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鼓囊囊,装着一些手里剑,旁侧则是放置着一柄斧头。
类似于忍者的打扮,却又像是武士,乍一看上去,仿佛不伦不类。
打铁之音不绝于耳,他皱了皱眉头,不厌其烦,最终还是闻声睁开了双眼,抬头看着雕刻石佛的人。
“你吵到我了。”
雕刻石佛的人闻声,手里的动作一顿,又继续敲打了起来。
“喂,你吵到我了。”
他站起了身,有些烦躁。
“对不起……”
沉默了一会儿,手持十字镐的女人回过头,一脸的歉意,“很快就完工了,再等一下好不好?我会请你吃桃子的。”
“不必。”
男人深吸一口气,再度陷入了冥想。
他名为猩,是一个孤儿,没有父母,也没有亲人,从小在混乱的市井中长大。
早年间,由于吃不上饭,导致他营养不良,身体瘦弱,个头跟同龄人比起来,也很低,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在初次熟识了一个朋友后,便跟着对方开始误入歧途,学起了偷鸡摸狗的事情。
令人意外的就是,猩在这种偷盗行业上的天分,格外的高,只是短短的几次试手下来,便已经足以出师了!
他们一起偷东西,一起卖东西,天气好时,他们会一起结伴而行,从豪绅家里取走一些金钱,下雨天时,他们会蹲在破烂的房屋角落里,乐呵呵的品尝着食物。
手中偷来的饭团味道,格外香甜,令他永生难忘。
但是直到有一次,他们碰到了硬茬子,因为同伴胆大包天的偷到了一名忍者的身上,还未下手时,对方便察觉到了异常,并且将他们当场逮到……
忍者的手段,非常的狠辣,他的同伴被斩断了手脚,流血过多而死去了。
本以为自己也要死,但是没想到最后他却被那名忍者放过一条生路,或许是对方的慈悲,亦或者是怜悯与不屑,反正他活了下来。
他又一次成为了孤身一人。
之后的几年里,他有意识的训练自己的体魄,没有了同伴,他便独自一人顶风作案,渐渐的,也在闹市街头中闯出了一些名气,只不过是人人喊打的臭名昭著。
但是他却并不在意,依旧乐此不疲。
种地是不可能种地的,只能每天偷鸡摸狗,小打小闹这样子的过生活。
原本以为自己的一生会这么浑浑噩噩的结束,直到有一次,他又碰到了那名忍者,对方瞎了一只眼睛,浑身染血,须发皆白,容貌也苍老了许多。
那是一个雨夜,大雨磅礴,打湿了衣衫,他看到了忍者,忍者也看到了他。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他没有犹豫,抄起一个木棍冲了过去,眼神中充满了狠辣与憎恨,然而刚刚来到身前,他却被轻易的打倒在地。
忍者终究是忍者,受伤的忍者,也不是普通人能够对付的。
起身,被打倒,再起身,再被打倒……周而复返,最终,他绝望了……
忍者的刀搁置在喉头上,他知道自己的性命可能要被终结了,心情却很平静。
“实力这么弱,为什么要冲上来?”
忍者很不理解。
“报仇!”
他当时就是这么回答对方的。
“我不记得与你有仇。”
忍者眉头一皱,依旧不解,“你不怕死么?”
“怕!但我更怕错过这个复仇的机会!”
他的回答令那名忍者感觉惊愕,又有些好笑,对方收起了刀,一瘸一拐的转身离去,背影孤独寂寥,犹如风中残烛。
身上的血液被大雨冲刷,腹部被切开了口子,似乎也是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
对方没有选择杀他,但是猩却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从背后抽出了小刀,箭步上前,一个正义的背刺,一刀,两刀,三刀……
血淋淋的一片,直到忍者倒地不起。
对方没有防备,似乎是没有了气力,也或许是打算用其他的方式直面死亡。
临死之前,忍者的神色很平静,口鼻里溢出鲜血,从怀中取出了一本褐色的书籍,递给了猩,“拿去吧……这是很珍贵的秘传……你会成为比我更出色的忍者……”
对方死了,雨夜里,只留下了猩。
迷茫过后,他取走了属于忍者的遗物,打刀,暗器,毒药,包括那本忍者秘传,也从此踏上了另一条不归路……
时隔多年,猩已经逐渐成为了出色的忍者,也知晓了曾经那名忍者的名字与势力,那是一个叫做暗影的地下组织成员,负责情报探查与刺杀,只不过在内府的打压之下,早已经解散了。
而此时也已经不再年少的猩,饱受沧桑,看透了世间的一切,也选择了逃避,他定居在这个山谷里,整日与那群猿猴为伴,学习它们的一静一动,从中顿悟,也会以险峻的山脉来练习自己的忍术。
死了一了百了,不死便会变得更强。
年少的猩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空虚的躯壳,名为飞猿的侩子手。
本以为自己真的已经看破红尘,会一个人孤独终老下去,只可惜,耳边却总是会传来打铁的声音,不断撩动他的心弦。
每当睁开眼睛所看到的,就是那个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峡谷风貌,名为蝉的家伙。
第四十七章 飞猿与蝉(下)
打铁之音停息,飞猿也睁开了双眼。
看着那名身材单薄的年轻女子,轻车熟路的从佛像上跳跃下来,落在清澈的湖水之上,脚尖点着水花,一层层的涟漪绽放,翩若惊鸿般的来到岸边。
是很高明的轻身术呢!
