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每月固定送去银钱,林蕴和林黛玉很少亲自去探望,在最初几月后,后面连衣裳都少送。
对于惜春而言,山上青灯古佛远比豪门世家自在,既然她已经做出选择,又何必送些她用不上、甚至有可能给她带来麻烦的东西?横竖姐妹们都在,若是将来哪一日她想下山还俗,总有人照顾。
平儿、小红告辞出去,她们二人如今都是各自小家的当家太太,大约是当年贾府下人里过得最好的。
林黛玉看着她们走远,想起当年种种,千头万绪涌上心间,最终唯有一叹。
准备许久,四月初八终于到来。
头一天晚上,所有需要的嫁衣、首饰等都被搬到林蕴屋里,第二日天刚亮,就开始梳洗装扮。
林蕴没睡好,起来也不觉得困,心脏乱跳。
“没什么好紧张的,反正他又不在这里。”
自言自语安慰着,林黛玉进来正好听见,眼中挪谕。
“正是,姐夫又不在这里,怎得如此紧张?只是可惜,今日姐姐这样漂亮,姐夫看不见,是他的损失。”
都说女孩子出嫁那天是最漂亮的,林黛玉没见过几人出嫁,但瞧着眼前的姐姐,忍不住赞叹。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怪道古人特意作诗赞美。”
林蕴抖着手给自己涂胭脂。
“你又看这些诗词,别叫李嬷嬷抓住。”
两人视线交错,同时回头看向门口。只见那里都是忙忙碌碌的小丫头,哪里有李嬷嬷身影?
仿佛做坏事被抓包,姐妹俩耸肩偷笑。
如此插曲,倒将林蕴的紧张缓和。
“这些人真是奇怪,女子出嫁前半点出格的事不许做,半点情爱不许懂,偏又要求在成亲后第一日便成为贤妻良母,难道是成亲当晚‘醍醐灌顶’?”
“普天下除了你,再没有这样乱用词语的。”
没有外人,她们姐妹说说笑笑,与平时无异。
外面却全然不同,朝中同僚、亲戚朋友都来庆贺道喜,整个林家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林如海满面红光,笑容没收敛过。
“多谢张大人、陈大人,里面请里面请。”
“同喜同喜,里面请。”
站在二门处相迎,突然瞧见后院来了位不速之客。林如海笑容僵硬瞬间,很快恢复。
“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区区婚宴不敢惊动王爷,故而不曾送上请帖,还请王爷勿怪。”
“林大人客气,如此好事本王自然该过来恭喜。只是可惜女儿远嫁,大约往后见不着了。”
双方之间窗户纸已经捅破,两人站在一处却气氛和谐,看不出半分针锋相对。若不听声音只看二人相处,还以为是寻常朋友说话。
林如海皮笑肉不笑。
“多谢王爷关心,女子出嫁又非流徙,总能回来。”
“这是自然,林大人说的是。”
咬着牙说完这句,忠顺亲王胸腔起伏,半晌笑着看过来。
“听闻皇上有意培养曹同轩为水师总督,还不曾恭喜林大人。如今你可算的上京城第一人了吧?女婿掌管水师,两个侄女婿也身居高位,再过一年半载,你升上一品,到那时还有谁能与你比肩?”
话里话外似乎都是在恭喜,但语调中的恶意却让人无法忽视。
“飞鸟尽良弓藏,林大人,你们家的良弓是不是多了些?”
林如海冷漠转身,拱手作揖。
“不劳王爷费心。”
“费心?本王可没有时间为你费心,恐怕你也猜不到究竟是谁在为你费心。”
想到林如海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被谁出卖,忠顺亲王脸上浮现出畅快。正要再出口气,却见林安跑过来。
“老爷,吉时快到了。”
“知道了,去吧。”
命林安速去准备,林如海看着忠顺亲王,眼中冷静丝毫没有受到他模棱两可的蛊惑影响,泰然自若。
“下官如何自有下官自己担忧,王爷若是来庆祝的,请进去吃酒,若不是,下官失陪。”
略一拱手,转身匆匆往后院去。
林蕴的院子已经被围住,甚至探春都不顾卫若兰的反对赶过来,笑靥如花。
“新娘子该出门了!”
林蕴盖着盖头,看不见外面有谁,只凭借着嘈杂的声音判断。看不清路慢慢走着,心跳如雷。
“新娘子哥哥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林蕴面前出现个宽阔后背。随即听李嬷嬷在耳边道。
“新娘子出门脚不能沾地,二公子来了。”
林蕴点点头,趴在程潜后背上,被他从后院一路背到前院。在李嬷嬷引领下拜别林如海,又被程潜送上轿子。
眼前是大红色盖头,手上捧着吉祥物,坐在轿子里摇摇晃晃,林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紧张、欣喜全然没有。浑浑噩噩就到码头,甚至算不清时辰。
码头处,程捷已经在等着。将林蕴从轿子又背到船上,果真没叫她沾到地面。
“出发!”
