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龙的早风有清爽的冷意,我披着衣服去了房子前的花岗岩,爷爷果然坐在上面。
“起来晚了,” 爷爷吐了烟,摸了一把我的头,说,“早一点可以看日出。”
有时候在碰到老人的手指时,会嗅到一些老去的气息,黄土地上的草香或者麦子发酵的酒味,藏在随着年份渐深的沟壑里,直到入土。
我爷爷抽了半辈子的烟,我想他以后沉睡的那片泥土一定会长满烟草。
我跟爷爷无话不谈,于是把我的想法跟爷爷说了,老头拿烟斗敲我的头顶,砰得一声响得很,让人想起了集市摊上熟透的西瓜。
爷爷对我说:“俞长盛,你认识老人吗。”
我说:“有啊,你不就是吗。”
他说:“除了我。”
我抬头想了想,还真没有。
学校里尽是些年轻面孔,最老得也不过是五十岁年纪的校长,我每日路过摆着杂货摊的街,骑着自行车上下学,见过眼球混浊的老者做在马扎上与这热闹格格不入,从没想着上前去问个好。
男女老少都一样,我们都是陌生人,我好像没有必须要认识陌生人的义务。
我问爷爷怎么了。
他说认识老人和孩子是很重要的社会实践,这样能让我畏惧生命,比任何书面教育管用——因为他们就是鲜活的生与死。
不要和行将就木的老人提起死后的虚无,也不要用生的苦恶去恐吓初入人世的孩童。他让我记住了。
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个,我刚才和他说的话里好像提到了他的死亡,这是一件并不礼貌的事情。于是我抿了抿嘴唇,说道:“对不起。”
爷爷也笑了笑,又说:“除了我。”
我抬头看着他,听他说:“因为你爷爷不怕死。”
没有人不怕死,我心想,除非有一个念想坚定到能盖过这种恐惧,就比如那些为国捐躯的烈士。
我想我还是不要说话了,挨着花岗岩坐下。
我又看到了那行字,这次看它的时候比以往都要认真,一遍又一遍地看,扫过十月,扫过爱人,扫过鸟儿。
我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时间的刻字要比文字浅很多层。下面的时期只刻了一次,而那以十月开头的文字,仿佛被人描摹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岁月的孤岛上坐着一个人,用石头上的划痕来记录日月,四季轮回数年,划痕被打磨成了雕刻。
我看着那工整的字迹,不知多少次问道:“这是你刻的吗?”
爷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你觉得呢。”
我点头。
他敷衍道:“那就是吧。”
有一只丹顶鹤展开翅膀,扑打着风,我的目光被吸引过去,想起了梦中的场景,想起了俞爷…… 俞老师的事。
我昨晚做梦前,其实有很长的时间都在发呆,我在幻想那素未谋面的俞老师。要不是有那张合照作证,我甚至以为俞尧这个人是爷爷虚构出来骗我玩的。
我问爷爷为什么我爸从来都没有跟我提过俞老师这个人。
爷爷说:“我跟他说,要等你成年之后才能说。”
我不是很明白,但再提出问题时已经被他打断了,爷爷站起来,说道:“俞长盛,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怎么了?”
“去淮市吗?”
“嗯。”
老头很突然地说:“我跟着你去。”
我:“?”
……
写到这里插一句。
爷爷说我得有一个遥不可及却在意料之中的爱人,就像等待候鸟一样。
后来我单身三十多年,对他这番言论有一种又不屑又憧憬的矛盾情感,本已经要打算做一个坚定不移的无婚主义者的时候,遇到了我的那只候鸟。
在我拥有幸福的家庭以及和妻子一样漂亮可爱的女儿时,爷爷早就已经去世了。
女儿读初中的时候,重映了一部 4K 修复版的电影,叫做《海上钢琴师》,我平常不怎么看电影,也不甚了解,主要是妻子喜欢,她带着我去了电影院。
看到 1900 在舷梯上望向高楼参差而没有尽头的城市,最终朝船舱回头的时候,我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结束的时候也没有缓过来。
妻子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我爷爷。
……
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两天后真的和爷爷一起飞去了淮市。
爷爷在北边的寒地里生活了几十年,我爸终于把这尊佛爷给搬了出来,恨不得长了翅膀飞来自己来接。
可是爷爷在机场,望着高屋穹顶,沉默地看着身边走过去形形色色的人们,涌向一方狭隘的出口。就像在看一场电影似的,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叫他,他唤我的名字。
我说,在呢。
他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好像感受到了些许颤抖,他说,我要回去。
“……”
我当时不理解为什么他会这样 “无理取闹”,刚落地没多少时间,他甚至都没有走出机场,就说要回去。
大人总是会教育我,一些事要等到长大后才能明白,这多少是有点道理的。
就像我在电影院里看着 1900 的独白,想起了那时的爷爷。
那里对他而言,完全是一个崭新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百年名校既明大学,里面的教室前早就不种银杏树了,等多久都遇不见拉小提琴的漂亮男人。
爷爷那剩下的年岁掌握不了这样一个未知而复杂的庞然大物,对这片地方,可能只剩下恐惧了。
…… 结果就是我耽误了原本定下的出国的时间,又陪着爷爷回到了北方。
我爸是个喜欢提前规划的人,就算这次耽误了,下次订票也赶得上入学时间。他以为是我没劝好,把爷爷硬拉上飞机的,以至于导致老头赌气回航,于是在电话里我被他训了一顿。
我:“……”
我百口莫辩,挂了电话,气得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对爷爷说道:“你以后骂我爸,我都不替他说话了。”
爷爷咯咯地笑了。
其实我也知道我爸是故意骂我的,老头的心结大概也只有他知道。
行吧,至少我还可以再听三天的免费故事。
“因祸得福” 的是,爷爷终于舍得给我晚饭的小米粥里多加点米了,我惊喜地一撮,居然吃到米粒!
