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温锦言在朋友家留宿,家里只有只有他们俩。祁烟穿着睡袍在钢琴前落座。
琴一直都被精细地保养着,每年都会调音,温锦言带朋友回家玩的时候偶尔会弹一弹。
祁烟打开琴盖,竟觉得恍如隔世。
好像上一次翻开曲谱的时候自己还是十八岁。
指腹接触到琴键时,往事如潮水般汹涌。祁烟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弹出了自己最熟悉的一首曲子。
江倦站在祁烟身后,听着琴声倾泻。
白云苍狗,时光在跃动的指尖下流淌,勾勒出月色中少年的眉眼。
“小烟哥哥,如果我能一直留在你家就好了。”
小男孩踮起脚,轻轻握住了祁烟的手腕。
那个梦里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一片,唯独祁烟的笑容是清晰的。
也只有祁烟知道,莫奕并不是单纯的舍不得玩伴,而是真诚地想要留下。
“你随时都可以来玩。”
“你还会给我弹琴吗?”
“只要你想。”
音乐所蕴含的情绪是缠绵的,长久不息,缓慢浸透每一寸肌理。
曲毕,祁烟在余韵中轻声说:“这首曲子叫。。。。。。”
“岁月。”
江倦和祁烟异口同声地说。
祁烟诧异地抬眼,这并不是什么常见曲目,只是一部电影的配曲,绝对算得上冷门。
“你。。。。。。”
江倦撑着琴盖半弯下腰,垂着眼帘,看向祁烟的眼睛,声音轻得能被风吹散,“小烟哥哥。”
祁烟此前所有的心理防线轰然坍塌。
他对江倦始终是有防备的,因为太害怕重蹈覆辙。
祁烟也曾经迈出过那一步。
在温韶华去世后,世界好像崩塌了,家里只有半夜能听见祁昀的抽泣。祁烟在大学校园浑浑噩噩地度日,耽溺于声色犬马中。
那时候是黎倾拯救了他。至少一开始看上去是这样。
黎倾带着他去看夜景,在自习室的角落花大半个小时教他做高数题,在湖心亭悄悄牵他的手。
祁烟从不相信永远,也从不畅想未来。是黎倾耐心地,一次次让他感到更坚定。坚定到祁烟愿意把他规划进自己的人生里。
但最后的结果却令人心寒。
他不得不再一次筑起高墙。
“小奕。。。?”
好陌生。。。。。。但与温韶华关联的所有美好记忆,都加上了明亮的滤镜,每分每秒都是珍贵的。
祁烟的眼眶瞬间红了。
复杂的、陈旧的情绪充盈着胸腔,江倦的面容和记忆角落里的男孩重合。
时针悄然拨回了那个夏天。
作者有话说:
实在是有点瓶颈期,所以准备把回忆杀提前了
第10章
那个夏天的结局对于江倦来说是个bad ending。
就像灰姑娘在十二点后回到阁楼一样,美好愿景必然是会破碎的,那一个月就像一个漂亮的肥皂泡,给了他太过灿烂的期待。
林皖玉从医院回来之后状态并没有见好。
爸爸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小奕,你会不会恨妈妈?”
林皖玉经常问莫奕这个问题。有时候是温柔的模样,抱着童话书,美好得像电影。更多的时候是在歇斯底里之后的片刻,掐着莫奕的脖子或者手腕,双眼通红地质问。
最后一次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趴在浴缸里,穿着一袭白裙,长发在水中如藻荇交织,鲜艳的血色顺着洁白的瓷砖蔓延开。
男孩捂着嘴站在浴室门口呜咽,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拨通爸爸的电话,那头却只有忙音。
深呼吸,深呼吸,冷静。
他努力抑制着颤抖,打通了120之后,在医生的指挥下绑紧了林皖玉的胳膊。
等到医护人员赶来的时候,莫奕满手是血,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后来江倦的父亲跪在病床边,苦苦哀求。他让林皖玉放过他。
林皖玉却只是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冷冷地说她不会离婚的。
“从你逼着我生下他开始,我就注定要折磨你一辈子了。”
林皖玉明明是在笑,莫奕却如坠冰窟。
江倦无数次希望,他能死在出生的那一天,或者更早。
林皖玉出院后,终于不再虐待莫奕了。她变得整日恍惚,能在窗边坐一整天。
夏末的那晚,莫奕彻夜未眠。
林皖玉在莫奕和他父亲睡前喝的助眠药里加了强效安眠药。
所幸莫奕那天在楼下看书的时候睡着了,并没有喝完那杯温水。
他觉很浅,林皖玉在屋里走动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些醒了。再后来更是直接被刺鼻的气体弄得咳嗽着醒来。
家中门窗紧闭。莫弈跌跌撞撞地冲向房门,却发现怎么也扯不掉上锁的防盗扣。
他眼前一片昏黑,靠着求生的本能拿起茶几上的摆件敲打落地玻璃,钢化玻璃不断发出闷响,留下些许裂纹,他却已经没有力气把它击碎。
莫弈昏睡过去之前,看见祁烟翻过围栏朝他跑过来。
那天晚上正好只有祁烟一个人在家。
在之后的很多时候他都会后怕,如果那天他跟着去了温韶华的公司年会,如果那天他在家睡得太早。。。。。。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莫弈了?
