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下带了情绪,下手可不轻,曹寅却站在原地纹丝未动:“臣不敢。”
他嘴里说着不敢,态度却很明确:没错,你这事儿干得不地道,我就是不想搭理你。
康熙又问:“你不是还在丁忧吗?”
“回皇上,二十七个月的丁忧之期已满。”
康熙沉吟一声:“再让李熹多陪小七几日,你回家准备婚事吧。”
曹寅说:“不娶了。”
康熙抬脚便踹:“蹬鼻子上脸。”
曹寅闪身躲开:“这可是你说的,君无戏言。”
“滚!”
这次曹寅没有滚,靠近了笑嘻嘻的向他谢恩。康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说道:“要谢就谢七阿哥,记住了,这是他给你的恩典。”
“是是是……”曹寅笑着点头,“我与七阿哥,交情匪浅,这恩典我记一辈子。”
看他走出去的样子,和进来时判若两人,康熙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依稀还记得曹寅小时候的模样,好奇的从曹玺身后歪着脑袋看向自己,虽然长得不像,但那神态和目光真是像极了现在的胤祐。
以前,上书房下学之后,胤祐隔三差五就会往阿哥所跑一趟,去跟兄弟们一起玩耍,跑到大哥院子蹭吃蹭喝。
现在他哪儿也不去了,只要一放学,立刻赶回承乾宫。
李熹总是如同往常那样,早早的站在宫门口等他,远远地在朝着夹道那头张望。
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由远及近,就会笑起来朝他招手。
胤祐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赵诚,自己便跑上前,牵过熹姑姑的手往里走。
李熹看看踏日的个头,再看看胤祐,笑道:“哥儿再长长,明年怕是就骑不了它了。”
胤祐乖乖地说:“没关系,我的腿好了,我能自己走。”
李熹打趣他:“是谁前两天还说腿不舒服,要我给他揉揉?”
小家伙跟着她回到屋子里,举起手,让她给自己换衣服:“那我就是想你多陪陪我。”
“……”
李熹一时间接不上话,只能埋头干活,给他把衣服脱下来,换上新的,口好扣子,系上腰带。
这几天,胤祐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赶回承乾宫来,时时刻刻都粘着她。
读书的时候要她在一旁陪着,还主动去给她搬凳子。
练字的时候,让她在一旁研墨,还让她看自己写得好不好。从大字写到小楷,足足写了平时的两倍还要多。
晚膳的时候,她也要李熹寸步不离的在旁边陪着。
只要康熙不在的时候,皇贵妃就会让李熹坐下来一起吃。
这个时候,胤祐就很高兴,还会主动给熹姑姑夹菜,给她盛汤,那叫一个殷勤。
“这件衣裳有些短了,我再给你做一件。”
李熹把思绪收回来,怕再往下想又要忍不住哭出来。
“不用啦,”胤祐自己把袖子往下拉了拉,“你应该给自己做……”
说到这里,他忽然卡壳,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给自己做一身嫁衣。”
李熹将他换下来的脏衣服装进篮子里:“我才不做。”
“那就让子清给你做。”
李熹又忍不住脸红了:“快去洗手,我让人把点心端进来。”
每每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胤祐便早早的上了床躺好。以前都是皇贵妃给他讲睡前故事。
这几日,小家伙连额娘也不要了,书架上随便抽一本什么书,拿过来,让李熹念给他听。
听着听着小家伙就睡着了,睡着了手心还攥着李熹的衣角,不让她走。
早上醒过来,必须是睁开眼就看到熹姑姑,否则就要坐在床上不依不饶的喊。
终于,时间来到半个月之后,到了李熹该出宫的日子。
头一天晚上,她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从书架的最底层取出一叠纸。
那是胤祐各个阶段练的字,她舍不得丢,全都给他按时间编排好了顺序,一摞一摞的保存起来。
他从每一摞里面抽出一张,代表了胤祐写字的不同时期,然后拿到皇贵妃跟前,问道:“娘娘,奴婢能将这些带去做个纪念吗?”
