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点醒,让徐致远的心中吊起了块大石,说道:“什么?”
“我爹前些日子他经常见她,我本来觉得没什么,廖叔生前和他本来就是常见面的好友……” 冬以柏道,“…… 但是你知道吗?那女人疯了。”
“知道。”
“我今天才偷听到老管家和我爹的谈话,他们给那女疯子洗脑说…… 是俞尧杀了廖叔!他们要教唆她去找俞尧报仇。”
徐致远脸色阴沉下来,手劲没有控制住,掰下一块铁锈在手心捻成碎末,他骂道:“…… 他妈的。”
“你一定跟俞尧说,现在就去,” 冬以柏难得语气中露出些恳求来,道,“明天寺山会请俞尧去做客,这是洗清他罪名,撤销立案的条件…… 到时候廖夫人和我爹都会在场。”
徐致远:“知道了。”
冬以柏松了一口气,拍了一下手中的锈迹碎屑,将要离开,听见徐致远叫住了他:“你等一下。”
“怎么了。”
徐致远别扭地张嘴:“谢谢你。” 说着扔给他一个铁盒,冬以柏接住的同时认出来,那是俞尧曾在办公室试图给他但被他拒绝的糖果。
“拿着吧,你俞老师的。”
“……”
在那算不上正式的 “联络地”,两人之间的前嫌似乎冰释了些许。
而在即将笼罩淮市的夜幕之中,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隔着一条街的繁华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吉普车。
车上的老管家和冬建树看着他们家的少爷屈尊降贵地将简陋糖盒往兜里随便一塞——冬建树身为父亲最清楚,儿子这副嫌弃的表面下明明是开心的。
见冬以柏的身影又偷偷沿着小路跑回去了。老管家才对冬建树道:“先生,我们走吗。”
冬建树一面达成了 “目的”,一面又知道了儿子一直在通风报信——虽然早有察觉,但还是心生怒意。于是脸上混合出了一个扭曲的表情,阴沉地哼了一声道:“走吧。”
第81章 大雨
……
今天本该是立案被撤销,俞尧被接回来的一天。淮市却忽然下起了一场暴雨,它来得突然且猛烈,把许多毫无防备的车与人都困在了外面。
徐致远被关了禁闭,为了防止他再翻墙跑出去,禁闭的地点是连一张床都没有的书房。他困了只能在桌子上趴着小憩。中间被雷雨声吵起来,拉开窗帘一看,外面的乌云如墨,虽然是白昼时分,却与黑夜并无两异。
心里想着俞尧的事,徐致远的心情不由地潮湿了起来,坐立难受。
他敲了敲书房的门,喊自己的父亲母亲,却只得到管家的一句:“老爷和夫人去接俞先生了,大概在外面被雨困住了。”
徐致远攥起手指,找了个肚子不舒服的借口让管家从门外打开了锁。他故意在厕所待了许久,又捂着肚子装模作样地在客厅逗留了半天,喝了杯管家替他煮好的热水。管家看得出他似乎在等待些什么,问道:“少爷是约了人吗。”
徐致远清了清嗓,掩饰道:“没有…… 我就在这里歇会儿……”
他话音刚落,不停向窗外飘的目光就捕捉到了昏暗中一抹不起眼的身影,打着一把被风吹得歪斜扭曲的伞,艰难地往徐府的房子跑来。徐致远将杯子放下,立即站起来,打开门朝风雨里喊道:“脚下!小心绊倒啊。”
那身影正是巫小峰。
耳畔全是哗哗的雨声,他听不清徐致远的喊话,眯着眼睛将吹得畸形的伞面从拿开 “啊” 了一声,紧接着就被不起眼的铁门槛绊了一跤——虽然不至于摔倒,他手里的伞却趁机飞进风里,七零八散地回归 “自由” 了。
徐致远啧了一声,只将外套往头上一遮,跑进雨里将被淋懵的巫小峰带进屋子里。管家赶紧递了两只干燥的毛巾,徐致远顾不上擦身上的雨水,问道:“怎么样了。”
巫小峰将脸上的雨水用力一抹,喘气道:“寺山今天出现在公共监狱,把俞先生接走了。警察说经调查之后证据不足,所以俞先生无罪,可以释放。”
徐致远磨了一下后槽牙,道:“我嘱咐你的事,你跟我小叔说了吗?”
“说了说了,一字不差。” 巫小峰赶紧点头,道,“俞先生也让我对您说,让您不要担心,他会平安无事地回来。”
“你看到我爸妈过去了吗?”
