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鸟南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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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鸟南寄- 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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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少爷这眼睛亮,模样又俏,猜就是机灵活泼的性子。” 吴苑弯眼笑道,“我见过你这般年纪这般脾气的小孩,那都是不屑得听长辈们啰嗦那些老生常谈的…… 怪可爱的。”
  徐致远失笑道:“我小叔也不老,就比我大七岁。”
  “俞先生稳重,又懂人情,所以叫人觉得老成可靠,” 吴苑真诚地说道,“照老辈的说法,这样性子的年轻人是成大事的。”
  徐致远蹲坐着,两只手臂搭在膝盖上,望着自己的手指想事情。他听见裴禛开门走进院子的声音:“小少爷还在外面坐着呢?”
  徐致远像一切讨厌跟父母走亲串门的小孩,吆喝道: “你们什么时候聊完,我要回家睡觉。”
  “等急了?” 裴禛一手扶着门,身体斜靠着,用带着笑意的慵懒腔调,说道,“阿尧有点醉了,待会回去的时候你看他点…… 要不然我送你们?”
  “……”
  “俞先生醉了?” 吴苑发愁道,“你这是给他灌了多少酒。”
  裴禛食指和拇指比出了一小段距离,说道:“真没灌,就开始那一小杯。我们两个人造作的加起来,那一坛酒也就只下去了这么一点。”
  “……” 徐致远倒是相信他这话,他小叔的酒量的确是非常差。只是裴禛眯眼的笑容让他觉得这副皮下仿佛藏了只狐狸。
  徐致远看着他,说道:“…… 不用你送。”
  “好吧,” 裴禛爽快地就答应了,“那你们路上小心。”
  吴苑道:“这么晚了怎么能放着俞先生他们走回去,还是去送送吧。”
  “夫人放心,” 裴禛拍了拍她的肩,道,“小少爷在,能有什么问题。”
  徐致远:“……”
  有些人就像魔术师的黑帽子,你知道里面一定有东西,但却猜不到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东西何时出现,怎么出现的。
  徐致远眼里的裴禛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们离开裴禛的宅子,这次换了徐致远在前面引路。俞尧面如常态,走的时候还跟裴林晚挥手作别来着,徐致远不信他已经醉了,但一路上他又安静得反常,于是徐致远停下来。
  俞尧不小心撞到他的后背,问道:“怎么了。”
  徐致远垂下眼睛来看他,隐约能看到耳朵和眼角有些晕红。这时候他才发现俞尧脖子上的围巾不见踪影,问道:“你围巾是不是落在他家了?”
  俞尧愣了一下,转身回去,道:“等会儿我去……”
  “都快到家了,明天再说吧。” 徐致远抓住他的手臂。
  “哦。”
  “小叔叔,” 徐致远鼓起勇气问道,“你刚才跟裴禛都聊些什么了?”
  俞尧直勾勾地看着他,盯得徐致远都不自在了,好一会儿,俞尧才认真道:“他说过两天后去车站送我。”
  “…… 这都什么时候说的了,” 徐致远还以为他这么长时间酝酿了什么大事。说道,“我问刚才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聊的话。”
  俞尧又想了好一会儿,说道:“…… 他说送行宴没有酒,就没有味道了。”
  “你不要搪塞我,” 徐致远道,“我又不是问裴禛说了什么东西,我是问你们……”
  徐致远顿了一下,恍然明白了什么,上下打量着俞尧。
  “我忘记他说什么了,” 俞尧还在继续说着,他揉了揉眉心,像是在努力回想算法口诀的学生,声音越来越小道,“他说了好多话…… 我记不住那么多。”
  “…… 小叔叔?”
  “…… 啊?”
  徐致远又试探地问了一个问题:“你两天后要出发回哪儿?”
  俞尧说:“我们现在不是正回家吗。”
  徐致远又问:“我们现在正回哪儿?”
  俞尧:“回北城啊。”
  徐致远:“你是不是醉了。”
  俞尧:“不好喝。”
  “……” 徐致远咬着拇指,看着俞尧。这几句回答单挑出来是没有语句和逻辑上的毛病的——毛病在于回答不对题目。
  说白了就是答非所问。
  原来他小叔醉酒后的症状是这个,如此超凡脱俗的醉相徐致远还是头一回见。
  徐致远觉得有趣,又问:“我是谁。”
  俞尧:“兔崽子。”
  “?” 徐致远道,“为什么这个你答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是徐致远…… 哎。”
  俞尧正被个石头绊着,踉跄了一步。
  徐致远赶紧把他扶着。他越来越觉得俞尧的醉是 “慢热型” 的,就跟酿酒似的,时间越拖症状越明显。
  “那徐致远是你谁?”
  “是小混蛋。”
  徐致远问:“你的?”
