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嘟——
屏幕一黑,之慎挂断了电话。
君洋骂得通体舒畅。
不管之慎要录像也好,要拿捏也罢,不要脸就尽管把这段挨骂的对话发出去。
最近盛京的爆破停了,学院的空气前所未有地好,如果在海上,他可以看到海天线那么远。畅快地呼吸了几口,他又想起一事,打开了办公室的书柜翻找。
君洋不信任任何经过第三方的网络设备,万幸的是,教官们的办公室里什么不多,就是教学教具多。什么海陆地图、世界地图、各种地标尺战术尺等等,常用不常用的,一应俱全。
君洋掐了烟,眨眼间从同事的柜子里捏出一张纸质的战略地图,抖开挂起。
他在母亲海茫茫海域中苦苦检索,恨不能把每一寸海域看出一个洞来。
严明信,此刻会在哪儿?
奉天空军被称作“铁翼”,轰炸机大队无疑是这双铁翼上一枚重要的飞羽,他一定被派到了最艰险的地方。
他还好吗?
弹药库深达地下十几米,防空洞里的温度远比外界低。
摄入量光是维持体温都不够,严明信等人披着军大衣,不约而同地减少了活动,没事就喝点儿烧热的蒸馏水,再嚼几颗维生素。
六人每天举行至少两圈诗朗诵,唱歌也还唱,只不过不扯着嗓子气势恢宏地喊了,只轻轻地哼唱。
他们的思想觉悟在这段日子里又迈入了新的台阶,一致决定:等将来回了军区,有好吃的大口吃,不好吃的就小口吃,总之,绝不能浪费一粒粮食。
“太肥了。”机库外的隐蔽摄像头偶尔会拍到在岛上落脚歇息的海鸟,不当值的几人两眼放光,围着闭路电视纷纷议论如何抓捕,一个个像是在丛林里混半辈子的老猎手,“机库门开一道缝,我一枪就能把它毙了,再用钢丝拧个钩,把它钩进来。这么一只,咱一人至少能吃一块肉。”
“真不小啊,”另个队友的五官感动得颤抖,摇摇头用手比划着说,“它得有这么大吧!”
所有岗哨由六人轮值,这天轮到严明信监听无线电。他当值,戴着耳机不能摘,听不太清楚队友说了什么,闲暇时朝电视一瞥,也看见了那只肥硕的海鸟。
它膘肥体壮,油光水滑,太美了——严明信觉得不用煮,就这么连毛一起都能吃。
尽管热量入不敷出,人人都到了望梅止渴的地步,但队长还是给每人预留了一整份充足的补给,雷打不动地存着,准备留到接到行动电码的那一刻再分吃。
如果有那一天,他们一定要以最饱满的状态执行指令,无论主观还是客观,没有任何事能够阻挡他们完成任务。
耳机一响,严明信回神,敲下电码。
他们的无线电保持在静默状态,仅能接收信号,每一段电码会在频道中重复发送三遍,大部分时候是发给其他部队的。
确认电码无误后,严明信屏息凝神,照着解码本逐字翻译。
写着写着,他把笔撂在一边,快速看完了后面的电码。
“兄弟们……”严明信一把摘下耳机,起身跑到门口大喊,“战备状态解除了,军区召我们回去!我们可以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qwq
第40章 第 40 章
君洋踏进办公室;刚坐定;隔壁桌的老师办公椅往后一滑;在他耳边小声问:“那卷子;你没改?”
君洋:“没有。”
他日日心乱如麻;哪有心情看一年级的考卷?他怕看多了走火入魔。
老师听了暗暗一呲牙——这小伙子;一天天的不知道是参禅还是入定,班倒是每天准时上的;看人也不像个偷懒耍滑的模样,怎么就是不干活?主任特地分给他一个班的考卷;想让他熟悉熟悉,他这就有点辜负好意了啊。
想不明白,他只能把疑问暂时归结于新同事从武到文;还不适应新身份。
“这这这,这样吧,卷子我改,你帮我代节课。”主任催促他们赶紧出成绩;老师不忍心看小伙子一来就驳了领导的面子还不自知,“一年级,都是些基础知识;课件我传到教室的电脑里了,你随便给他们讲讲。”
君洋的水平他略有耳闻,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对照着课件随便讲讲,想来怎么也够了吧?哪怕有些缺漏;他用后面富余的课时匀一匀,也能补上。
教室那边,学员们见到来了位新教官则是一阵沸腾,无声地挤眉弄眼。
教官眉心微蹙,冷着一张脸,进屋就开始垂着眼找课件,学员伸着脖子也只能看到他的薄唇高鼻。
越是看不清全貌越是感觉好酷,全班满怀期待地等他抬起头。
君洋对照课件翻了翻书,找到对应的页码,看看没什么值得展开讲的,说:“这节课自学,从63页开始看,不懂的举手问我。”
大伙儿一下泄了气,失望至极。
午觉没睡好,一个学员看着看着,打了个分段式的大哈欠,再睁开眼时,他桌面上便多了一块阴影,有人遮挡了光线。
君洋看着他:“第一节课就困。”
“不是不是。”学员起身辩解,“我、我只是有点不习惯,平时都是老师带着看的……”
君洋环视屋内一众同样迷茫的稚嫩小脸,道:“你们老师是战略研究所的研究员,外交部都要问他的意见,现在来教你们,你们就让他念课文。”
教室鸦雀无声。君洋转头问:“你,昨天晚上干什么了?几点睡的?”