至少飞猿做不到。
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精致的脸上也展露笑颜,伸手逗弄了一下两只白色的猿,又从树上摘下了饱满的桃子。
脚下踩着佛像,轻快的来到了顶端,笑呵呵的说道:“喏,桃子给你吃。”
飞猿侧目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的移开了目光,语气淡漠道:“只是从一个和尚手中学习了些雕刻技艺,便可以胡作非为了么?明明是很好的自然风貌,却偏偏要雕刻出一些无所谓的神佛出来。”
“真是愚昧!!”
语气不满的斥责于对方。
“对不起……”
蝉突然有些手足无措了,不过她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古怪脾气,踌躇道:“桃子你还吃么?”
“无功不受禄,你不欠我什么。”
飞猿语气淡漠,想要拒绝,然而他的话音未落,肚子便咕噜咕噜的响了起来。
“……”
四目相对,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点点笑意,飞猿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面皮抖动,闭上了眼睛,“放下吧。”
蝉展颜一笑,坐在了他的身边。
飞猿瞥了她一眼,不留痕迹的挪了挪屁股,彼此拉开了一段距离。
蝉并没有在意,蜷缩着双腿,咬了一口多汁的桃子,看着菩萨谷里的美景,说道:“师傅曾经告诉过我,万物有灵,要善待他人,不要起无妄的杀戮,但是这么多年以来,我始终都悟不透这个道理,因为只要有人的地方,便会有祸事……”
目光所至,那两只白色的猿,笨拙的爬了上来,来到了她的脚边。
蝉笑了,伸手抚摸着它们的脑袋,“不过也无所谓了,我也并没有打算再出去了,因为这些小家伙们,可还需要我来照顾它们呀。”
“兽之秉性,野蛮至极。”
飞猿面无表情的看着白猿,“等到长大了之后,它们是不会认你的。”
“会认的!”
蝉固执的回了一句。
“不会。”
“会的。”
“不会……嘶……”
飞猿话音未落,两只白猿扑上来朝着他的胳膊上就是一口。
惊怒的起身,面色不善的看着白猿。
对方也是一阵龇牙咧嘴的,超凶。
区区野蛮之兽,他也不想过多计较,只能盯上了身为它们主子的蝉。
蝉一脸的无辜,好心道:“我都说了,会认的,它们可聪明了。”
“哼,别再来烦我了。”
飞猿嘴上斗不过她,只能悻悻然的转身,与其不欢而散。
“嘎嘎嘎!!”
下一刻,天边突然掠过一只乌鸦。
蝉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那只乌鸦,对方盘旋了几圈,便又迅速的飞走了。
“那只乌鸦,不是你养的么?”
飞猿双臂环抱在胸前,抬头看天。
也不知道是不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这个名为川蝉的奇女子,不仅拥有着冠绝天下的轻功脚力,还有着与动物们沟通的能力,轻易便能得到动物的好感,手上的戒指更是独特,奏响后发出的哀伤音色,能使所有的动物都开始发狂。
更重要的是,对方还有一颗难得的菩萨心肠。
这让飞猿感觉及其的不适应,因为跟对方站在一起,他没由来的就有压力,是他手上缠着的罪孽太过深重了么?
飞猿目光深邃,暗自叹息。
“正丰寺庙又起祸事了!”
蝉聆听了一阵,大为吃惊。
“就是那个教你佛雕技艺的和尚?”
飞猿略有迟疑,紧接着便又幸灾乐祸的嘲弄道:“好啊,老和尚要死了,从今往后,你也是一个人了。”
“以你如此善妒的心性,早晚有一天会得到报应的!”
蝉有些不满的看着他。
“彼此彼此,你这么喜欢野兽,小心日后死于猿手。”
飞猿也是毒舌的回怼一句。
“……”
两人都有些生闷气了,不再言语。
飞猿还好,本就是没心没肺一忍者,蝉身为一个女子,心理承受能力就有些脆弱了,想着可能要发生的那些祸事,红了眼眶,蹲下身子开始抽泣起来。
“你怎么这么喜欢哭!?”