皇贵妃点点头:“你拿去便是。”
她又招了招手,白露抱过来一个木匣子,打开放在桌上:“这是娘娘给你的,都是些金簪首饰。”
李熹往木匣子里看了一眼,东西不少,且样样都是宫外面见不着的宝贝。
白露又拿了个手帕出来塞进她手里:“这是我们几个姐妹给你的,留个念想。”
胤祐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交换礼物。忽然走到李熹跟前,从自己腰带上扯下个东西塞进李熹手里:“熹姑姑,这个给你。”
李熹低头一看,那是块暖玉做的平安扣,有一年胤祐生辰,佟国维送给他的。每年过了白露,天气渐渐转凉,皇贵妃就会拿出来给他戴着。
“哥儿,这可不行。”李熹赶紧蹲下来,要把玉佩重新给他挂上。
小家伙一闪身,躲到了额娘身后:“你拿着,以后你看到它,就能想起我来。”
这块玉价值不菲,皇贵妃看出了李熹的犹豫,便笑着说道:“既然是他给你的,你就拿着吧。”
说完,皇贵妃便带着白露推了出去。把最后这一晚上的时间留给儿子,让他和熹姑姑好好道个别。
晚上李熹先把胤祐哄睡了,自己轻手轻脚的坐在桌旁,从脖子上取下一个东西,那是个红丝绳穿起来的玉坠子,剔透的翡翠雕刻的观音,方寸之间眉眼却栩栩如生。
她把上面的红绳拆下来,又取过红丝线重新打了一条。
第二天一早,胤祐起床,李熹给他穿好衣服,就把那枚玉观音拿了出来,挂在胤祐的脖子是,替他调整好绳子的长度。
“这是进宫前,我娘给我的。虽然这东西宫里未必没有,但也是我的一片心意。你戴着,让它代替我陪在你身边。”
胤祐摸了摸那枚玉观音,光滑细腻,是翡翠特有的冰冰凉凉的触感。
今天李熹一直把胤祐送到了通往乾清宫的角门,他俩还商量好了,等小家伙下午放学就赶回来送她。
可是今天教骑射的谙达拖堂了,非要每个人都把动作做一遍,做标准了才肯让他们下课。
于是,放学的时候就有些晚了。
胤祐骑着踏日一路赶回承乾宫,孙嬷嬷告诉他,李熹已经走了,再晚一些神武门就要关闭,她便出不去了。
胤祐连承乾宫的宫门都没进,夹紧了踏日的肚皮,一路顺着东筒的夹道往御花园而去。
皇贵妃听到动静,赶紧追出来,只看得到他在马上的一抹身影,赵诚和几个太监在后面紧赶慢赶,嘴里着急的喊道:“七阿哥,您慢着点儿,别摔着。”
皇贵妃放心不下儿子,也只能一路跟过去。
李熹来到神武门前的时候,李煦和曹寅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她的东西都已经搬上了马车,只要人出去,上车就能走。
李煦不常能见到妹妹,这一见到还颇有些激动,一直在神武门外朝她招手:“这里,你哥在这儿呢,快出来!”
李熹看了他一眼,却蹲在了原地,没有动。
她回过头去,不停地往东边张望。可那里除了几个打杂的太监,什么也没有。
值守宫门的侍卫也在一旁催促:“赶紧走吧,一会儿宫门一关,你可以就走不了了。”
李熹刚要挪动步子,身后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回头一看,小马驹的背上,果然驮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胤祐来到神武门前,勒住缰绳,让踏日停下来。
他的小马还没站稳,人已经迫不及待从马上跳了下来。
这个下马的姿势别说李熹,连站在神武门外的曹寅也看得心惊胆战,差点就要飞身进来接住他。
这时候,李熹已经跑过了过去,蹲在胤祐跟前。脸上虽然笑着,声音却带了哭腔:“跑这么快做什么,瞧着一头的汗,仔细吹了风,又要受凉。”
这时候,皇贵妃也赶了过来。正在御花园中游完的娘娘和公主们本打算趁着天还没黑回宫去,见到她来了,纷纷围过来请安。
皇贵妃摆了摆手,目光一直落在儿子身上,却并没有上前打扰。
于是,众人便围在她的身后,静静地看着远处的两人。
御花园里的风很大,李熹已经换下了宫女的衣服,发髻也梳成了普通女子的模样。额发被风一吹,正好挡住了眼睛。
胤祐伸出小手,轻轻地替她理了理四处乱飞的碎发,又抹了把她脸上的泪水,笑了笑,说道:“我还没和你好好告个别呢。”
李熹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紧紧的抱进怀里,哭得不能自己。
心里早已经被她按捺下去的念头毫无征兆的冒了出来,并且愈发强烈。话就梗在喉头,随时都有可能不受理智左右,脱口而出。
曹寅走到侍卫跟前,低头与对方说了两句什么。
曹佐领,做了十年銮仪卫,皇上身边的红人,没有人不认识他,他的不情之请自然要通融一下。
于是,曹寅走进宫门,来到胤祐和李熹身旁,轻轻拍了拍李熹的肩膀。
李熹和胤祐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曹寅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当他收敛起身上的玩世不恭,就显得整个人温润了许多。
不知道为什么,李熹与他相识十年,但却并不熟悉,话都没说过几句。但仅仅只是一个眼神,李熹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胤祐嘟着嘴,很不高兴的推开了他的手,很不客气的说道:“你不要碰我的熹姑姑,她现在还不是你的媳妇。”
曹寅听到这话先是一愣,而后竟然有一丝丝的委屈,莫名生出一种朋友反目的错觉。
胤祐转过头来对李熹说道:“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等我长大了,能出宫去,我就去看望你。”
说着他又拉起李熹的手,拉着她站起来,走到曹寅跟前,另一只手拉起曹寅的手,然后郑重的把他的熹姑姑交给了他的好朋友。
“子清,我现在把她交给你,你要好好照顾她,保护她,不能让她哭。”
曹寅笑着点头:“好,都听你的。”
小家伙又转过头来看向李熹:“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就来找我,等你老了我还是会照顾你,说话算话。”
李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活了二十多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个孩子懂事。
这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屋檐上,天快要黑了,神武门关门的时间再不能耽搁。
曹寅牵着李熹的手:“走吧。”
胤祐站在原地,安静的看着他们转身,缓缓走出神武门。
就在宫门即将合上的时候,小家伙终于忍不住,朝着李熹的背影大喊:“熹姑姑,我会想念你的!”