“啊?”学员毫无防备,竹筒倒豆般报了流水账,“我吃完饭来教室上自习,自习课上写完了昨天的作业,下课后回到宿舍洗了衣服,熄灯就睡觉了!”
“坐下。”君洋一点他同桌,“你呢?”
有了前车之鉴,这学员流利地答道:“吃饭,自习,打球,洗澡睡觉。”
“打球。”君洋问,“衣服没洗?”
有学员“噗”地笑出声。站起来的那个面有菜色:“嗯……周末一起洗。”
君洋又问:“障碍穿越到第几区?”
学员不无骄傲地挺胸答:“3区。”
1、2区考察的是身体素质和协调性,从3区开始才是技巧性训练。不过,对新生来说,能穿越到第3区已算是不错的成绩。
刚想让学员入座,君洋不经意间扫视到他的脸。那种因年轻和顺遂而流露出的无知又无畏的神情,瞬间打乱了他的思绪——一想到这间教室中将来有人可能会成为严明信的后盾,而此刻仅仅穿越了前两个障碍区就一本满足,他心里有一块被焦虑灼伤了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问:“长安级护卫舰的近防炮射程是多远?”
“多远?1000米?2000?”学员始料未及,摸不着头脑,“我、我不知道啊。”
君洋往前一步,指关节叩下一张桌面:“多远?”
后面的学员起身立正,目视前方,理所当然地回答:“报告教官,我们没学过!”
君洋默然望着他。
卸任1151没有让他觉得不安,因为他知道即便自己走了,舰上还有其他可靠的队友守护海疆;之慎的威逼利诱没有让他感到恐慌,因为之慎的行为必须要和他背后集团的利益相统一,是可以预见的,除非之慎敢一意孤行,要破釜沉舟一把。
他可以即刻回身,到讲台上讲满两个小时,将黑板写得密密麻麻,把所有书里有的、没有的统统倾囊相授,但这些没摸过枪、没上过船的学员,此刻对战争的意识还停留在纸笔之间,浑然不觉危机四伏,这才是最让他感到不安的。
换做别人他懒得管了,可同一军区的两个兵种间协同作战的机会非常大,他们能不暴露自己,并有余力掩护严明信吗?
“外面的人可以不知道,但你们已经坐在这间教室了。”他沉声问道,“如果明天就开战,国家需要你上前线,怎么办?”
几个学员托腮向外看了看。窗外天气晴朗,白云朵朵,怎么也看不出有丝毫战争的阴霾。
“几百年前,我们的第一支舰队被击沉的时候,战争是炮响的那一刻才开始的吗?”君洋道,“敌人早就渗透进这片陆地了。他们潜伏、侦察、收买、利用,很快发现这里绝大部分人没有危机意识,甚至连官兵都不知道自己效力的国家此刻有什么装备,特长是什么、短板在哪里,更不知道敌人在何方。这种一无所知的状态下,人们就像待宰的羔羊,所以敌人才有必胜的信念,敢于发动战争。”
“《世界战争史》的最后一页有一句话,‘斗争从未停止’。”在一片哗哗翻书声中,君洋说,“掌握课本上的内容是一切的基础,这一点无需讨论,但坐在这间屋里,你们要用脑子去思考的,不是怎么划考点,而是假如明天就要开战,今天的你,还能做些什么——这才是你们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学员这个年纪大多还是一张白纸,这个话题足够他们畅想无限,而转看自己,他却已是山穷水尽。他看似好像能做许多事,可伸出双手,又做不到当下最想做的事。
他想,如果严明信一切如常,时常出现在他的世界里,那他也能永远热烈,甘愿站在三尺讲台奉献一切,可严明信音讯渺茫,他的安全感也一并消失了,他想不起来自己应该以什么姿态教导这些奉天空域的希望,他似乎缺失了停留在教室最重要的理由。
无力感使他以骄人的成绩为中心建立的世界观一砖一瓦滑落,他再次被种种猜测伴随着的焦虑侵袭。
批卷的老师也不好过,卷子批得他直呼吸困难。他中途休息了片刻,到教室后门玻璃瞄了一眼,一看讲台空空荡荡,君洋人都没了,他两眼一黑,差点站不稳。
可再一听,又觉奇妙,教室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这些他嘴上称呼为军人,其实心底还是当做孩子看待的学员们,居然都在老老实实地总结笔记。