爷爷说:“还听吗?”
我跟怕他反悔把米收回去似的,先把粥灌进肚子里,擦了一下嘴,说:“嗯。”
他指了指一只破旧的柜子,说:“第三只抽屉,最下边有本棕色皮面的书。”
我走过去取出来,掉落了许多张信封。上面都写着 “致远收”。
爷爷问:“我讲到哪儿了?”
第39章 年后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好呀,原定的入 V 时间需要延迟。
……
除夕已过,各家各户一年到头才能放肆一回的热闹开始慢慢收敛了。
三十的夜里徐府家也不算冷清,傅书白和吴桐秋都过来帮忙准备年饭,徐镇平也卡着日子来了封信问候。
倒是徐致远跟搭错了什么筋似的。年前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了两天,俞尧离开时也没去送。李安荣在仰止书店蹲了两天点,终于在除夕夜把三天不见面的逆子拎回了家。
当着傅书白和吴桐秋的面,李安荣也不好多训斥什么,她这个人善忍。待其乐融融地放完了爆竹守完了夜,孩子们都睡着的时候,李安荣才开始发火。
徐致远被拎到书橱前挨跪,就这离家出走的事,李安荣训了他一个时辰。
从这以后,兔崽子就开始反常了。
不怪李安荣不愿意让徐镇平体罚儿子,只是跪了一晚上,竟然给儿子跪傻了——过年不出门也不鬼混,安安静静地待在屋子里读书写字。门也不上锁,丝毫不怕他妈会进去查看。
年忙那阵过去,徐致远还会亲自去岳家请教岳老先生问题,吓得岳老趁着让徐致远休息的空闲给徐府来电话,问徐小少爷这是怎么了。
陈延松是第一位来徐家拜年的。自从徐镇平被调任吴州之后,陈延松就没少照顾他们。来这天陈副官放下了新年贺礼,问道:“小少爷呢。”
“不在家,” 李安荣愁道,“这几天都不在家,要么在仰止书店,要么在岳府…… 要么就在他同学家。”
“怎么啦,” 陈延松眯着眼睛笑道,“这是又闹别扭了?”
李安荣摇头,说不知道。仿佛那天离家出走的徐致远是去找神棍换了个魂,现在住在这小兔崽子躯壳里的不是他原先的儿子。
陈延松听了哈哈大笑,说:“徐致远过了年十九也,是大人了,你总不能让他还像之前那样吊儿郎当。现在能沉下心来做事,不是很好吗?”
李安荣惆怅地望了一会儿窗沿的雪,心想,徐致远这年龄也是长大的时候了。
陈副官不仅带了年礼,还带来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消息,接替徐镇平职位的是原在抚临区赫赫有名的军阀孟彻。听说这人性子阴晴不定,心狠手辣,但是诡异多谋,是个掌兵的奇才,参加过大大小小的混战。被认命为联合政府的军长后,对自己原在抚临区的军队仍有率领权。
李安荣皱起了眉头。
“孟彻曾参加过对同袍会的围剿,” 陈延松皱着眉,把声音压低了,并没有说完,而是提醒道,“安荣,你要记得提醒俞先生,如果他还回来教书的话,小心为好。”
李安荣虽然心里担忧着,但面上还是把眉头松开了一点,安慰他道:“徐镇平这还没嗝屁呢,他还能撕破脸皮不成?”