看到这一幕,御花园里本来想着看热闹的众人,无不为之动容,纷纷拿起手帕擦拭眼角的泪水。
谁不想拥有一个想七阿哥这样的儿子,他那么可爱,那么善良,那么重情重义,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看到儿子难过,皇贵妃也难过的要死,她儿子哭,她也跟着哭。
她想要上前抱一抱那个小小的身影,不想让儿子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正在此时,胤祐身旁却多了个一人。
那个人比比胤祐高了半个头,身上穿着淡粉色衣裙,发髻上点缀着簪花,是比胤祐大了一岁的四公主。
小姑娘抬起弟弟的脸,用手帕细细的替他擦干泪水:“哭什么,这是好事。”
胤祐眨了眨大眼睛,一脸茫然的看着她。
四公主又说:“反正这宫里的人不是想做娘娘,就是想走出这道宫门,熹姑姑得偿所愿,你该为她高兴才是。”
一旁的大人都看着他俩,很难相信这话是从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的。
身为皇帝的女儿,她们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订好了。
长到十六七岁,皇父赐一个和硕公主的封号,千里迢迢嫁去蒙古,用她们一声的幸福来巩固大清对蒙古的统治。
胤祐在黄昏的暮光下看着四姐姐,总觉得她和别的兄弟姐妹都不一样。
因为做足了心理准备,李熹离开之后,胤祐的生活依旧,并没有受什么影响。
孙嬷嬷依旧尽心尽力的照顾他,皇贵妃又把白露指派到他的身边,料理他的日常生活。
这天,南怀仁照常来到南书房为康熙授课。
他年纪大了,依旧有些走不动路了,向康熙推荐了他的比利时同胞安多作为自己的接替者,继续为康熙讲授数学及自然科学。
今天是南怀仁为康熙上的最后一节课。康熙想起胤祐最近因为李熹出宫的事情闷闷不乐,他小的时候最喜欢听南怀仁天南海北的讲各地的传说和寓言。
于是,专门派人去把小家伙带过来,让他陪着自己,最后一次听南怀仁讲课。
这最后一节课,南怀仁讲得颇为虚无缥缈,讲宇宙玩物,讲哲学和神学,听得胤祐这个真正的小神仙昏昏欲睡。
终于,课讲完了,小家伙忍不住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被他阿玛瞪了一眼,他又讪讪的把手锁了回来。
南怀仁正要站起来,向康熙行礼告退。胤祐忽然想到什么,走上前,叫住了他:“南大人请留步!”
他搀扶着南怀仁重新坐下,想了想认真的问道:“我记得曾经听你说过,你们那边的神庙、古堡和宫殿都修得很高很大。”
南怀仁点点头,用仍然能听出明显口音的汉语说道:“欧洲的建筑普遍高大宏伟,以砖石结构为主,与大清的土木结构有很大的区别。”
胤祐问:“也用糯米糕……不对,糯米浆来修建吗?”
康熙坐在龙椅上,安静的听着儿子提问。不知道,他怎么又对西方的建筑感兴趣了。
“不不不……”南怀仁摇头,“当然不是用糯米浆,糯米浆不耐久,在罗马和希腊境内有着丰富的火山资源,人们都是用火山灰和石灰石烧制而成的水泥加砖石建房子。”
听到这里,康熙不禁在心里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