轰一大队顺利回到军区复命,经旅长特批,他们可以先回去休息,行动报告等双休结束再整理。
在阴冷的防空洞里,严明信等人睡的是行军睡袋,保暖性尚可,但终日不见阳光,睡袋也会像普通被褥一样受潮,再加水质和空气质量飘忽不定,出现一点问题都有可能要了他们的命,身畔还日夜守着一个威力足以毁灭一座岛的弹药库,这搁谁谁也睡不踏实。
一听行动报告再议,队友们连衣服都没换,吃完饭回到值班宿舍倒头就睡。
队长有心事放不下,坚持回场区,要早点把给养库大门的问题汇报上去,好让部队安排人过去把门弄开,免得影响了将来使用。
严明信一听也跟着去了,他没什么事要干,主要是在食堂看什么菜他都热泪盈眶,一不小心吃得有点多,撑得大脑一片空白,跟着散散步。另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得给严定波报个平安。
他开始理解严定波为什么每次远航回来后都要和一众故旧聚个没完了,也许他爹不是寂寞空虚,也不是去吹嘘自己出去这一趟如何不辱使命、有了多么牛逼的功绩,只是想告诉老友:兄弟们,一别数载,我老严又活着回来了。
严明信找了个电话拨了出去:“爸,是我啊。”
“哦。”严定波略有些迟缓地应道,“忙完了?”
严明信心里一酸。这些年二人常常这样,明知道对方出任务去了,但不知道究竟去了哪,唯有偶尔没头没脑地说一句“忙完了”,另一个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他能感应到他们父子心有灵犀,而一切又都尽在不言中。
他说:“嗯,你干嘛呢?晚上没出去?”
“没有,”严定波道,“明天有个讲座,我再准备一下发言。”
家里的台灯好像还是十年前严明信读书的时候用的,他纳闷:“天都快黑了,能看得清吗?你白天干嘛呢?”
“人活于世,得要求进步。”严定波语重心长地说,“一天24个小时,只利用白天哪够?”
严定波早晨去船厂检查027保养进度,顺便拐了个弯——谁不喜欢有事没事看看自己的战利品呢?他也想看看他缴获的海盗船近况如何。
在车间里,船厂工作人员给他介绍了一个老师傅,这人非常有学问,别人可能只能根据外观推断装备大致的性能,老师傅却能对这艘海盗船里里外外都说出个所以然。
俩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午餐时间一到,顺便就找了个地方推杯换盏。酒逢知己千杯少,二人把盏吹牛,他一醉忘忧,从中午睡到了傍晚,这会儿还有点没醒透。
他绝口不提此事,对儿子振振有词:“连我们舰上的士官都准备趁这次上岸考个岗位证书,天天在家学习呢,我怎么就不能晚上备课了?”
“哦……”严明信不敢明目张胆地阻碍他爹进步,只好说,“那你也得换个灯泡。下次回去,我去买个吧。”
他一犹豫,又问:“你去哪讲课啊?”
严定波:“飞行学院。”
“……”严明信倒吸冷气,血压攀升,脑内警铃大作,浑身上下摸口袋找纸条。
糟了,没找到,君洋的号码不在他这身衣服里。
那套制服他是挂在宿舍?还是放在更衣室了?
严定波问:“怎么了?”
严明信摸了摸脑袋——在洞里住了整整二十天,头发长得快的队友脑袋上像顶了一丛草,他也好不到哪去,头发该剪了。
算算时间,他明天一早注定蹭不上他爸的车,只得伤心地说:“没事。”
间隔太久,严明信并不十分确信君洋还记不记得他说过的话。
尽管那看起来像一句应和时宜的随口之言,但在他这儿,那是一个充满私心的承诺。只是这回意料之外的部署长达三周,怎么看他都像是食言了。
君洋还好吗?年轻教官的选拔是否已尘埃落定?名额最终花落谁家?这个号码还能否打通?君洋会不会对他一去不回嗤之以鼻?
严明信扒拉出纸条摊开。在等待电话接通的时间里,他感觉他们就像两朵蒲公英,天南地北,偶尔相聚,动辄又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