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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钗头凤- 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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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我带的家当,就是我们一辈子不生产不买卖,也是吃不尽花不完的,而且还能过的很小康很安逸。

    人总得有长远打算,我们也在打听京城的情况,不知道贾家现在的境况如何了。文秀会找南来北往的镖局子的人或是其他的人打听消息,这些人对权贵豪门可不熟悉,只知道那府还在那儿,人还过着日子呢,其他的就一概不知道了。

    得到这样的消息,我也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平儿也是一样,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来是喜是忧,最后是松了口气。一切如常,那么里面的人应该也还如我们走时一样。虽然知道它早败晚败都躲不过那一天,可毕竟曾经是家,是生活过住过那么久的地方。

    巧姐问过,为什么我们自己买房子在这里住下来,我只简单的告诉她说,家里可能有难,我们是出来避难的。巧姐懵懂的点头,又问:“那爹呢?”

    我心里面感觉很复杂,摸摸她的头发不说话。

    我对贾琏半分感情也没有,所以巧姐的这种依稀孺慕,是不可能让我心里起共鸣的。

    老实说贾琏的结局我一点不关心,我只是不知道……贾家那几位姑娘如何了,宝玉呢?他考中举人没有?黛玉的身体有没略微好转?还是更加虚弱?薛大姑娘是不是还想嫁宝玉?

    这些事不能不去想,可也不敢总去想。想来想去抓不着眉目,想也无益。

    我们的车子拐了弯,上了回家的路。拉车的马当然不是自己家养的,是人租来的,后院那里开了一扇门,没有台阶碍事,车子赶进去,文秀把车卸了,也亏得她一直男装打扮,做这些粗重的事情。我心里有时过意不去,她倒笑着说:“要我象你似的成天闷在屋里,那我才不干呢。”

    平儿和小兰出来接我们,平儿穿着一件水红的半新纱衫,鸭蛋灰的裙子,外面罩着米白抽纱印竹叶纹长比甲,看起来真是亭亭玉立,小兰穿的是一件浅碎花布裳,腰里扎着根丁香色的腰带,头上梳了两条小辫,比刚来时面黄肌瘦的样子已经显得圆润了不少。

    “夫人回来啦,小姐口渴么?”

    “不渴,在车上喝了。”巧姐说:“我们今天路过麦田,李叔还停车,给我揪了两个麦穗子呢。回来给你玩。”

    小兰抿嘴一笑:“巧姑娘,我家以前也有两亩地的,麦穗子我以前天天见着,人家割完了麦,我和姐姐还去地里捡过几次人家漏下来的麦穗呢。”

    我们从后院的菜圃旁边绕过去,平儿说:“还以为你们中午赶不回来了呢,就做了两个菜,这回来的正好,我让马家的再把今天上午买来的鱼给炖上,再加个豆腐吧?”

    我点个头,平儿又说:“今天沈府打发人来送东西呢。”

    我意外的转过头:“送的什么东西?”

    “东西寻常,不过送东西来的人却……”

    “嗯?”

    我们住下来之后,沈爷曾经派人来探望过一次,自己却没有来,孙郎中倒跟来了,还替我诊了一回脉,确认我恢复的不错。后来冯嫂子也来送过两次吃食,一次是特别鲜活的虾子,还有一次是些北地干货什么的。我们在这里也只和沈府有这么点人情来往。

    “福嫂子来送的,说是他们府里管事的那位梅夫人让来的。”

    “梅夫人是?”

    “我问了,应该是沈爷他母亲的表妹,在沈爷母亲早亡之后,这位表姨又当了他的乳娘,差不多算是她抚养长大的,所以沈府里没有其他长辈,沈爷的原配夫人也去世了,她就是当家主母呢。”

    原来这位梅夫人是这个来历。

    “福嫂子呢?”

    “我说了奶奶不在,她不肯留饭,已经先回去了,说明天梅夫人邀咱们一起过府去说话呢。”

    我脚下有点犹豫。

    平儿说:“去吗?”

    我定定神,抬步上了台阶:“能不去吗?没什么理由推辞,推了这次也有下次。我猜着……多半是这梅夫人不放心,不知道他们家船上曾经载了什么样的人,存心想打探打探。去见一次,消了她的疑,也就好了。”我进了门,把披肩解下来,平儿接了过去:“本来也没有什么事,不过人家遇事多想一想也不是错。”

    洗了脸换了衣裳,摆上饭来,文秀也回来了,四个人在厅上用了午饭,我上午坐车也觉得有点疲倦,睡了一会儿午觉,迷迷糊糊的似乎又回了荣宁府大观园,那些姑娘们象娇花弱柳,美不胜收,笑声清脆,裙带当风。正觉得愉悦,忽然间平地一声雷响,眼前的一切霎时间全化成漆黑虚空,那些人都不知道去向,我慌乱的想喊叫寻找,忽然一只脚踏空栽下深渊,大叫一声从床上醒了过来。

    平儿就在多宝格后的榻上做针线,闻声急忙过来:“奶奶可是叫雷惊醒了?”

