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拿手帕替我将头上脸上的冷汗拭去,一脸的忧色忡忡,巧姐扁着嘴儿,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我想安慰她们两句也没力气说话了,轻轻阖上眼。
不过……隐约间有个疑问浮上来……
那刀是谁拔的?治我胸口的伤……孙郎中是不是也得避避嫌呢?毕竟……男女大防在这时代可是能要人命的严重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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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并不只是单纯的皮外伤。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不会觉得身体深处也有一种尖锐的疼痛。
躺在那里很难起来,三餐需要人喂,去解决生理问题,也是平儿连抱带扶气喘喘的就在床前解决,没别的办法,就是难堪也得忍着。现在更大的问题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有没有哪个内部器官也受了伤或是也处在很严重的衰弱状态之中。
这时代外科医术实在不怎么发达,跌打损伤还好说,象这种刀剑之伤要是砍在胳膊腿儿皮肉上也不算太难办。但是我这样的,恐怕就属于棘手问题了。
平儿自己也憔悴的厉害,但还是一直强撑着服侍我。连巧姐都好象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会嘘寒问暖端水端药了。看的人既欣慰,也心酸。孩子的生长总是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跌倒和失望。等到她们学会默默忍受,委曲求全,学会温良恭俭让,学会在大家族里将自己的个性完全磨灭……那时候可以说,她真的长成了大人,懂事了。可是,也代表着,她的许多珍贵的东西,已经被完全毁灭了。
我不得不靠这么胡思乱想着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虽然据说那能止疼的汤药已经喝了,但是我感觉并没有止住多少疼痛,只是让自己身体的其他知觉也跟着迟钝了一些。
“现在,船到哪儿了?”我讲几个字就要顿一顿,否则就会觉得胸口伤处抽痛的厉害。
“已经过了平安州了。”
“哦……”我们原来打算过要么就在平安州下船的,现在看来这计划是泡汤了。
坐着一条不知道是什么人拥有的船,驶向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方向的目的地,更不要说还窝囊的受了不知道是谁投的飞刀刺成重伤。
我这次离开贾府的举动,真的很犯太岁吗?
平儿实在太劳累,我喝过药之后让她带巧姐去睡,她只说:“我要守着奶奶。”
“我现在没什么事了,下次药要到晚上才喝,这会儿要睡了,你也睡吧,你看,巧姐的眼睛也都熬红了,你不睡,也要考虑她呀。”
平儿揉揉眼,低下头说:“好。我就在右边床上歪着,奶奶要是醒了,要水什么的喊我一声就行。”
我睡的好象不是原来那间房子,帐子,床围都不一样,视线所及之处,桌椅几案也不一样,舱板上挂着一张画,是一张山水,看起来不象是新画,但是这些东西以前的我不懂,以前的凤姐也不懂。所以她攒的私房都是真金白银翡翠玉件之类,半件书画藏品什么的也没有。她是个实在人,我也是个大俗人,书画诗赋一点也不会……
我一边忍着疼,觉得自己是疲倦,可是又睡不实,半睡半醒的,似乎能听到外面船舷上有人走动,还有风吹的帆在飒飒响,河上波浪起伏动荡……
我感觉着有人在看我,不知道为什么,懒洋洋的眼皮一点也不想抬起来。能站在这屋子里看我的人,只有这么几个,平儿和巧姐去睡了,那么……是孙郎中还是……
应该不是孙郎中。
那是姓沈的吗?
我费力的把眼睁开,感觉视野里模模糊糊的有个人影,虽然看不清,但是我知道我没弄错人。
就是他。
他坐在我床前看什么?
从我醒来,他都没象惯常那样道歉兼安抚。说起来,那些杀人的铁定是冲他来的,但是最后惨遭毒手躺在床上爬不起来的却是我。而且从一开始就是他理亏,虽然我在搭他的顺风船,可我毕竟也算是被他们半强留在船上的。现在加小命都要留掉了?我心里面不气?不怨?那才见鬼了呢!
但是他为什么坐在这儿看我呢?
我眨了几下眼,眼前人的确是沈爷,他正坐在床前,用一种看不出喜怒也辨不出悲喜的目光,那么平静的,温和的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有好一会儿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他的目光有种让人安定的,放心的感觉。
“疼的厉害吗?”
“还好……”我慢吞吞的细声细气的说:“不动就好一些,看来孙郎中的药还是有用的。”
他点点头:“那就好。”顿了一下又问:“你口渴吗?要不要喝点水?”
