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女人,没有出宫,那就是皇上的女人。只要他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的命运。
皇贵妃说:“人家到了该出宫的年纪,强留下来不合规矩。”
胤祐却忽然说:“就像放风筝一样,到了时候就应该把线扯断,给他们自由。”
康熙没跟他一起放过风筝,不知道他有扯断风筝线的爱好。但这话听起来颇有些耐人寻味,康熙也不由得愣了愣。
可是胤祐想起那些漂亮的风筝,却没有将其中任何一支想象成他的熹姑姑。
风筝飞走了,他一点也不难过,可是熹姑姑走了,他会难过好久。
看到儿子那么难过,又想到老祖宗的嘱咐,康熙难得有些烦躁。
这时候,胤祐却重新拿起书本,低下头:“我真的要读书了。”
皇贵妃推着康熙出了门,两个人还依依不舍的站在窗户边往里看了一阵。看到胤祐果然在专心读书,这才放下心来。
回到正殿,康熙想起刚才儿子难过的样子,就不难想到他在得知李熹要出宫时闹成什么样子。
老父亲心情更加烦躁,问道:“他闹了多久?”
皇贵妃摇摇头:“一点也没闹,特别懂事。”
越是这么说,两个人的心情就越是沉重,相对无言坐了很久,最后康熙实在受不了,也没说赐婚的事情,起身回了乾清宫。
李煦找到曹寅的时候,对方正在酒楼里跟纳兰喝酒。
两个人坐在雅间,一边数着花生米,一边听曲儿。
房间另一头坐了个年轻姑娘,抱着琵琶咿咿呀呀的唱着。
李熹听了一耳朵,曲子听过,词倒是挺新鲜,头一回听到。
曹寅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招呼他坐。外面候着的小二送上碗筷和酒杯,安静的来,安静的去,并没有打扰。
“驼酥马湩飧,白草黄榆路,恨琵琶幽怨千载胡语,画图识面春风远,环佩归魂夜月孤。
情难诉,牛眠马鬣谁表泉垆,只凭着一痕青,点破了塞外燕支土。
和亲事卿休苦,看汉史芳名注,可我文姬呵,扰攮遇兵戈身被拘俘。悲愤填膺似子卿降虏,伤心薄命如朝露,倒不如伴明妃泉下安居。”【《续琵琶》——曹寅】
这像是个昆曲选段,是蔡文姬在王昭君墓前哀叹自己的身世。
一曲终了,李煦确定自己没有听过,便问道:“这是什么,我怎么从未听人唱过?”
纳兰嗤笑一声:“你当然没听过,这一段是曹郎中刚写出来的,还新鲜着呢。”
李煦问:“怎么想起写这个?”
纳兰笑着打趣道:“他自诩曹孟德的后人,这是打算给曹公翻案。”
这是句玩笑话,曹寅本就爱好这些诗词、戏曲,业余爱好就是高点创作。
他喝了口酒,问李煦:“你找我?”
李熹这才说明来意:“是这样的,我有个妹妹在宫里当差。”
纳兰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曹寅,笑道“熹姑娘,荔轩认识的。”
曹寅瞪他一眼:“喝你的酒!”
李煦接着说道:“我这妹子今年正好二十五,到了出宫的年纪。太皇太后怜惜她,要给她赐婚。”
说到这里,李煦看着曹寅笑了笑:“我妹妹自小就与别人不同,她刚进宫就有机会当主子,是自己提出要做宫女,就是为了出宫这一天。我也不拐弯抹角,太皇太后要给你俩赐婚,就问你愿不愿意。我妹妹说了,你要是不愿意,她便去回太皇太后,放她出宫便是,不敢叫她老人家劳神操心她的婚事。”
单身狗一个人晃荡了这么些年,天上忽然掉了个媳妇下来,还是个品貌才学俱佳的媳妇,把曹子清砸得有点懵。
纳兰在一旁笑死了,赶紧替曹寅接口道:“愿意,怎么不愿意?求之不得!”