“徐老爷和夫人是在俞先生被接走之后才到的,车子的发动机坏了,现在正在局里办公室里歇息,他们等雨停了就会回来。”
得知一切顺利后的徐致远松了一口气,往沙发上一瘫,说道:“辛苦你了,喝点热水吧。”
巫小峰边擦水边道谢,身子被入喉的热水暖回来一些温度,他嘀咕道:“偏偏这时候下雨,这恼人的天气。”
徐致远仰头倚在沙发背上,转头看向窗外——他的心中仍旧充斥着无名的不安。他知道俞尧接受寺山的庇护是为了借其手撤销立案,掩藏身份。
报案人既然敢提出 “勾结同袍会” 这条罪名,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加之他同伴仰止老板的 “嫌疑” 并未洗清,若是任警察去调查,说不定会暴露什么致命的蛛丝马迹,到时不仅是功亏一篑,还会牵连到他的 “保护伞” 徐镇平。俞尧也将被推到进退两难的风口浪尖。
楼梯口的电话响了,管家前去接起,静静听另一边表明目的之后,说了声:“抱歉女士,俞先生不在家。”
徐致远绷紧的神经几乎要对俞尧的名字过度应激了,他问道:“是谁。”
“是裴夫人。” 管家道。
徐致远早就忘记继续演 “肚痛病人” 了,他翻过沙发,接过管家手中的话筒,道:“是六姨吗?”
话筒另一边是两个声音,吴苑小心翼翼道:“小少爷?” 裴林晚接着道。“阿尧还没有接电话吗?”
徐致远刚安抚好的心脏又不禁失速地跳了起来,他问道:“怎么了。”
吴苑似乎不怎么习惯用电话和别人聊天,磕绊道:“小少爷,我是要找俞先生…… 俞先生是不是不在啊,刚才有人说的。”
“俞尧是不在,” 徐致远经过了这些时日,性子里逐渐沉淀下些耐心来,道,“刚才是我们管家接的电话。六姨,你打电话来找俞尧是有什么事吗?”
“我担心小…… 担心裴禛,是林晚提的主意,让我打电话给俞先生。她说嗯…… 她说俞先生会知道。”
徐致远并不能理解吴苑的意思,他知道裴林晚比其他同龄小孩聪明懂事,便引导道:“您可以把电话给林晚吗。”
“哦哦,林晚——是徐少爷在说话,你来替六姨接。” 吴苑把话筒递过去了,静默一会儿,徐致远听到一声稚嫩又清脆的 “致远哥哥”。
“林晚,你叫六姨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吗?你爹去哪儿了?”
“是这样的,” 裴林晚解释道,“刚才下了好大的雨,雷声轰隆隆地响,可是爹忽然接了个电话,是中心医院的大叔叔喊他过去,要给人做紧急手术。”
“大叔叔?”
吴苑在旁边解释道:“是小裴的领导,中心医院的院长。”
“于是爹就让我好好在家里待着,听六姨的话,自己开车出去了。” 裴林晚道,“可是外面的雨越下越凶,中心医院又打不通电话。六姨担心得紧,我就和六姨说找阿尧,我从前遇到麻烦总是会找阿尧。” 裴林晚许久都没有见到俞尧了,忍不住岔开话题,轻声问道,“致远哥哥,阿尧回来你能让他给我打一个电话嘛?写一封信也可以,我给他写了好多。我有点想他了。”
徐致远愣了一下,先答应了下来:“…… 好啊。” 又接着问道:“你说庸…… 你爹去做紧急手术?是有人出事了吗。”
“爹也这么问大叔叔了,大叔叔只说,’暂时还没事,来医院候着‘,除了爹他还叫了四个医生。并没有说是给谁做手术。爹好像也很疑惑,一直皱着眉头。”
“……”
徐致远忽然这事情有些诡异。听裴林晚描述,裴禛要参与的手术大概是只有几个同事知道的秘密工作。没有人知道这场手术的主人公是谁——如果是原在医院里随时可能垂危的重症患者,身为主任的裴禛听到消息时不该是疑惑的,而如果是外来的伤患,“暂时还没事”是什么意思?有人即将冒着大雨把一个 “暂时没事” 的伤患送进医院,院长还秘密召集医生候着给他做紧急手术?