  俞尧点头。
  徐致远心中莫名其妙地发热,就像是有人一遍遍地划着火柴,炙热一次次地瞬间消逝,避寒人捧着手心里不痛不痒的余温,犹如隔靴搔痒。
  他忽然问道:“那小混蛋想牵你手,怎么办。”
  俞尧伸出一只食指来。
  徐致远:“?”
  俞尧说道:“可以牵。”
  “啊?” 徐致远才明白过来,便轻轻地抓着,笑道,“这样吗。”
  “行。”
  俞尧便在前面走着,他的手指细长,能摸到分明的骨节。徐致远就在身后,捏着那一小节指肚,那么小、那么轻的用力,像一座摇摇欲坠的桥,两人唯一的关联就停在上面。
  可一路走到家门口竟没有断掉,又仿佛那么的无坚不摧。
  

第37章 出走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好,致远视角暂告一段落。
  家里通明,徐太太在等他们回来,俞尧前脚进屋就喊道:“安荣,我们回来了!”
  “啊?” 这大动干戈的招呼让李安荣一头雾水地走下楼。平时俞尧回家都是安安静静的,这带着点兴奋的语气让李安荣不禁笑了起来,问道,“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妈你别管他,” 徐致远拉着俞尧说道,“小叔他喝醉了。”
  李安荣皱起了眉头,赶紧也迎上去搀扶,大概是见惯了徐镇平的酒相,她上下打量着俞尧的模样,说道:“这不看上去好好的?”
  “你不用担心,致远在瞎说。”俞尧说着,想把围巾卸下来,伸手抓了个空,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围巾的去向,自言自语地 “哦” 了一声,才把外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俞尧拿指弯摁了摁太阳穴,仿佛颅中有蚊蝇在吵他,他轻蹙着眉,说:“你们先聊着,我上楼睡了。”
  徐致远看向他,又看向母亲,指着俞尧说道:“我没瞎说!他这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
  “…… 行,阿尧你先休息一会儿。” 李安荣目送他上楼,把打算跟着一起溜上去的徐致远拽着后衣领拎回来,说道,“哎,你别急去睡。”
  “怎么了……” 徐致远担忧地看了上楼的俞尧一眼,对凑上来在他身上闻味的母亲道,“我没喝酒,丁点都没沾。”
  “不错,有点自觉心。”
  徐致远看她抓住自己后领的手,小心问道:“那我先去睡了?”
  “睡什么,” 李安荣说道,“我问你,徐明志是谁。”
  徐致远已经无所畏惧了,淡然地解释道:“是我的亲哥,刚留学回来,年轻单身,一表人才。下回别人问起你记得这么说,不要穿帮。”
  “……” 李安荣到处找称手的东西,颇有要把鞋脱下来的架势,说道,“兔崽子,你给徐镇平造了个儿子?”
  “你不要激动,你听我讲……”
  突然 “砰” 得一声,母子两人看向声源处,只见俞尧正抓着扶梯站起来,他若无其事拍了拍尘土,在原阶上站了半天,迈开步子向上走的时候又一个踉跄。
  “……”
  徐致远指着他对母亲道:“你看,我没瞎说。”
  李安荣给了他后背结结实实的两巴掌,咬牙切齿道:“你还在看戏,快把你小叔扶上去!”
  徐致远被饶了顿打,赶紧几步跨上楼梯,把俞尧半提起来,不费力气地走进房间。直到关上门,才松了口气:“小叔叔,我妈打我这几下得算在你头上。”
  他把俞尧轻轻放躺在床上,起身时听见了熟稔的呼吸声,他伸手蹭了蹭俞尧的脸颊,没什么反应,这才发现这短短的上楼功夫,他小叔竟然睡着了。
  徐致远心如乱麻,也一头栽到他的枕头旁边。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右手来,五指张开,看了好久。食指和拇指轻轻捻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刚才捏俞尧指肚的力度。
  “小叔叔,” 徐致远望着天花板,忽然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回答他的只有呼吸声,像是炉火旁的细碎干柴,让他一点点地维持着燃烧。也是这熟睡的声音,才给了徐致远说出这些的勇气来,他不敢去吵醒。
  他用了平生最轻的力度,轻轻爬起,一手抓着枕头,一手去摸床头的柜子,果然触到了一张照片。
  他望着上面的丹顶鹤发呆,喃喃说道:“我前几天做梦,梦里和你一起去北方,我们一块坐在火车上,外面的景色特别的…… 长,跟看不到尽头似的。夜深人静的时候,你就给我讲这些照片的事,我就躺你腿上听。结果你睡了,我还醒着,我就跟你说我喜欢你,可你睁开了眼,说你一直都知道,把我吓了一跳。旁边的人都看我们,但是我一点也不害怕了。”
  “小叔叔,” 说了半天,徐致远又侧躺下,把一半脸都深埋进枕头里,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看着俞尧的被暖光吻上柔边的侧脸,说道,“别人说梦都是反的。”