曹寅忍不住推了他一把,脸上的笑容都有点按捺不住:“去去去,又没问你,你激动个什么劲儿,一边儿呆着去。”
纳兰这个起哄的说了不算,李煦得从曹寅嘴里要个准信儿。
曹寅又给自己灌了杯酒,这才笑道:“若是皇上和太皇太后赐婚,我也不敢不从。”
纳兰一脸嫌弃的看着他:“荔轩,你这话说得可有些不要脸了。”
曹寅忽然站了起来,向李煦一拱手:“能娶熹姑娘为妻是曹某高攀了,就算太皇太后不赐婚,等她出宫之后,我一定挑个良辰吉日,到旭东府上下聘。”
有他这句话,李煦便放下心来,也躬身回了他一礼,这便走了。
曹寅和纳兰重新坐下来,两个人碰了碰杯,人逢喜事,笑得十分开怀。
纳兰放下酒杯给自己夹了口菜,还不忘泼他冷水:“你别高兴的太早,想想怎么跟七阿哥交代吧。”
曹寅摸了摸脑门,怎么把这小家伙给忘了。李熹那可是他身边离不了的贴身大宫女。
这要是被小主子知道了,他的熹姑姑出宫是为了嫁人,还是嫁给他曹子清……
思及此,他又给纳兰和自己斟了杯酒:“我会跟他解释。”
两个人喝完酒,各自回府。曹寅刚到家,丫鬟给他端来一碗醒酒茶,还没喝进嘴里,小厮就火急火燎的进来传话:“宫里来人了,说是万岁爷让您去一趟。”
这什么时辰了,皇上竟然召他进宫?
曹寅来到昭仁殿,康熙还没就寝,正坐在炕上翻书。见他进来,便屏退了太监。
他问曹寅:“太皇太后要给你赐婚的事情,你知道吗?”
“刚知道。”
“说说吧,”帝王把最后一个字的音节拖得有点长,“你什么想法?”
曹寅的嘴角还有一丝笑容,立刻跪了下来:“谢太皇太后恩典。”
康熙凉凉的扫他一眼:“朕下午去了趟承乾宫,小七知道了这事儿,一直在哭,皇贵妃也跟着他难受。”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他心疼儿子,见不得小东西难过,但这话又不能说出来,只能靠曹寅自己体会。
曹寅跟他那交情可深了去了,别说是他的弦外之音,就算是他皱一皱眉头,曹寅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来。
“皇上的意思是……”
“朕打算封她个答应,让她留在宫里,还住在承乾宫里。”
曹寅一听就傻了,他这高兴了还没俩时辰,皇上就要来横刀夺爱?
他站起来一言不发的往殿外走,康熙在他身后压着嗓子怒斥:“回来!”
“朕有什么办法,那是朕的儿子,为了他,留下个宫女在宫里又算得了什么?李士桢也得跪在朕的跟前谢恩。”
说这话的时候,他都有点不敢去看曹寅。
曹寅站在那里,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久,旁边的烛台上发出“啪”的一声灯花爆裂的声音,两个人才回过神来。
康熙有些艰难的开口,语气中难得带了点讨好的意思:“你若是……想要续弦,朕再给你挑个好的。”
“全凭皇上安排,臣……告退!”
他说完就走,都没等皇上发话,十分大逆不道,可以治罪那种。
但皇上跟他感情甚笃,舍不得治他的罪,只能由他去了。
第二日,康熙来到承乾宫,把这事和皇贵妃说了说:“虽说封了答应,但还是让她在承乾宫里,继续照顾小七。”
帝王想要封个宫女做答应,那是宫女的福分,这事儿搁在哪个人身上,那必须是全家都得叩首谢恩的。
但李熹志不在此,皇贵妃觉得这事儿属实强人所难了。为了他儿子,耽误人姑娘一辈子,或许在皇上眼里算不得什么,但是皇贵妃心里却过意不去。
“那……太皇太后那里皇上打算如何交代?”
康熙叹了口气:“这也是个问题,但朕也是为了小七,老祖宗最疼的就是他,应该能理解的。”
“不要!”这时候,胤祐从外面走进来。
今天下午本是学习骑射,但忽然下雨了,谙达便提前让他们下课。
胤祐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康熙的话。
小家伙可不怕他阿玛,走进来,站到康熙和皇贵妃跟前,直接了当的说道:“阿玛你不能这样,熹姑姑才不想做什么答应,他只想出宫!”
“……”
小家伙咬了咬下唇,接着说道:“她又不喜欢阿玛,她喜欢的是子清!”
“!!!”
第91章 第 91 章
“唉……”皇贵妃又在心里叹气; 大人总是以为小孩子天真无邪,只要不告诉他们,他们就什么也不懂。
其实啊,他们什么都懂; 感情细腻; 有着小动物一般的敏锐直觉; 感知能力超过大人的想象。
儿子那句“她又不喜欢你”着实把老母亲逗乐了,一个不满六岁的小娃娃; 对大人的感情纠葛竟然也了解得这么清楚。
想想倒也不奇怪,毕竟他和纳兰、曹寅走得近。李熹能见到这两人的场景大多与小家伙有关,他不清楚还有谁清楚?