陈延松笑了声,说:“你能这么乐观就好。”
第二样则是从北方寄来的信。陈延松从包里掏出来两封,说道:“俞先生给我寄了几回信,顺便把给小少爷的也寄到我哪儿了,正好拜年来走一趟,就当回信鸽了。”
“徐致远…… 给徐致远的?” 李安荣接过来,半信半疑地望着信封,果然上有着漂亮的字迹——“致远收”。
她寻思着今天这房子是要容不下她儿子了。
不过事情没有如她所愿 ,徐致远和往些天一样,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回来。
李安荣无奈,锅里给徐致远留了饭,将信封放到了他房间的桌子上,留了张纸条。
第二天,徐致远仍旧不在,但饭已经消失了,说明这兔崽子晚上悄无声息回来过。李安荣醒的时辰很早,但徐致远竟起的比她更早。
于是她睡眼惺忪地去打开徐致远的门,发现信封还在原处,被动过,但是没有开封。
李安荣这回真把眉头蹙紧了。她拿起昨夜留的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这是你小叔给你寄的,有空回封。”
歪扭的字迹写道:“没空。”
李安荣盯着那两个 “没空”,十分确信徐致远不回来这几天是去庙里出家了。
……
俞尧本来打算初六回来,但事情杂乱,一直到三月份既明大学即将开学,他的大哥才有一点放他回去的预兆。他给徐致远和李安荣各写了一封信解释了晚回的原因和具体南归的时间——这已经是寄给徐致远的第二封了。
等到雪融时,俞尧收到了李安荣的回信。
信上嘱咐他注意安全和保暖,晚些回来没有关系,上面交代了孟彻调任一事以及冬建树的近况——徐镇平年前的调任令急而隐蔽,一直想砸钱养位军火靠山的冬建树尚不知晓此事,本想着从俞尧和徐致远下手,趁这个年把他们背后的徐镇平招揽过来,没想到俞尧软硬不吃,正当他发愁之时,才得知淮市的军队新换了一位主。
冬建树对孟彻的态度暂且不知,但经过这番折腾,可以肯定的是,俞尧这次回来少不了要受些冬建树用来报复的小手段。
俞尧认真地把信读完,终于在结尾看到了关于徐致远的事。
李安荣写道:“你走后我在仰止书店找到了致远,他一切安好,只是性情大变。你不在的这些时日,他昼出夜归,刻苦读书,沉默少言了。我叫他有空给你回信,他却说’没空‘,不知是犯了哪门子的毛病。但也有一件好事,他竟过了既明大学的入学考核,岳老也对他刮目相看。我想这一切还要归功于阿尧的悉心指点,才让这小子迷途知返,回归正道。等你回来,他便可以在公共教室里听你讲课,该喊你一声老师了。”
俞尧有些微小的吃惊,但又觉得徐致远通过考试是意料之中,并不奇怪。看到那个 “没空”,他无奈地笑了一声,笑声像是在在温糖水里溺过。
徐致远哪是没空,大概还在跟自己闹着脾气,俞尧只是没想明白他临走前又哪里惹这小少爷不痛快了。他合上纸张,把信件夹进了书里。
……
近来他大哥常让他与那位牵线的姑娘见面,姑娘和俞尧的年岁差不多,长相清纯端庄,微笑时会露出虎牙。
俞尧想起,徐致远好像也有虎牙,咬人特别疼。他临走前醒酒,就看到脖子上有一串发红的牙印子,咬得特别狠,过了许多时日才得以消去。大冬天的也赖不了蚊子,他就知道是徐致远干的。
姑娘问他发呆这么久是在想什么,他说想起了自己一个干侄子。
……
南归前一天俞尧去了年后的第一场集市,看着大大小小的店铺张罗着开业。他偏爱在这些烟火气儿足的地方听人热闹的吆喝,没什么目的,就像有人偏爱在窗沿边上听雨声一样。
他买了些东西,给学生的,同事的,安荣的,致远的,大包小包分好,大哥雇人给他搬到车上去都废了好大功夫。
临走时大哥问起他相亲的事,俞尧打心底里觉得那姑娘人好,才识过人,温柔而不逆来顺受,善解人意又有自己的想法。他大哥也是不肯叫弟弟的婚姻得过且过的人,相亲对象是挑选了很久,才找到个门当户对又跟俞尧性子相近的。
听到相处顺利,他才松了口气,拍了拍俞尧的肩膀,本想说择个黄道吉日定下婚期,别让人姑娘等久了。
俞尧却在条条陈列完她的一切优点之后,说道:“但是我暂时还没有成婚的想法。”
大哥:“?”
他道:“你不是觉得那姑娘挺好的吗?”
俞尧:“是我的问题,不是她。”
“你这……” 俞尧公事繁忙,作为大哥也不是不知晓,他眉头里写着些愁意,说,“听她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