这次换成飞猿有些受不了了。
受伤了哭,高兴了哭,就连猿猴生崽子也哭……虽然是喜极而泣,但也是哭!
性格这么软弱,白瞎了你的轻功。
“你走开,别管我,呜呜呜……”
蝉将头埋在手臂里,抬起头,泪眼朦胧道:“你就这么喜欢看别人遭殃么?”
“我……”
飞猿口干舌燥,无言以对,也沉默了下去。
抽泣声不绝于耳,两只白猿也相拥在一起,发出咕噜咕噜的哀伤声音。
最后实在是有些受不了,飞猿脸色一黑,将斧头绑在腰间,转身就走。
“你去哪里?”
蝉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心情不好,散散步。”
飞猿语气淡漠的回了一句。
“你……”
蝉被气的说不出话来,“你走吧!”
看着头也不回,大步向前的飞猿,气恼道:“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呵,我也没打算再回来了。”
飞猿固执的回了一句,瞥了一眼菩萨谷的巨大石佛,冷哼道:“这种令人厌恶的地方,我以后都不会再踏足了。”
脚下一蹬地面,连续跳跃在石佛之上,腾转挪移,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蝉愣愣的看着他离去,又有些难受了,咬了咬嘴唇,眼泪吧嗒吧嗒的掉落。
拥抱着两只白猿,低声抽泣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双脚落在地上的声音响起,她抬头看着眼前的忍者,惊愕了一下,脸上还残留着泪水,“你不是不回来了么……”
“问个路。”
飞猿面色淡漠,“正丰寺庙怎么走?”
“你……”
蝉惊愕的看着他,紧接着便破涕而笑,“我就知道你其实是个好人。”
取出了一份地形图,递给了他。
“真是个喜欢自作多情的女人。”
飞猿鄙夷的看着她,顺手接过了地形图,“我只是看在报酬的份上!”
“我可没有钱……”
蝉有些窘迫。
“你已经给过了。”
飞猿转过身去,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里被咬过一口的桃子,“还挺甜的。”
“你喜欢就好。”
蝉也露出了笑容,“要小心啊!”
飞猿脚步一顿,撇了她一眼,“没有人能够伤的了我,记得提前备好你珍藏的猿酒,等着我回来喝。”
“真是个爱哭鬼。”
不再逗留,脚下提速离开了这里。
菩萨谷的猿猴成群结队,攀爬在佛像的顶端,目送着他的离去,口中发出一阵阵的猿鸣,蝉也抱着两只白猿,看着远方,呢喃道:“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第四十八章 故乡的樱花开了
日暮时分,天际之上的云层被染上了一层红色,犹如火烧云一样。
群山峻岭亦被倒映拉长了影子,茂林深远处,甚至传来了阵阵野兽嘶吼。
数十名武士腿脚麻利的行走,艰难困苦的从竹林路中走出,在路过了一处河流时,也继续面不改色的趟着河流而过。
堪堪没过膝盖的溪水,脚下石头有些湿滑,河流也因此变得混浊起来。
武士们着装轻松便捷,能够独自越过山川河流不受阻碍,而运输着粮草的推车笨拙而又沉重,经过了河流之后,车轮深陷泥沼中,有些寸步难行。
苇名民众气喘吁吁,累的满头大汗,却也不敢有任何的怠慢,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其一寸寸的推了出去。
粮食绝对不能沾上水,否则他们几乎是白干了不说,稍有不慎还会被斩首!
毕竟在这种易变的天气下,又是征战时期的山沟沟里,武士大将跟赤备军绝对没有时间去等待粮食晒干的,短短几天就会变质发霉,而浪费粮食又是重罪,这个锅,只能由他们运输者来背。
人财两空,谁也不愿意看到,所以他们只能奋力拼搏,将粮车给推出去。
山泽百川骑在战马上,率先过了河流,狭长的眸子冷漠,回头看着有些拖后腿的苇名民众,眉头一皱,“前两次来时还是陆地,这里什么时候变成了河流……”
“大人,应该是前阵子下了一场大雨导致的,苇名的天气的确是善变,在冬天时,偶尔也会有烈日阳阳的暑天,夏天时,部分地区也会凝结冰霜……”
一名亲信武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笑着解释一句,“小地方,又是靠山吃山的贫瘠之地,比不上咱们那里。”
“嗯。”
山泽百川颔首点头,“那就稍微减缓一下行军速度吧。”
从苇名民众推车的笨拙样子就能看得出来,河水虽浅,但是水底却全是淤泥。
常人行走都费力,更何况推着重物?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