皇贵妃想笑; 又觉得不合时宜; 于是,偷偷去看旁边康熙的脸色。
如她猜测的那样,帝王的脸色并不好看。
到目前为止; 康熙存活下来的儿子有十三个; 他今年还不满三十三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再生十三个也不成问题。
毫无疑问; 在这么多儿子里面最受他宠爱的就是胤祐。生活上给了他各种优待,走到哪里都把他带在身边,西洋传教士进贡些好吃的好玩的,第一时间就会想着给他送来。
康熙身为帝王,乾清宫虽然没有近身伺候的宫女,但后宫何曾缺过女人。只要没有出宫嫁人; 那都是他的。只有这些女人得不到他的恩宠; 他并不需要博得别人的喜欢。
他若是真要把李熹怎么样; 哪里还需要等到现在,十年前,李熹就是他的人了,他只是……
他只是心疼儿子,不想看到胤祐为了这点小事伤心难过,还要故作懂事的样子。在阿玛额娘跟前乖乖地,说愿意让李熹出宫,背地里总是偷偷抹眼泪。
就说现在,他眼睛还是又红又肿的,被泪水冲刷过的眸子闪闪发亮,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次。
一个宫女而已,至于让他最宠爱的儿子哭成这样。
胤祐见阿玛和额娘都不说话,想了想,忽然走到康熙身旁,轻轻地拉了拉他的手指:“阿玛,我知道,你也不喜欢熹姑姑,你是因为我,想把她留下来,照顾我。”
儿子的童声听起来干净透亮,带着一点点惆怅,听起来让人心疼。
康熙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抽出自己的手,也没有说话。
胤祐继续说道:“我也舍不得熹姑姑走,可是我知道,她不想留在这里,一直都在等着出宫这一天。好不容易终于等到了,却又突然告诉她走不了了,她一定会很伤心。可是我不想看到她伤心,我想让她高高兴兴的。”
从胤祐走进正殿的时候,李熹就在门边站着,他说的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低着头,眼前早已经模糊一片,眼泪不住的砸在地上。
康熙搂过儿子的背,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说道:“李熹出了宫,以后你想再见到她可就很难了。”
小家伙摇了摇头,竟然没哭:“没关系,这是她的选择,我尊重她。”
皇贵妃伸手过来挠了挠他的下巴:“我儿子真棒!”
小家伙看到阿玛没说话,于是,自己手脚并用坐上了阿玛的大腿,搂着对方的脖子开始撒娇:“阿玛,你别封她做答应了,她答应我还不答应呢?”
他这话此言一出,别说是一旁的皇贵妃,里里外外的宫人都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只有李熹,哭得更伤心了,难过得跟骨肉分离似的。
有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甚至会一闪而过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
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七阿哥带出宫去,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每天都陪在他身边,让他管自己叫娘。
当然,这只是内心里一点隐秘的想法而已,她不会真的那么做。七阿哥自小长在宫里,锦衣玉食,花团锦簇,他哪里过得了山野生活。
第二日,康熙又把曹寅召来了乾清宫,这次是以找他谈公事的名义,毕竟皇上还是很关心自己口袋里的钱都花在了哪里。
曹寅长身玉立的站在那里,快三十岁的人了,长相气质还跟个少年人一样。大多数时候不怎么正经,正经起来的时候就有一种生人勿进的清冷感。
康熙听着他条分缕析的汇报工作,听完之后,随便问了两个自己比较关心的问题。
而后,南书房就安静了下来。
康熙没说话,曹寅也没说话。过了半晌,康熙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说道:“你至于吗?我看你这么些年自己一个人过得不挺好的,这就等不及了?”
康熙从不关心,也极少过问臣子的家事。就算是天子那也管不着别人娶不娶老婆,要跟谁一起过。
但是曹寅不一样,他俩这关系就非同寻常。以前,两个人形影不离,几乎没什么秘密。曹寅作为他的贴身侍卫,天天守在乾清宫外,就连他当天晚上翻了哪位娘娘的牌子,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康熙自然关心曹寅的婚事,在他听到太皇太后指名要把李熹嫁给曹寅的时候,心里就有点不乐意。
说不上来是个什么心情,也不是李熹不好,就是颇有些婆婆打量儿媳妇的意思,看谁都觉得不好。
这就跟他当初想方设法也要把纳兰留在南书房一样,总感觉留在身边为我所用最好,到哪里都不合适。
但他最终也让纳兰离开了南书房,曹寅迟早也是要娶妻生子的,总不能让他就这么打一辈子光棍。
这么一想,李熹也未尝不是个好的选择。
“没有,”曹寅躬身站在那里,态度恭敬,“全凭太皇太后和皇上安排。”
这话听在康熙耳朵里就跟赌气似的,他从龙案后站起身来,走到曹寅跟前,忽然抬手推了对方一把:“瞧你那样,朕若真把李熹封了答应,你怕是要记恨朕一辈子了。”
他这一下带了情绪,下手可不轻,曹寅却站在原地纹丝未动:“臣不敢。”
他嘴里说着不敢,态度却很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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