辞过送行之人,船队启航。
林如海远远看着,嘴角笑容未变,眼眶却慢慢泛红。
“姑娘长大咯~”
擦擦眼睛,转身也不上轿子,慢慢徒步走回去。
作者有话说:
正文即将完结,疯狂卡文。回头看看写了这么久,不知道说啥,抽个奖吧。先抽个小的,全文完结再抽个大的,我去研究研究抽奖咋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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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林蕴出门已经有半个多时辰;院子里散落的东西被收拾干净,只剩下墙上喜字。林黛玉心神恍惚。
“姐姐,走了?”
刚才的热闹还在耳边回响;前来祝贺的客人尚且没有完全离开;空荡荡的屋子比梦境更不真实。
看她上妆,陪她说话;送她出门上轿;直到此时看着眼前一切,林黛玉才真正意识到,她的姐姐出嫁了,不会再和她住在同个院子里嬉笑打闹。
“姑娘?”
雪雁瞧着脸色不对,赶紧上前。
“程夫人在前面待客,您是要去后面还是回自己院子?”
被叫回神;林黛玉早没有凑热闹的心思;扶着桌角转身。
“回去吧;这间院子安排人时刻打扫,千万不能荒废。”
“姑娘放心;大姑娘早问过院中下人们;不愿意陪嫁过去的都留下照看院子。”
这回答还算满意;林黛玉点点头扶着雪雁回自己院子。
探春因着不能久站,早在她院子厢房歇息,见她这般神色回来;心中了然。
“好歹是青梅竹马的姐姐、姐夫,我和二姐姐却险些被家族换给别人;当初二姐姐出嫁;我的心情还不如你。若说你唯有这一个姐姐;心里空落落舍不得也能理解;只需想一想等她成了亲夫妻恩爱和睦,身为妹妹就要往后站了。”
“她若敢叫我往后站,就去闹她!”
林黛玉正在感慨,赌气起来什么都说,听的探春止不住笑。
“若论亲近,你姐夫定然比不过你,但将来给你生了小外甥、外甥女,也这般赌气?”
“我……”
想要反驳拉不下脸,又不甘心相伴数年的姐姐被人这样抢走,林黛玉索性使性子到底。
“为何不可?我的亲姐姐,嫁人又不是断了血脉。”
这样不讲理偏又理直气壮,探春捂着肚子。
“你真是,哎呦,这么些年性子半点没变,大姐姐和林姑父将你宠过头,越活越回去了。”
两人说着话,外面来人传话。
“卫将军命人来问太太,可有不适?时辰不早了。”
看看外面天色确实不早,探春起身,抚着林黛玉鬓边碎发。
“你原比我年龄大些,如今反倒要我来劝。咱们这些人里唯你最孤高聪慧,若能这辈子随心畅意地活下去,也算替我们圆了心愿。”
长叹一声,探春转身扶着丫头出去。
林黛玉看着她背影,不知过去多久,亦发出叹息。
“在被局限的方寸之境,得到最好的,也不算白来。”
婚事过后,林黛玉变得更加冷清,待人接物并无不同,周身气质却宛若玉髓雕琢不食人烟,与周围的热闹繁华格格不入,沉心在花园的小药圃中。
程夫人走时,特意从药圃挖了批药草带回去。
这是来时南宫瑜所托,因为南宫旭不知躲到哪里去闭关钻研。往年遇到这种事,都要找上一年半载,才能确认他是否安全。如今只要将“饵料”放在合适“鱼钩”上,他自然会回来。
林黛玉听闻竟有此事,从惊讶到羡慕,更加专心钻研诗词与培育药草,大有不问世事的苗头。
林如海看过几回,见她沉溺其中神采奕奕,心有算计。
第二日下朝拦住陈大人。
“陈大人请留步。督察院下属官员各司其职,但三品以上只有你我,该是时候请陛下裁度,不知陈大人可有推荐人选?”
“手下确有个年轻人不错,可惜尚在历练,再有三五年能独当一面。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
回答过问题,陈大人才发觉林如海脸色不大对劲,皱眉警觉。
“林大人,你莫非是想要结党营私?此举万万不可!”
“当然不是,陈大人你听我说。”
林如海赶紧将激动的陈大人按住,看看旁边没人注意这边,拉着他肩膀往前走。
“借一步说话。我到了这般年纪又膝下无子,结党营私做什么?只是如今朝堂新人迭起,督察院不能仅靠你我。况且我年事已高,再过几年就要辞官归去,难道就让督察院空着,放任宵小?”
