天十几个小时不多,一次三天五天不能终了,不茶不饭不事生产,哪还有闲情逸致追寻新闻间蛛丝马迹的关联?
“如果你愿意回来,我可能会改变想法,现在还不算太晚。”之慎对他失语的反应非常满意,慷慨地表示,“我不想伤害哥哥的后代生活过的地方。”
D区?
君洋突然醍醐灌顶——奉天和山海关是面对D区重要的联防关隘,假若有战争信号出现,三军会第一时间展开应对部署!
是他人在院校,离一线稍远,又神游天外,敏感性大大降低了!
君洋紧接着想到了严明信——他音讯全无,必定事出有因!
严明信是在军区文化的保护和熏陶下格外纯洁的人,他一腔热血,践行着一条既艰又险的道路,不但没有把吃过的苦挂在脸上,变成无情的机器,反而对这个世界格外温柔。他会伸出手臂让他疲惫的时候枕靠,会不辞辛劳地跑来学院给他加油鼓劲,他所有的坚持与退让都有理可循得可爱,分明是悬崖峭壁上一朵引人憧憬而不自知的花。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尔反尔?
君洋把手机拿近了些,好好看了看这个混蛋的模样,越看越觉得面目可憎。
之慎不明所以,挑了挑眉。
中校这样的军衔对他来说太低了,低到不配跟他说话才对,打开门随手能召来百十个。他千思万虑,觉得自己怎么也不会连个小小的中校都镇不住。
男人是一种崇尚力量的动物,上一次是他的姿态太低了,他有必要让对方意识到他的能力之大超乎想象。他想看到君洋手足失措甚至摇尾乞怜,尽管那样失了一点趣味,但至少满足了他这个电话的预期。
可他却没料到,屏幕中的人一声冷笑,比他底气还足:“打!为什么不打?”
第39章 第 39 章
之慎拉下脸:“想好再说。”
他的办公桌上有专用的视频通讯设备;光线和角度都调试得滴水不漏;使他随时形象庄重。
而君洋只是随手举着手机而已;全然不在乎采光;也不管对面看不看得清自己。
夕阳的余晖穿过树叶的缝隙和光洁的玻璃;费尽周折投射进房间;和屋顶的冷光交错,在渐暗的天色里给他镀上了一层诡谲的斑驳。
“想建功立业的不止你一个;我等很久了。”君洋噙着冰冷的笑意,缓慢地吐字;语气让人不寒而栗,“等开战,我要亲手拆了你的军舰;用它建一座主题公园,把动力舱送到餐厅的厨房烧火,把你的主炮、近防炮连基座一起拆下来,掀开上头的雷达;在里面改装上小板凳,固定在游乐区——每天会有穿着纸尿裤的小孩坐在里面转圈;舰桥就改装成棋牌室——采光好;舰长室改装成公厕,再在数控室的操作台上打一排洞;安上瓷盆,变成洗手池。”
他不知从哪抽出了一根烟,松垮地叼在嘴上,又从容地掏出打火机点着,浅吸了一口;云淡风轻地说道:“公园每年还会出一期活动,宣扬这些设备都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在这里。这样,你就能名垂青史、光宗耀祖了。”
他嗤笑一声,说:“全世界的人,世世代代都不忘了你。”
之慎听得心惊肉跳。
他曾经让人刻意搜罗君洋和哥哥角度相似的照片,企图让君洋以为他们是真正的叔侄,而现在,他居然真的从君洋身上看到了几分哥哥的威严和神韵。
他既盼望有“战神”的后人收归他麾下,为他登基造势助威,心底又怕这个人太像哥哥。
他知道,民间乃至朝野之上,仍然有许多人对哥哥忠心不二。
有游乐场、餐厅、棋牌室的公园,看似再寻常不过,可一想到这一切是建立在一艘军舰的躯体之上,背负着无数的炮火和硝烟,而且这个人还要亲力亲为,将这一切手撕而成,在他听来,这简直像一个酝酿已久的恐怖诅咒。
君洋说的那么具体,准确地朝他心口开了一枪——之慎不得不承认,他被枪声惊到了,以至于他居然忘了出言打断。
还好,只是惊到而已,想打中他,还差得远。
之慎很快为自己的失态找寻到掩饰的借口,讶异道:“你在说什么?难道你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王室,怎么能说出……‘舰长室改成公厕’这种恶心的话?这样做违反国际公约,践踏军人的尊严,也是在贬低你自己!”
“哈。”君洋笑出了声,吐出的烟团都打了个颤,“我是我,你是你,践踏你就是践踏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君洋背后是宽敞的房间和成排的书柜,视频所展露的环境让之慎找回了镇定自若,他边说边向自己强调,“不对,你根本没机会出战。”
他派人倾尽全力追踪君洋的线索,根据国际一般通行的制度,他不难推断出君洋目前的处境。
君洋顶多是档案先调至奉天海军学院,离走马上任还远,因为按照程序,他应该正在等待部队特殊教职的考期,待考试通过,才有可能加入编制。
他还不算真正的教官呢,手里也连一架教练机都没有,凭什么出战?
“是吗?”君洋倒过来逼问他,“你尽管开战,看我能不能上场?”
有一瞬间,之慎不禁怀疑自己对海对岸的程序了解还不够,他在真假虚实中小心翼翼,暂时沉默不言。
君洋则面朝手机,不客气地抽着烟。
这样的时间并非浪费得全无意义,二人之间在进行着微妙的较量,谁先告辞,便是落了下风。
“你真惨,”忽然,君洋开了口,“你是不是没钱了?”
他想到一些有章可循的猜测,比之慎大张旗鼓地宣称战争在即更加合乎情理。
他又问:“你穷到要靠透支王室的信用,靠虚张声势、假意开战来敛财了吗?”
说罢,他隔着烟仔细观察,看到之慎的肢体微微一僵,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们有句老话说,‘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可你呢?你混得真差劲。能走到现在,每一口饭、每一杆枪、每一颗子弹都靠坑蒙拐骗。”君洋在烟雾里吹了一口气,收放自如地吹出了一小片清明,昭示着这块区域由他主宰,他可以畅所欲言,也可以为所欲为,“在自己国内骗的钱不够你花了?”
“出了国门,舆论不可能受你的控制——国际资本老奸巨猾,可不好骗,他们一持观望态度,你的后方就等不及了。想到我们这儿来骗钱?”对方的脸色越是阴沉,君洋说的声音越大,仿佛在昭告天下,“没门儿!你听好了,别指望我帮你向国安部传话,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一个字儿都不会帮你传。除非你还敢入境,我可能会有兴趣打个电话报报警,除此之外,我就当接了个私人的骚扰电话,犯不上浪费资源,拖着别人加班。”
天色越暗,君洋在屏幕中越只剩个轮廓,以及香烟忽明忽暗的光点。
这样只会使敌暗我明的不对等感愈发深重,他们的视频已经没有意义,之慎数次想挂断电话。
但他忍了,现在退出,等于默认了此地无银。
“还有,你的王室、你的舰队,我看不上。”君洋一字一顿地说。
“倒不是因为你的装备不好,而是我看到你就觉得恶心。”君洋吞云吐雾,极尽不屑,“说我恶心?你不恶心吗?你更恶心。你的手段和你这个人都恶心。出卖国家机密和军官信息的人是什么东西?是渣滓!而你,你就和这世界上最无耻最肮脏的渣滓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这跟睡在垃圾场有什么分别?你以为你打电话来我会害怕?我会吓得草木皆兵?不不不,我只觉得,你的所作所为和变态一模一样……”
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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