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巫小峰的描述,徐致远眉头一皱,问道:“她是姓孟吗。”
“不知道,” 巫小峰说,“那小姐只来了一会儿就走了。”
“知道了,” 徐致远蹭了蹭下巴,朝他伸过手去,道,“钥匙。”
巫小峰不情不愿地将藏了半天的一把钥匙放到徐致远手上,说道:“少爷,您可要快点出来,我好送回去……” 他嘟囔着,“这下王叔得骂我了……”
徐致远揣了钥匙走到铁门前时,俞尧正闭目养神,窗户透进来的光照了他一半身子。徐致远静悄悄地打开锁走了进去,脚步踏进干草之中的声响让俞尧警惕地睁开眼睛。俞尧刚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就被徐致远给抱住了。
俞尧拍着他的后背,轻声说:“你怎么进来了…… 你哪来的钥匙!”
徐致远埋在他的颈窝,说:“我托巫小峰拿的。”
“…… 任性,” 俞尧责道,“你不要总是为难他,快点送回去。”
“我知道规矩,我不带你走,” 徐致远闷闷道,“我就想抱抱你。”
“……”
俞尧不说话了,叹了口气。
俞尧胸膛一吸一呼的频率和徐致远正好呼应,最终也伸出两只手来搂住他的腰,将额头抵在少年人的肩膀上。
“牟先生来找我聊过,传达了寺山的意思,我只说考虑,并未答复…… 安荣她怎么样了?” 他的怀抱让俞尧觉得稍稍放松了些,他碎碎念起,“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我两天没有回去。”
“你…… 十九岁的人了,做事怎么还是随心所欲的。” 俞尧道,“赶紧回家给安荣报声平安,”
“我知道了小叔叔,” 徐致远说道,“孟妙常是不是来过了?”
“嗯。”
“她和你说什么。”
“没有特殊的事情,只是互相认识了一下。” 俞尧自嘲道,“没想到和她的第一面竟是在监狱里。”
徐致远试探道:“你觉得她怎么样?”
俞尧知道他在故意绕开话题,于是又扯回去,道:“看起来很稳重的一位姑娘,我搞不懂她为什么会喜欢你。”
徐致远:“?”
他道:“喜欢我怎么了,你还喜欢我呢。”
“我不和你犟这些,” 俞尧道,“待会乖乖回家一趟,知道了吗?”
“哦。”
徐致远还是紧抱着他不放,说道:“我刚才看见为你抗议的学生了。”
这在俞尧的意料之中。被抓走前急匆,没来得及叮嘱这群小孩不要轻举妄动。他问道:“他们现在还在吗,你帮我转达几句话。”
“我刚才已经劝了他们,我说,’俞老师让你们不要意气用事,全部待在既明认真上课,不然等他出来要罚你们的‘。” 徐致远道,“于是他们回去了,不过仍旧担忧你的安危,商量了一个法子打听消息。”
俞尧松了口气,评价这小兔崽子:“偶尔还是靠些谱。”
徐致远也不争嘴上英雄了,低头抱着俞尧,说道:“他们三天没见你,一定很想你。”
俞尧道:“他们又不是你。”
“当然不是,” 他疲声道,“我只是一晌不见,就想了。”
俞尧一顿,他被徐致远往后一推,背靠在了监狱门上,耳旁徐致远的五指收缩,抓紧了几道栏杆。
徐致远慢慢俯身下来,轻吻了他的额头。他嘴唇的轨迹像是一条虔诚的朝圣路,顺着鼻梁一步一跪地吻着。
俞尧心中一紧,扭头阻止他,轻声道:“注意场合。”
话罢,拂在脸上温热的呼吸让他忍不住转头看向徐致远,目光所至之处,黑眼圈和眼里的血丝让其愣了神。
徐致远说:“可是我想。”
俞尧盯着他看,用拇指轻抚了一下他的卧蚕,大概是心疼了,没再说什么。徐致远知道这是默许,于是贴上他的双唇。这般信徒就此触碰到了朝圣的目的地。
徐致远将俞尧锁在怀里许久,手心和指缝传来铁杆融不化的凉度,让徐致远产生了一种甘愿陷入囹圄的错觉:他可以一直锁住他的鸟儿——他不会再北飞南往、呼朋引伴,他会一直在自己的身边,他的浪漫和可贵也只有自己一人知道…… 这样便好了。
他这样想着,忽略了一切声音的徐致远闭着眼睛,心绪纷飞。忽然,听到一声遥远又不真切的 “徐致远”。
它掺杂了惊讶、怒火与愤恨,沉淀在久违的音色之中,像一道惊雷一般在徐致远的脑海里炸开,使他猛然睁开眼睛。
徐致远的六魄许久才回神,看清楚了铁门缝隙外两道身影。他目光紧紧地盯着那高大的男人,恍惚道:“爹。”
听到那声音俞尧也愣了一瞬,而这时徐镇平已经 “哐当” 打开了铁门,大步走进来了,紧接着,他给了徐致远重重的一巴掌。
身后跟来的牟先生目睹这番场景,眯眯眼笑道:“看来来得不是时候。”
徐致远眼前黑了一瞬,再看清楚他父亲的脸时,徐镇平又扬起了手来。
“镇平!” 俞尧费了好大劲抓住了徐镇平的手腕,他下意识地拦在中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徐镇平面如冷窖,而直盯着儿子的眼睛里全是怒火,他道:“阿尧,你不用管了。”