祁烟用在储物间拿的锤子砸碎玻璃之后,立马把莫弈抱了出来。
莫弈瘫软在他怀里,好像随时都会睡去。
“不要睡,不要睡,”祁烟抱着小孩,声音带着哭腔,“不要睡,小奕。。。。。。”
警察和医生赶到的时候,祁烟满手是血,两个人都被玻璃划伤了,看上去十分狼狈。
莫弈一家被送去抢救,祁烟在医院等到了匆匆赶来的温韶华和祁昀。
祁昀紧紧抱住祁烟,不断宽慰,“已经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妈妈在呢。”
十四岁的祁烟,在妈妈怀里哭了很久。
经过一晚的抢救后,莫弈的父亲成了植物人。林皖玉去世了,不是因为煤气,而是因为事先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
莫弈被他的领养人接走。在那之后便杳无音信。
“你。。。。。。”
祁烟话音未落,江倦已经凑过来,指腹落在他的脸颊上,蹭过温热的泪水。
他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正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温韶华。。。。。。莫奕。。。。。。
此前并没有什么关联的两段记忆被那个夏天衔接起来,一同构成祁烟内心最柔软的角落。不可说,不可触及。
。。。。。。明明一开始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祁烟一直觉得自己保持着炮友的良好距离。
只要自以为淡薄、自以为不在乎,就不会再傻兮兮地交付全部的真心,然后被人践踏。
“小烟哥哥,”江倦半跪在钢琴凳旁,牵起祁烟的手,“我很想你。”
祁烟有些不知所措。
他太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上一次为了别人心跳加速好像还是在学生时代。
那个人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极尽温柔地告诉他,“祁烟,你真的很好。”
但也是同一个人,用嫌恶的表情看着他,说他真令人恶心。
在那之后,祁烟再也不相信情话。
“我。。。。。。”祁烟挣开江倦,有些失魂落魄地呆愣着,“。。。。。。对不起。”
明明比这亲密得多的事情都做过,现在的场面却让他不知如何应对。
江倦一怔。早有预料般地缓慢起身,拉开距离,“那。。。。。。我先走了。”
祁烟眼眶发酸,说不出半句话,最后只低着头嗯了一声。
江倦离开之后,祁烟单手撑着头靠在钢琴上,眼泪从指缝间流出。
他已经太久没有哭过了。因为连哭泣对他来说都只是浪费时间。
他到底在追求什么呢?金钱、名声、变成可靠的儿子和哥哥?
其实他还站在原地。
没放过他的,只有他自己。
莫奕的出现仿佛在提醒着他,过去的一切,爱也好恨也罢,早该丢下了。
他不用向任何人证明自己。不用作为谁的兄长、也不用作为谁的儿子、更不用作为谁的过去式。
他只是他自己。
就算没那么好,也有人愿意等他。
良久,祁烟摸出手机,给江倦发了条短信。
“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下章女明星妈妈上线!
(做了一些小修改)
第11章
那天之后,两人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却因为紧随而来的Blank全国巡演而没得到进一步的进展。
Blank全员将在2个月内完成十场演出,期间的空档也要为了新专的宣传做各方面的准备。温锦言更是无缝衔接着新戏拍摄。
小少爷每天都在飞机上唉声叹气。
祁昀也踩着夏天的尾巴回了国。原本只是去参加电影节,一时兴起说要留在国外散散心,玩了半个多月才回家。这次私人行程很是低调,祁昀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就回来了,在机场大大方方地给几个粉丝签了名,踩着十厘米的高跟走出航站楼大厅。
大厅门口的宾利放下车窗,祁烟坐在驾驶座冲亲妈灿然一笑。
祁昀取下墨镜,露出完全没有岁月痕迹的漂亮脸蛋,“宝贝,来帮妈咪抬箱子。”
“怎么样,玩得开心吗?”祁烟问候道。
“还行。去和你姨妈打了半个月的牌。”祁昀抬手系好安全带,“言言呢?”
“巡演去了。”祁烟说,“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他啊。”
“不是明天才开始吗,还以为能赶回来见他一面。”女明星叹了口气。
“要提前一天去踩点彩排,”祁烟也跟着叹气,“不过这场完了还要回来拍杂志,到时候就能见了。”
祁昀抱着手闭目养神,片刻后,缓缓皱起眉头,“你身上什么味儿啊。。。。。新香水?”