    我恍惚的坐了起来,窗子开了半扇。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阴了天,闪电照的屋里刹时一亮,接着又是一声雷响过。

    “怎么下雨了?”

    “奶奶可是糊涂了,前两天还是你和我说的呢,梅雨就要到了,晒衣服晒被子的。这可不是就到了吗?”

    对啊,梅雨到了。
………………………………

59

    次日我们备了回礼去沈府拜望那位梅夫人,虽然雨下了一夜,还好清早起来就已经转小,看着屋檐下面雨丝绵绵如雾,倒让人一洗暮春的燥热,觉得心里清净的多了。

    我与平儿带着小兰和马嫂子一同出门,文秀和巧姐留在家里,赶车的不是别人,却是马嫂子的当家的。车进了沈府的侧门,经过一条夹道,我从车帘缝里看着远远的另一边的院墙和屋脊,那里正是我住过数日的地方。其实也没有隔多久,可是现在看起来跟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一样。

    天空阴沉沉的,细雨一直没有停。据这边的人说,这雨怕是要下足一个月才会停呢,这一个月里,是别想有晴天了。

    车不能进二门,我们下了车,福嫂子和丫环婆子们迎了出来,笑着说:“今天早起看天不放晴,还以为夫人今儿不来了,”我和她熟,也知道这个人爱说笑的:“我想着你们的府上烧的鱼好,又有人请,那是一定要来叨扰的。”

    丫环撑起了伞遮在我们头顶,迈步朝里走的时候我留心看,福嫂子看起来又精神又伶俐,后面的丫环也一个个比上次见时不同,显得肃然恭敬的多了,说话神情都与往日不一样,而且其中一两个生的好的,尤其显得恭敬。我心里先有个底,这位梅夫人看来是很有权威的,理家治下有一手。经过穿堂,到了后面一进院子,我看着门前匾上有字,写着是“暗香斋”,院子极大,花池子里还有梅树,虽然现在树上净是叶子并没有花。看起来这暗香两个字也是从梅花上面来的,不是有句写梅花的诗叫做暗香浮动月黄昏么?

    等到进了屋,与那位梅夫人打一个照面,我心里倒没什么可紧张的了。左右我和沈爷没什么瓜葛,这位梅夫人只要明白这一点,料想就应该能够释怀,不会有什么麻烦事。这梅夫人穿着青莲色的长衣,领襟袖摆上都绣着缠枝兰花,玉白的裙子,头上戴着只点翠五股累丝斜凤钗,脸上没施脂粉,款款起身相迎,看打扮让我想起贾府的那位寡妇大嫂李纨,但看眼神可是万万不象。

    我裣衽见礼,她急忙伸手来扶,笑说当不得,让了座上了茶,我不着痕迹的打量她,皮肉还好,但是怎么着也一定是四十开外的人了,瞅着是比贾府里的王夫人却不可同日而语,王夫人再体面也不过是个摆设,使起威风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这一位看起来却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想起一句话来。

    粉面含春威不露……呃,这岂不是红楼书上形容凤姐的话吗?

    不过这沈府的背景极深事情又复杂的很,要在这府里当家理事,自然不能是善茬。

    我和她来回说了些话,她问起从前的事来,我只是说原来家是住在京里,不过自己身体不好所以到南边来寻个清净地方将养身体,因为在河上沉了船,所以受江爷之邀上了沈府的船,麻烦了沈爷与江爷一路。

    我说话谨慎,她言笑亲热,又夸平儿人才好,看起来就是个懂事能干的好帮手。接着再问我有个兄弟怎么没有一起来,我把手里的茶盏放下,说因为巧姐在家里,他也留在家里照看着了,就没有一起来。

    “又不是外人,该把小姑娘和舅爷一起来串个门说说话才是。”梅夫人一笑说:“我一个半老婆子了,见见后生晚辈又有什么好避讳的。”

    我也微笑:“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是眼看着今天的雨怕是止不住,我那个丫头身子也弱,怕她着凉。”

    这位夫人别的我还没见识到,不过社交应该很不赖,没一会儿我们的关系就直线上升到互称“凤哥儿”“梅姨”的地步了,当然,这是表面上。其实呢……

    中午梅夫人要留饭,辞不了,就在沈府陪她用饭了,菜面也不是大鱼大肉,江南风味清雅宜人,沈府有一味茶蒸鱼是极好,我以前夸过,果然今天席面上也有那道菜,我品着那茶叶该是正经的雨前龙井,鱼一定也有讲头,不过我却不怎么在行了,尝起来只觉得肉嫩滑爽,茶香满口,半点鱼腥味儿也吃不出来。