俞尧仍旧没有松手,两只手便在微微颤抖地僵持着,说:“我纵容的。”
徐镇平沉默,复杂的神色里掺杂了不可思议,望向了俞尧。
大概以为这是长辈的恻隐之心,他甩开俞尧的手,指着徐致远,怒道:“大逆不道的东西,一会儿再跟你论道。”
徐致远像是头被父威压制住的小狼,只是看着地面,一时说不上来话。
牟先生见缝插针道:“徐长官,既然小少爷在这儿,我们要谈的事是当面说,还是……”
“’盗火者‘本质是动摇淮市统治,身为联合政府一员,摆平舆论亦是我的责任。不过,我做我分内之事,你们也不要越俎代庖,将闲手伸得太远。” 徐镇平冷静下来,横眉冷目地直接道,“俞尧是我们徐家一员,我可用信誉担保,你们阐述的罪名尽是莫须有。”
“唉…… 那姓吴的偷窃联合政府的情报被抓,竟被那篇陈词滥调的文章奉成英雄了,百姓的怒火被这样有意地点燃起来,消下去可不容易。” 牟先生对这徐镇平笑道:“既然有徐长官担保,我们一定是信的,毕竟勾结同袍会不是小事…… 待我上报之后,就可以放俞先生出来了。”
牟先生又轻飘飘地说道:“您也知道,淮市的情报一直在泄露,抓了吴深院方景行,仍旧无济于事。上头早就怀疑淮市有条潜伏的’大鱼‘,还因此派来了孟长官…… 这不事情没有得到解决,难免办事的心急抓错人,还望俞先生不要错怪。” 说完,他朝俞尧鞠了一躬,
“不用你操心,徐家不容叛徒,” 徐镇平没有看他,背在身后的五指一攥,上面还残留着那一巴掌余下的热麻,微不可查地发颤了一下,他说,“如若有,我会亲手解决。”
第80章 疯人
说完,牟先生眯眯着眼睛点头,说是回去上报了,只剩下徐家父子与俞尧三人。
徐镇平冷声对徐致远道:“现在给我滚回家去,你妈找了你两天。”
“我不走,”大概是被那句 “亲手解决” 给刺激到了,徐致远空长了一个顶撞父亲的胆子,说道:“你这么能耐,干脆把我也关进来算了。”
徐镇平:“你说什么?”
“我不走,就在这和我小叔一起。”
“致远,” 俞尧抓住徐致远的手腕,将他向身后一拉,气头上的徐镇平这才没跟他动起手来。
俞尧看着徐致远,亲自劝道,“你还记得不记得我刚才说的话?先回去和安荣报个平安,不要任性。”
徐致远望进他温和的眼眸里,闭口不言。
“我不跟你废话,混账东西。” 徐镇平怒火压着,徐致远的顶嘴以及在俞尧身边低眉顺目的模样却给他火上浇油,他负在身后的拳头握得青筋鼓起,他道,“你究竟回不回去。”
徐致远感受到手腕上的力度逐渐缩紧,又看了俞尧一眼,只好缄默地走出牢房,将铁门摔得哐当直响。
待脚步声消失了,徐镇平才缓缓开口,说:“他给你添麻烦了。”
虽说是 “致歉”,徐镇平的语气中的冰冷和怒意却仍未消融。他对于俞尧这荒唐的纵容心存不满,但又不好和儿子对话那般撕破脸来说。
俞尧说:“抱歉。”
徐镇平深深望了他一眼。俞尧以为他会问起自己究竟是不是加入了同袍会,但是徐镇平没有,两人像是各自有着一层不为人知的膜,透过模糊的视角相互静默。
“警察撤销立案也需经过程序,再委屈你在这里待一天,后天我来接你。” 徐镇平留下这句之后离开了。
狱里空荡荡的,怕被发现偷钥匙的巫小峰赶紧溜回来把锁上好,环顾四周之后,悄悄问道:“俞先生,您需要什么东西尽管和我说。”
“不用了,” 俞尧抵着额头,疲惫地在石床上坐下,抬眼看着他说道,“请你这些天帮我留意一下致远。”
巫小峰点头道:“好。”
……
徐致远离开工部局的公共监狱时,心乱如麻, 阳光灼疼了他脸上的伤痕,晃得眼前白花花一片,脑海里还在不断回放着刚才的情境。
他被俞尧宠溺习惯了,将说服父母这项 “工程” 设想得太过天真,而现实用一巴掌惊醒了他。
他期盼着的被父母、朋友包容支持着的平淡生活在这份天真破碎时,也倏然变成了触及不到的镜花水月。徐致远越想心越寒,眼前仿佛被成形的冗杂情绪拥挤着,只能看得见脚下走的这条路。
他撞到了人,匆匆地说了声对不起。那人的首饰被撞到了地上,徐致远捡起来还回去,发现对方是个同样魂不守舍的女人。
她在伸长了脖子朝工部局张望,神色急迫又迷茫,徐致远叫了好几声 “女士” 她才回过神来。
是个中年妇女,身着锦衣绣裙却不修边幅,憔悴的面容让人看得出是因他事失了魂,无心修理妆容。
女人呆愣愣地将徐致远递去的手镯取回,点头道谢,嘴中念念有词地向工部局走去。而那几个巡逻的士兵似乎见怪不怪一样,直接略过了那女人。
徐致远只是留意了一下,没有思忖太多,独自走回了家。
李安荣开门时眼睛发红,看见是徐致远,扬起手来就要打,可儿子落魄的模样映入眼帘,也没舍得将巴掌真的落到他身上。
“你还知道回来!” 李安荣收回手来,生气道,“上次也是这样,你总是在最危险的时候和我玩失踪,徐致远,你什么时候长记性!”