“哦,”祁烟淡淡地说,“信息素。”
“不得了,铁树开花了。”祁昀笑眯眯地打量儿子,“多大啊,哪儿的人啊,干什么的?”
祁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莫奕。”
“嗯?”祁昀疑惑地挑眉,又恍然地啊了一声,“。。。。。。林皖玉家那个儿子?”
祁烟一边思索一边组织语言,“江倦你认识吧?”
妈妈点头,“认识啊,言言他同事嘛。”
“他就是莫奕。”
祁烟那天回公司之后认真地翻看了江倦的履历,还找出了当年轰动一时的女艺术家“自杀案”。新闻报告中并未提及莫奕之后的去向,祁烟在网络上搜寻了有关江倦父母的所有新闻,终于在江倦父亲任职的高校论坛中找到了一些不知真假的讯息。
莫教授和林皖玉是青梅竹马,他们这一段佳话在学术界和文艺界都是广为人知的。这个帖主自称是莫教授的学生,说他有莫教授出轨的证据。可能因为帖子太过冷僻,在当时并没有几人浏览,连评论都没有,但帖主还是坚持不懈地列举了自己的“证据”。
帖主说,莫教授有一个只比亲生儿子小两岁的私生子,他在实验室看见过一次,那个小孩叫莫教授爸爸,绝对不可能是亲戚家的小孩。
而且小孩的妈妈还挽了莫教授的手。
。。。。。。
类似的例子举了不少,还配了张像素很渣的照片,只能看出是一个男人抱着小孩的背影。
祁烟点进帖主的主页,看见了他在校友楼里放出的毕业照,按照时间推算确实可能是莫教授的学生。
但其他的一切都难以盖棺定论。
祁烟上一次听到莫弈的消息是在人搬走的时候,祁昀说来接他的是林皖玉和莫父多年的好友。
之后便再无音讯。
江倦来IW应聘的时候才十七岁,那时祁烟对他也没什么深刻的印象。
——这些年江倦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祁昀转头看着窗外流逝的道旁树,直到很久之后才开口说:“。。。。。。莫奕的领养人是林皖玉和莫盛桦共同的好友,他们三个从中学时期开始就在一起玩了。在分化之前,林皖玉就向莫盛桦表过白,但是莫盛桦喜欢的是莫奕现在的领养人,三人因为关系比较紧密,谁也不愿打破这样的平衡,后来,林皖玉分化成了Omeaga,分化成Alpha的莫盛桦接受了林皖玉的表白,两人婚后不久便生下了莫奕,同时林皖玉也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病情不断加重,夫妻二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严重,在莫奕还没满周岁的时候,他们就离婚了。”
“那为什么之后还住在一起?”祁烟有点不能理解。
“后来林皖玉的精神问题太过严重,只有莫盛桦能让她好一点,莫盛桦就在自己有空的时候都来陪着林皖玉。就算离婚了,这么多年的感情也不可能轻易割舍。林皖玉父母早逝,也只有莫盛桦能照顾她。”
“那后来莫盛桦是不是再婚了?”祁烟突然想到了什么。
“应该是的,”祁昀点头,“离婚一年后,莫盛桦和他们多年的好友、莫奕后来的领养人在一起了。不过两个人好像没有领证,”
“妈,这个时候就别卖关子了。”祁烟有点无奈地笑笑。
“她叫江霖君。”祁昀说。
莫奕。。。。。。江倦。。。。。。
祁烟微微皱眉,“那江霖君现在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祁昀摇头,“之前的事都是听温韶华讲的。再之后莫奕去了哪里我也就不清楚了。”
“莫奕的爸爸呢?”
“那次事故之后一直没醒过来,很早就去世了。”祁昀的语气很平静,“比她走得还要早。”
他们都很清楚“她”是谁。
两人沉默了片刻。
祁昀在温韶华车祸之后便扛起了家庭的重担。不论是和警察交涉,还是去医院、确认死因,处理后事。。。。。。都是由祁昀独自操办的。祁烟第一次看见妈妈那么雷厉风行的样子,却也是第一次看见妈妈那么疲惫的样子。以前的祁昀只要坐在沙发上招招手笑一下,温韶华就会实现她的所有愿望,祁烟曾经以为妈妈会做一辈子的仙女,不用为俗世烦恼。
在温韶华去世后,祁烟才知道,原来仙女也会磕磕绊绊地下厨,会自己尝试着修梳妆台的抽屉,会学着温韶华严厉地训斥兄弟俩。
祁烟知道祁昀一定很痛苦,但她必须要在他们面前表现得乐观。
所以祁烟学会了装傻,学会了假装温韶华没有存在过。
仿佛这样那些苦痛就会消失。
只有夜半微小的啜泣声会让祁烟认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