  俞尧并没有醒,徐致远继续自言自语,幼稚地伸出一只手指,清嗓道:“俞尧先生,说真的,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不醒,我就不喜欢你了。”
  “我倒数了,” 徐致远用胳膊撑起身子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俞尧的脸,认认真真地在心中默数了三个数,俞尧没醒。徐致远静默了半天,决定跟自己耍回赖,“啧” 了一声,说道:“小叔叔,你刚才不还一阵一阵,怎么到我这就睡死了。”
  他像个独自玩耍时总要与玩偶自演一出大戏的小孩,郑重地说道:“再重新说一次,我没骗你,我跟傅书白说好了,等你从北平回来,我可真就不喜欢你了。”
  他用吵不醒他的声音去吵他,像头小狼发着稚嫩又沉闷的呼声,牙齿发着颤,又生气又不舍得咬下去。他又道:“我倒数了。”
  他说:“三,数完了。”
  没有人回应,徐致远向前拱了一下,衣服与被料发出窸窣的摩擦声。兔崽子把头埋在俞尧的颈窝,不用喉咙发颤,是用像是吃了委屈的气声,道:“小叔叔,你醒一醒。”
  俞尧不醒,徐致远便咬他,在他脖侧狠狠啃了个牙印子。俞尧大概是真累了,只皱着眉头缩了下脖子,然后转了个身。
  徐致远正好与他抵着额头,心血来潮,把手中那张照片放在俞尧的唇上,这纸片就在二人的掺杂着的呼吸中平衡着。徐致远在背面,有两瓣温热的地方,亲吻了一下。
  有些情感孤独成性,让它的病患只敢垂影自怜。徐致远并不是病入膏肓,反倒是应了俞尧的那句 “自知之明”,心中清明得很。他不去打破这平衡,这熟睡,是因为他学着理智地去思考,思来想去,算出那打破的代价好像有点奢侈,他这初入人世十八年的阅历根本支付不起。
  徐致远爬起来,给俞尧掩好了被子,深深地望了他好久,还是用那微不可查的气音说道:“那我就说话算数了。”
  房间熄了灯,徐致远合上门,将那张 “偷” 出来照片放进了口袋里。
  他还摸到了一方纸块,想起来是冬以柏上午给他的信纸。他朝楼下望了一眼,李安荣小声问道:“阿尧睡了啊?”
  徐致远点头,走下楼梯时桌子上的电话响了。徐致远离着近,只一声,便顺手接了起来。
  “您好,请问是俞先生吗?这么晚了打搅先生真是不好意思。” 徐致远听出对面是冬建树,他语气中透着带着目的的笑意,说,“两天前犬子出言不逊,顶撞先生,还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冬以柏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戒。作为父亲啊,是我教子无方,实属惭愧,夙夜难眠,所以今日特地来给先生道个歉……”
  徐致远一声不吭,仿佛听筒另一边是一团团正在挤搡的碎布,难听,难懂,他什么也听不真切。
  李安荣大概看出徐致远的异常,在身后小声提醒道:“致远?”
  “是俞先生吗?” 冬建树见久久无人回应,又问道,“喂?”
  徐致远挂了电话。
  李安荣上前,问道:“怎么了,是谁的电话?”
  “没事,” 徐致远笑了声,“我朋友而已,约我出去呢。”
  “唉……” 李安荣皱着眉头看着没穿外套就开门外出的儿子,说道,“徐致远,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
  ……
  徐致远也忘了那时候自己去哪儿了,可能是百乐门,可能是关了门的戏院,也可能是傅书白的家门口。
  七十五岁的他跟我说起这一天时,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也大概是因为深夜让他有些犯困。老人总是在精神蔫蔫的时候记忆力不好。
  “太晚了,” 我蹭了一下眼睛,说,“要不…… 先睡吧。”
  爷爷抽了口烟斗,白色的雾轻轻地在空气中飘散着。
  爷爷这一天讲的故事结束了。
  结束在一句——“十八岁的徐致远在腊月的一个冬夜出走,直到两天后俞尧离开淮市,也没回来。”
  

第38章 海上
  我做梦了。
  梦见乌尤尼盐湖,我站在湖岸,看见白鸟成群,有一个人站在湖中央拉小提琴。
  天空之镜映照着云的呼吸,把那拉琴人也包容了进去。大概是错觉——梦里的东西都应该是错觉——那位穿着黑西服的琴师在望着他湖中的倒影,仿佛他是他的乐谱,倒影朝他微笑,他和倒影是两个人。
  我一步踏入湖中,涟漪托着我在镜面上走,朝那处伸出手时,无数的鸟儿从我眼前飞过,羽毛遮蔽了视线,我什么都见不到了。
  我醒来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屋子里了,桌子上摆了一碗温热的粥,我猜是给我留的早饭,于是捧起来喝了,老样子,连牙缝里都没留下一粒米。
  扎龙的早风有清爽的冷意,我披着衣服去了房子前的花岗岩,爷爷果然坐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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