他不问我不觉得,这么一问我还真觉得口渴了。但是屋里只有我和他,他们船上也没有什么丫环……
这……看到起身去桌前倒水的人,我愣住了。等茶杯都凑到嘴边来的时候,我才眨眨眼,清醒了过来。清醒归清醒,可是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喝吧,不烫的。”他说。
我又不是是因为这个烫或不烫才犹豫的。
他是不是觉得特别抱歉,心里过意不去,才这么做小伏低,以期我能消气?
但是,就算他不这么做,我也不能把他怎么着啊。我又不能打骂他一番,或是拿个小刀在他胸前也开个口子。这年月我也不可能找个衙门报案再起诉他让他赔我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意外损害赔偿费等等……
我勉强的,很不方便的从他端着的杯子里喝了口水,动作不敢大,可还是觉得胸口的伤处又揪痛起来,一阵一阵的。我只好再向躺回去,低声说:“麻烦您了,不喝了。”
他于是把杯子放下,然后在我床头又坐下来。
“我们现在……这是去哪里?”
“去金陵。”他说:“我本来也是要去金陵的,现在你的伤势应该好好调养,所以……”
我连点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声音小的象蚊子哼哼,而且断断续续的:“给你添了许多麻烦了……”
“千万不要这样说。”他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的笑容如此勉强,看起来这个人是很少笑的,而且这一丝笑意也是让人来不及捕捉就迅速又消失了。
“啊,还有这个。前晚上遇到刺客之时,夫人的荷包落在我舱房里面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雪青色的绣花荷包,轻轻放在我的枕边。
“这是夫人的吧?”
“嗯……”是我的,那天晚上一团乱,又是跌倒又是躲闪最后中刀,这个肯定在慌乱中从身上掉了。不过,里面那片叶子形的玉佩不知道摔坏没有,我很想确认一下,可是自己却动不了。
“劳烦您,替我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有没有跌坏……”
“好。”
他从荷包里慢慢掏出那片玉雕的叶子来,看起来光滑完整依旧,并没有跌坏。
“还好……”我松了口气。当时顺手装在荷包里戴在身上了,可是这东西明显是比较贵重,幸好这次没有摔坏,以后还是不能随身带着了。
沈爷低头看着他手心里的玉佩并没有说话,也没抬头,看起来象是陷入了沉思之中,心神不属,怔在那里好一会儿一动都没有动。
“沈爷?”我等了一会儿,看他还是没动静,试探性的喊了一声。
“哦,”他抬起头来,面上的神情有些奇怪。似乎有些温柔,又有些伤感,眼神却与刚才不同了,明亮如星子般,亮的慑人。他注视着我,似乎要从我的脸上发现什么端倪,又或是……在研究我的心思一样,看得人几乎有种被透视看穿的错觉。
这人怎么了?他……在想些什么?
是什么事让他的情绪产生了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变化?
好象是定下了什么决心,我虽然猜不出详情,可是……一种女性的本能,让我直觉他决定的事情,似乎与我,有那么点点关系。
这是怎么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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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第二天有个中年女子过来,自称姓冯,说是沈爷差她来这里照看服侍。我本来不留下,但是平儿一个人又要照顾我又要看顾巧姐,实在是分身乏术,她这几天也显的清减多了。
这个冯嫂子看起来貌不惊人,瘦瘦小小的,不过脸上倒是一副干练相。平儿和她客气的说话,把屏风摆过来,要扶我起身。结果她走上前来微微一福身,说:“我来伺候夫人吧。”伸手两手一把将我从床上抱了起来,若无其事的等我方便完再把我轻轻松松的抱回床上。
她肯定也是练过的!