    我是齐心里不想多说话的,多说多错,不说最好。反正饭桌上的话无非是:“来来来,尝尝这个,”又或是:“这个尝起来真是不错,不知道是怎么做法?倘不麻烦回去我们也照样学来弄弄。”

    汤也不错,极鲜,这下汤的可是比上品还上品的极品火腿,那滋味儿又浓又美,料理这火腿的也铁定是厨艺高手,一点不糟蹋东西。

    “对了,我回来的时候回京城住了两天,拜会了几家亲友,听了不少的新鲜故事。嗯,有一家子……门第不低,说起来和凤哥儿你夫家还是本家,也姓贾。”

    京城姓贾的公候豪门……

    “嗯,”我舀了一勺汤,抬眼看着她。

    “据说家里一位含玉而诞的宝贝公子,中了举人之后却走失啦,这消息现在整个京城没有不知道的了……”
………………………………

60

    宝玉出走?梅夫人突然抛出来的这句话,象根刺一样的猛的扎在我身上,我这时候觉得自己的镇定功夫也算一流,虽然心中愕然吃惊,担是勺子还端的很稳,一晃也没晃,将汤递到嘴边轻轻啜饮。

    只是那汤的咸淡冷热,却是全然尝不出来了。

    梅夫人含笑看着我:“你说这事儿稀奇不稀奇?”

    我点头说:“这也没有什么,据说圣祖在位时,有一位以苔痕行犹重一诗闻名京师的十六岁的少年才子,不也是中举之后跑了个没影儿么?后来过了三年,他自己又回来了。”

    “说的也是啊,有点才气的少年公子们就是爱自命不凡,好弄些古灵精怪的事。”梅夫人一笑:“你说是不是?”

    “梅姨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想。”

    饭毕漱口,梅夫人极力邀我去后面园子走一走,散散心消消食:“这房子当时改建的时候,那时候湉儿还小,我姐姐还在世,因为南方黄梅雨季时间很长,说要是梅雨季节想逛园子,淋着雨踏着湿泥可不能够尽兴,就是衣服不怕湿,人却淋不起啊。所以当时修了一条长长的游廊,还挖了一个小湖,雨天时候从湖上经过,雨水滴在檐上,又都落回湖里,夏天的时候湖上全是绿色的荷叶,那才叫好听。”

    好听吗?你现在就是给我听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我听起来也和磨面弹棉花一个调了。

    湉儿?这名字的主人是……其实既然从梅夫人的嘴里说出来,这个人是谁根本不用去猜。

    说起来也认识不是一天两天,可是我现在才知道沈爷叫什么名字……只是现在却不是关心那些不打紧的小事的时候。

    宝玉离家出走?怎么会这样?黛玉呢?她出了什么事吗?

    我和梅夫人沿着那铺着红木板的回廊慢慢向前走,雨地里开着安静而清丽的花,身姿细袅的丫环们拿着绘水墨的各式紫竹骨纸伞跟随在身后,她们穿着各式颜色的掐边收腰蝶蝶领长背心,看来是沈府的统一着装,粉红,黛绿,缃黄,樱草,深秋香,翡翠,月白,艾绿,藕荷,松花,比外面的一院繁花还要动人婀娜……一行人迤逦而来,轻盈的脚步声和裙摆拖曳在长回廊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也远比檐上湖里的雨声动听。

    如果不是心中有事,我一定会觉得此时情景远离尘嚣,美如图画。

    “这回廊刚修好,我姐姐就过世了,虽然是为她修的,可是她却一次也没有来过,倒是我来的多,一到下雨就来,晴天倒没兴致。”

    “是的,这里堪称宜晴宜雨,不过雨天显得更宁静。”

    “凤哥儿喜欢这儿吗?”

    “很美,谁能不喜欢呢。不过我在这儿暂住的那些天,都没到园子来过,对这里一点也不知道。”

    梅夫人回头看我,语气极温和的说:“这有什么关系,以后常来常往的,有的是机会来这里游赏。”

    我一直忍住没有再问起贾府的消息。其实我想我的来历梅夫人一清二楚,她提起宝玉出走也绝对是有意。但是我却不知道她用意何在。

    我和她……应该是没有利益冲突的。

    她是个再实际不过的人,就象……以前的凤姐。

    在某种程度上,她们是一类人。

    但是,她身上具备凤姐所不具备的东西……凤姐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深谋远虑,她的两次害人心计都是被动的,一次是贾瑞,一次是尤二姐。除了这个,她根本没有什么深而长远的打算,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心计。

    可是眼前的梅夫人,却要危险的多。她给人的感觉就象一把藏在鞘中的宝剑,你知道这反剑凶险,可是却不知道这剑何时会出鞘,又会指向什么方向。

    天气清寒,轻风潮润,我背上也微微的有些凉意。

    “凤哥儿,你说是江南好,还是京城好?”

    我们走到了湖上,木板下面就是一池湖水,脚步回声有些空洞茫远。我答:“旁人我不知道,不过我是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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