徐致远只说了一声 “对不起”。
母亲能饶了他,但是徐镇平却不能善罢甘休——管家和李安荣两人拦着才没有让他大动干戈,但徐致远这番任性之行不可不训,徐镇平只好退而求其次地让这逆子在老地方跪着。
徐镇平在客厅来回,踱步骂了他近半个时辰,最后难以启齿地问:“给我说实话…… 你跟俞尧究竟怎么样了。”
徐致远似乎觉得再把堪堪愈合的伤口咬破皮才痛快,说道:“你觉得该做的,不该做的,我们都做了。”
李安荣一直以为叔侄两个早就恢复了正常关系,听到徐致远亲口承认时心头一颤,空张了张嘴。
徐镇平火上眉梢,吼道:“混账东西,那是你小叔!”
“他又不是你亲兄弟,” 徐致远喑哑道,“就算是,我们两个又不生孩子。”
“你……”
李安荣提前拽住了丈夫,说道:“算了,任他闹吧。”
徐镇平蹙眉看向她。只见李安荣面色苍白地说:“阿尧是知事理的人,他自己有定夺。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容他们两人商量去。”
徐镇平不解地凝目望向她,而徐致远的眸里似乎也点了擦亮了一丝火光,刚想说话,母亲便给他泼灭了火苗:“但我不会同意的。徐致远,你想怎样都好,你和阿尧我是不会同意的。” 她没有一丝波澜起伏地说完。
她的身影被多日的担忧和失眠折磨得微微踉跄,却拒绝了管家和丈夫的搀扶,慢慢地独自上楼了。
徐镇平也骂不出什么东西来了,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对管家说:“就这样让他跪半个时辰,看着,他别让他离开一步。”
管家点头答应。
徐致远听见脚步声渐渐通往楼上,想要自嘲地笑一笑,却连嘴角都提不起来。
半个时辰过去,管家想要提醒他,但门外似乎来了什么人,于是他出去一趟,没一会功夫就回来,对跪着不动的徐致远道:“少爷,起来歇歇吧。”
膝盖麻得没什么知觉,徐致远到沙发上躺了一会儿,问道:“刚才是什么人?”
“没事。”
“您不用瞒着我。”
管家资质老,认识的人和消息门道也多,深叹一口气道:“是工部局廖德的夫人,自从在家门口见到廖大人惨死的尸体,精神就出了点问题,人都说她疯了…… 可还是能正常说话交流的。”
徐致远蹙眉,拖着发麻的腿蹒跚一步,走到窗边,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身影。巧合此物真当玄乎非常——他从监狱回来时今天撞到那女人便是廖夫人。
徐致远问:“她来我们家做什么?”
“不知道,我问过夫人,她也没和廖夫人有什么约会。” 管家道,“在廖大人死之前我们两家并无联系,反倒是这几日廖夫人来拜访得勤,加上今天是第三次了,可她到了门口也不进来,只问主人在家吗,我说完她就走了…… 看样子是真的有点疯。”
徐致远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心里回想着廖夫人在工部局门口急切地张望,背后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真,他猜测得没错——傍晚时分,他在自家后院的栅栏墙外的老地方,见到了前来报信的冬以柏。
冬以柏双手抓着生锈的铁杆,轻声喊道:“姓徐的!徐致远!”
徐致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声音,翻身下楼,赶紧过去道:“怎么了。”
“你一定要跟俞尧说……” 他好像是跑着过来的,声音里带着些气喘吁吁,他道,“让他提防廖德他老婆。”
他这一点醒,让徐致远的心中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