我惊讶过后就平静下来,可是平儿却是连连咋舌,连巧姐都瞪大了眼,一直盯着冯嫂看,好象要研究她是不是三头六臂一样,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气力。那个冯嫂子自己向平儿她们解释了一句,说她当家的冯四原是给沈爷当长随的,身上有功夫。自己当年做闺女的时候也是镖局子出身,所以力气大手脚麻利。平儿明白的点点头,但是巧姐不明白,她既不懂什么功夫,也不知道镖局是什么样的地方。这不怪她,在贾家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些,那些家丁也都是酒囊饭袋,她哪里见过什么功夫。就是这些天认识了文秀,可是文秀也没有在她面前怎么展露过身手的。
说到文秀……她现在怎么样了?和那个江燮在一起,应该还算安全吧?到时候她回来,会不会找不到我了呢?不,应该不会的。文秀知道我们的目地的,一定可以来和我们会合。
“夫人,药煎好了。”
我轻声说:“谢谢你了,冯嫂子。”
“哎,夫人可不要这样说,当不起。”
她虽然力气很大,但是动作绝不粗鲁,喂药的手势甚至很纯熟。这是因为……
冯嫂子自己主动解释:“我当家的早年跟着沈爷落下了个半身不遂,我长年累月下来,照顾人可能已经是我最大的本事了,不然沈爷不会特意把我远远叫来服侍夫人了。”
伤在胸口,虽然也是很疼,但是我却是满有经验的,尽量让呼吸平缓,也不让情绪激动,当然,也得躺下来不能胡乱动弹。
冯嫂子人很能干也很规矩,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多说,该做的事一件不马虎都做的认认真真。她一来就彻底解救了平儿,孙郎中和她也熟,一见面就招呼上了。然后她看了我的伤口情形之后汇报给孙郎中,然后替我换了药。好在那刀子似乎刺的不算太深,换药速度很快。我这会儿不能不想到,孙嫂子没上船之前,到底是谁替我料理伤口的?得拔出刀子,止血……这时候没有针线缝合,还有上药。我问过平儿,她被叫来的时候,我身上伤已经被料理包扎过了,她只看到没收拾干净的血衣等等,这已经把她吓的不轻。也就是说原先给我治伤的只能是这船上的人了。
应该是孙郎中了吧?这么说他还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平儿这两天都在懊悔,说我们应该早些下船,这些人来历不明,跟他们在一起竟然会遇到这种麻烦,实在让人无法安心再待在船上。要不是我现在不能动弹,恐怕平儿一定会坚持下船的决定。
我虽然没有说,可是我也是和她想的一样。
这船绝对是个不太平的地方,是非之地。现在已经离金陵不算远,还有两三天的水路了,再找船去金陵也容易。
只是……我现在根本不能动,所以下船也只能做为一个想法,根本无法变成行动。
我闭上眼养了会儿神,听到冯嫂子的声音说:“……夫人,沈爷来了。”
我缓缓睁开眼,这个人每天早晚都来探望一次,都在早饭后和晚饭前的时辰,绝不误点。我琢磨着他可能和江燮一样也是将门出身或是自己也当过兵扛过枪的,这样准时到了几乎刻板的地步。
“夫人今天觉得好些了么?”
“好多了。”我今天的确觉得好多了,只要一动不动呼吸保持细微平缓,就不觉得胸口太难受。
“刚才在岸边看到的,厨房说是可以用来做蒸菜,不过我觉得很好看,江南的绿意到底比北地要早得多了。”他把一枝我叫不出名字来的绿枝轻轻放在我的枕边:“夫人整天躺着也难免气闷,看看这绿意,也松缓松缓心情。”
真让我意外,这个一板一眼的人居然还有这份体贴。
不过,对他来说,我受他们连累而受伤,一定让他很过意不去吧?
“再有两天就到金陵了。”我声音放低,从容而平静的说:“这一路上可是给沈爷你们添了不麻烦。我想,等船到了地方,也许可以再麻烦沈爷去通知一下兴城坊我们原来老宅子留守的几房家人,让他们收拾屋子再打点一下,我们也好下船安顿。”
他点头说:“到时候我会让人去通传的。只不过夫人伤还未好,冒然移动只怕有碍。”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忽然想到一句话,百年修得同船渡……不过我只是想想,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说:”这一路虽然意外不断,处处都让人想不到,那天的事是意外,沈爷也不用总放在心上。
他嘴角似乎微微弯起,只是短短的,不过一两秒钟的时间长度,那样温柔的笑意一瞬间就融化了他脸上那几乎可以称得上冷硬严肃的线条。不过,只有一瞬间,这个人好象和欢笑有仇一样,总不肯让自己轻松一下,刚才那个笑容恐怕也是因为我说他不用抱歉,所以他如释重负才流露出来的吧?
我微微侧转头,看着那放在枕边的一枝绿叶。
那抹翠绿如此柔和鲜嫩,的确让人感觉到一种蓬勃的春意正从上面散发出来。那叶子下面压着的就是那个装着玉佩的荷包,因为事忙,平儿一时没记得把它收起来,后来又说起玉能安神,于是也就放在了我的枕边没有拿走。
那荷包里装的可也是一片绿叶子呢,不知道这个沈爷是不是因为受到那片叶子的启发,所以才拿了一枝新折的不知道是什么树叶草叶的才给我。
说起来拿这个来探病,倒和原来我那个时代的人们拿鲜花果篮去探病有异曲同工的意义。而且对于我这个以前患了多年哮喘的人来说,花粉那种东西自然应该躲的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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