不知为何,心中乱七八糟的心绪杂糅着,徐致远看着外面的大雨,越来越心悸。
第82章 罪人
淮市上方的天空像是块漏了洞的黑锅底,水瓢泼般地往缺口涌。
铁门打开,一辆黑色吉普车冒着大雨缓缓驶入寺山府上的院子。
肥胖的男人在门口恭候多时,车子一停,他身边的牟先生就撑开了伞,去迎接走下车门的俞尧。
俞尧身穿着寺山特地让人为他带过去的黑色西服,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气质比以往更为严肃不苟。
“俞先生,终于等到你了,”寺山说着,脸上肉纹挤出一个眯眼的微笑,他扶着俞尧的后背朝门里做了一个 “请” 的姿势,道,“我们在里面恭候多时了。”
俞尧颔首,背后袭来雨天的潮湿与寒气,进门时见到了许多宾客,在其中果真见到了冬建树…… 和廖夫人。
廖夫人还很年轻,身量苗条,穿着黑色底白色蕾丝的法式露背连衣裙,头戴网纱礼帽,画了不艳的浓妆,正式而端庄。她正操着一口外语与沙发对面的日本女人有来有回的说笑,单看这两人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场贵太太的下午茶。
她这副样子与巫小峰描述里的 “疯女人” 大相径庭,俞尧不禁留意了她一眼,廖夫人显然也看见了他,表情像是忽然堕入了冰水里,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走进屋的俞尧,瞳仁里闪烁着一些焦急和期待。
俞尧被这副目光笼罩着,从容地朝沙发上的一号人微微鞠躬,冬建树客套地也站起来迎接,伸过手去,皮笑肉不笑道:“俞先生,许久不见。”
俞尧与他握手,也有许多他眼熟的人朝他伸出手来。牟先生随后紧跟来,恭敬道:“俞先生,换下外套吧,有些湿了。”
俞尧将西服脱下来递给他。客厅上方巨大而华丽的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俞尧按照寺山的意思于沙发的空位置坐下,而正巧在廖夫人的对面。
廖夫人似乎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位置,不敢去看他,紧了紧从进屋就一直罩在身上的披肩。
寺山在 “主人” 的地方坐下,处在妻子和俞尧的中间。他的女儿跑过来坐到爸爸腿上叽叽喳喳,寺山说了几句,接着把她递到了妻子怀里。
寺山夫人摸了摸女儿的头,女人的乡音嚅软,朝在座之人解释一番,鞠躬退下了,临走之前还对着聊得不错的廖夫人微笑着说了什么。而廖夫人摇了摇头。
牟先生知道俞尧 “听不懂” 日语,于是翻译道:“夫人要带着千金回房休息了,让先生们好好聊。”
俞尧垂着眼睫,他知道她刚才在邀请廖夫人一起上楼,给他们腾出说话空间来,但是廖夫人谢绝了她的好意。
不过他还是兢兢业业地演着 “语言不通”,顺着牟先生的翻译点了点头。
寺山夫人乍一上楼,俞尧就感觉到放在大腿上的手背被黏热的气息给罩住了,低头瞥了一眼,只见寺山正 “不经意” 地搭在他手上,叹气道:“俞先生,怪我没有早点知道你的冤屈,让你再狱里吃苦了。”
俞尧暗暗腹诽,他不但知道的不晚,还对他坐牢的原因 “心知肚明”,却装出这副无辜又善良的模样来。
其余人 “马后炮” 地迎合道:“俞先生的为人我们了解,冤屈我们也是知道。”
“定然是有心人的诡计,让您受委屈了。”
俞尧的手腾不出来,只好强忍恶心,没有功夫来做什么虚伪的表情,从进屋开始面容就冷得很,他说:“还要感谢寺山先生出面为我证明。”
寺山轻抚了几下他的手背,笑道:“分内之事。”
“有心人” 之一的冬建树瞥了他一眼,道:“怎么,看俞先生的样子,似乎是不太高兴?”
“没有,” 俞尧道,“狱中久待,出门又遭雨,身体有些疲乏而已。”
众人纷纷说着,廖夫人忽然出声搭话:“俞先生为什么会蹲监狱呢。”
她这话好像空荡房间里的一阵冷飕飕的风。俞尧抬头望向她,她正直勾勾地盯着寺山,只有嘴唇翕动。
“因为……”
“都是些小事,” 寺山打断俞尧的解释,似乎对于廖夫人在这里待着感到不满,话里这女人下了些赶客的意思,说道,“廖夫人要问的事情我已经和冬君解释过了,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我恐怕无言以对。”
“寺山先生多虑了,我只是好奇一问而已,并无恶意。您和冬先生的说词我自然是信的,我还要多谢您……” 廖夫人一顿,又继续说道,“多谢您这么上心廖德的案子呢。”
似乎是觉得在这等场合说死人的名讳不吉利,寺山道:“不用再提了。”
廖夫人颔首,说是不再打扰,上楼找千金和夫人聊天了。
俞尧感受到廖夫人在自己身上深深留意了一眼,越发觉得心中不宁。始作俑者冬建树佯装不知,饶有兴趣地问道:“俞先生,您是觉得廖夫人身上有什么奇怪之处吗,我见您一直在看她。”
俞尧说道:“没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看来俞先生也不例外。”
听到这话,在座一阵笑声,冬建树顺势看了看钟表,说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众人以大雨挡路挽留,冬建树却说是一些要紧的私事,挥别之后在门口与牟先生擦肩而过,牟先生给他递了伞,他便冒着雨找车子去了。
仆人来上酒,乐师在一旁奏起曲子来,人声的喧哗漫过别墅,逐渐胜过了窗外的雷雨声。
红酒不醉人,寺山却喝得有些微醺,眼睛眯起的弧度中逐渐染上了一点其他意味。他和俞尧大谈文学艺术,声称对中原文化十分感兴趣,说要请俞尧去看他珍藏的山水画。正好俞尧被喧闹吵得头疼,便同意了和他去个清静之地。
而寺山领他上楼的时候安静得反常,俞尧心中倒是开始警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