“万万不可!”
听到“宵小”二字,陈大人横眉竖眼。看看林如海年纪,再想想自己,纠结开口。
“林大人尚在壮年,如何就要辞官归去?督察院离不开大人,皇上也不会准许。”
“并不是现在就走,有备无患罢了。”
世间诸事,总躲不过一句“小心驶得万年船”。二人视线相对,陈大人点头。
“所言有理。既然如此,这几日我们便商量考察一番。”
“好,辛苦陈大人。”
私下商定,两人各自回去准备。
四月中旬,忠顺世子奉旨前往西南。除去忠顺王府一脉亲信,竟无人相送。
忠顺亲王眼露阴狠。
“我儿且去,为父定不会让他们害你之人潇洒快活。多则三年少则一年,定会想办法将你接回来。”
“父王保重!”
拱手抱拳,忠顺世子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在大街上发泄随意砸的马车竟然真是林家所属,还被林如海拿着荷包告状到宫里。
原本只在京城失势,现下却被发配西南。回想当日,他只恨不知那时林家马车,否则定不会仅是惊马那样简单!
“父王放心,不过区区西南,等我回来之日,便是报仇之时!”
父子二人携手许久方才不舍松开,直到队伍走远看不见背影,忠顺亲王才流连回头。
“我儿自小长在身边,何时受过这样委屈?林如海,陈林江!”
念出两个名字,眼中不舍瞬间化为恨意,纵身上马,吩咐道。
“去请程潜到王府,本王有要事相商。”
程潜刚从户部回家,就被请到忠顺王府,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王爷如此着急寻我过来,可有要事吩咐?我们准备如此周详,却没料到刑部尚书和吏部尚书竟然早就站在他们那边,往后再要动手不容易。”
“其他的事情暂且放下,来日方长自然有机会找他们报仇,如今最重要的是世子。他从未离开过京城,去那西南蛮夷之地,如何得了?”
唯有这一个嫡子,忠顺亲王越说越焦急,曲起手指烦躁敲桌子。
“务必要想个办法让世子尽早回来。你多次前往西南,本王欲与西南邻邦商讨要事,可有什么办法传信过去?”
传信西南?
程潜心头一挑,不动声色问道。
“王爷不是与西南使者交好,若要传信岂不简单?”
“传信自然简单,但本王心有计策,要见到他们的人才能安心。你只需告诉本王,可有办法传信过去,又有何办法能将人送到京城。”
忠顺王府盘桓多年,势力庞大,从当初派人挟持林蕴与林黛玉就可以看出。但如今他们已经成为皇帝眼中钉,不能动用手下力量,就要换其他办法。
曾经多次往来西南与京城之间的程潜,就成为最好选择。
“斗胆请问王爷是要做什么大事?下官忝居户部人微言轻,若要从西南送异邦使臣进京,乃是大罪,下官不敢冒险,还请王爷另请高明。”
冷静说完,拱手转身告辞。
然而还不等他走出回廊,周边响起抽刀之声。环视四周,竟不知何时已经埋伏数十名侍卫。
“王爷这是何意?”
“本王既然叫你过来将计划告知,居然还想要离开,未免太过天真。实话告诉你,今儿若是答应,你还能出去,若不答应,本王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只是会将你做过的事情如实告诉皇上。”
忠顺亲王洋洋得意,挥手命侍卫退下。
“你猜,你那好舅舅若知道是你将林府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也是你将那两个林家后生的卷宗交给我,会是什么反应?”
最后话音落下,程潜脸色僵硬。
“王爷,咱们当初说好的,只要帮忙,无论事成与否都不会牵连到我,您这是要反悔吗?”
“即便本王反悔,你能如何?别忘了,你和珂儿的婚期就在半月之后,在所有人眼里你都是我忠顺王府一脉。”
言语间满是威胁,忠顺亲王笃定程潜没有那个胆量和实力抗争。
果然,只是坚持片刻他就松开拳头,神情颓丧。
“你想要我怎么做?”
“不必如此伤心,本王并未反悔,你还是王府女婿,只要王府尚在自然会庇佑你。但你要按照我的吩咐去做。”
忠顺亲王得意洋洋,自信满满地吩咐。
“西南历来多战事,蛮夷之邦反悔也常见。等他们攻来,就是世子立功的大好机会,到时自然有办法将他接回京城。你只负责护送信件和使者,其他不必多问。”
身居高位者,视他人命如蝼蚁,何况平民百姓?吩咐一番,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