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哥儿,你说是江南好,还是京城好?”
我们走到了湖上,木板下面就是一池湖水,脚步回声有些空洞茫远。我答:“旁人我不知道,不过我是觉得江南好。”
“哦?京城不好吗?”她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回过头来问。
“我若是个想做事业的男人,那自然是要说京城好,可我又不是,京城也不是不好,不过我更喜欢江南。”
“说的好,”她赞同的点头:“我也是这样想,所以一年里一大半时间都不在京城住。有旧诗词里怎么说的?江南好,风景旧曾谙……说的很是。”
“可是写那诗的人,却不在江南呢。”
梅夫人呵呵笑出声来:“是啊,那些禄蠹男子就算会写几笔好诗,可心里更爱的还是功名。”
我也笑笑。把那些人说成禄蠹的,我见过的有两个人。除了梅夫人,宝玉也说过。
她的口吻说起禄蠹来,不是宝玉那种不谙世事的单纯不屑,而是一种看尽千帆的超然。
可是这一个说禄蠹的人就在眼前,宝玉呢?他却在哪里?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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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天,过了午就渐渐显的天色暗了。我们告辞出来,平儿低声说:“奶奶,那梅夫人怎么好端端的会提起宝二爷的事来?”
我只摇摇头:“到家再说。”
巧姐在家里倒不闷,文秀教她和小兰两个人玩捉手,笑的咯咯响。那捉手其实是文秀说的小擒拿手,我曾经说过,想让她教巧姐点功夫防防身,文秀就说这个倒是适合小姑娘学,又不用扎马步打基础的吃苦,也不会练外家拳术那样把手练粗。我曾经捧着她的手看,除了针茧和虎口,并不显的粗糙。文秀只是一笑说,她掌上的功夫已经练至大成,所以反而不显了。
“娘,你回来啦。”
巧姐蹬蹬的朝我跑过来,我伸手抱住她,抹了一把她头上的汗,拿出手帕替她擦了,说:“嗯,沈家那位梅夫人送你许多新鲜点心,找你平姨要去。”
文秀站起身,把手里的一根竹尺放下,仔细看看我的神色,说:“凤姐姐累了吧?进屋里好好歇一会儿。”
我们进了里屋,我把这件事一说,文秀没有作声,站起来走了几步:“凤姐姐你的来历,这位梅夫人知道的一清二楚,所以才会故意提起荣宁府的事情敲打你。”
“我也知道她不是随口说说,但是我本来也和沈府没有什么关系了。只是,她那样身份的人,必不会信口雌黄,宝玉是一定出了事。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走的,家里又没有什么别的变故。”
文秀沉吟片刻:“我找的那些人到底打听不来豪门之家关起门来的消息……凤姐你说的是,虽然出走是一件事,但这件事背后必然有更大更多的原故,或许,”她抬起头来,我也正好侧脸看她,文秀一笑:“不如我亲自走一遭,看看那府里现在究竟如何了,一来也是为了免除我们的后患,二来,毕竟那曾经是姐姐你的家,你放心不下也是常事。”
我摇摇头:“不,这一来一回的……”
“我坐船,现在天气不冷不热,又顺风顺水的,耗不了多少时间的。”文秀说,她很敏锐,仔细打量我的神情:“你明明就是放心不下的。”
“是啊,”我叹口气,坦率承认了。
这是红楼的世界,讲的是贾家的兴衰故事。
但这也是我的新世界,如果贾家败了,我和巧姐,平儿还有文秀,我们却还要好好的活下去的。
“就这样定了吧,我去收拾一下,明天就动身。”文秀又犹豫了一下:“只是我要走了,这里就只剩你们撑门户了,家里连个男子也没有,若是有什么事……”
我摇摇头说:“你走了之后我关起门来一步也不出去,看着后院子的菜地和鸡甲,管管刘嫂子马嫂子打扫庭院买菜做饭就行了,又能出什么事呢?”
文秀终归还是有些不放心,说自己会尽力快去快回,只打探了贾家的事情就回来,绝不沾惹其他事非耽误时间。
我替她打点收拾,文秀自己又去准备她的那些药去了。晚上让巧姐跟平儿睡了东屋,我和文秀挤了一块儿,小心当心这话我自己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后来模糊的睡去。天一亮文秀就动了身,我送到门口,她说:“你们快进去吧,把门关好,我很快回来。”
文秀一走,感觉屋子里的热闹气顿时散了一半。上午我教巧姐描红,下午平儿拿了块白夏布教她学剪衣裳,大家的话都不多。晚上的鸡蛋汤烧的咸了,大家都没怎么喝。巧姐非要挤过来和我一床睡,倒不睡不下她,不过这个丫头半夜事多,保不齐要喝水要尿尿之类的,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虽然算是她妈,可还真不会料理孩子。平儿劝着哄着把她抱走了,我听着外面的雨声又紧起来,这时节的日子,过的真让人觉得闲闷发慌。以前凤姐的日子是忙的脚不沾地,但是现在一闲下来没事情做又让人觉得不上不下没着没落的。而且现在也不是在贾府,连点两根蜡烛还要扳扳手指头算算这个耗费呢,小门小户的人家都是点油灯的多,我一来怕烟二来怕熏坏眼睛衣服,油灯是不能点的,晚上也就没有什么消遣了。看一看身上带的表,才不过八点半钟,搁在现代人,夜生活还没开始呢,可是这时候的人却都已经铺床就寝了。
我这一觉先是不实在,后来又恍惚的发起恶梦来。一时觉得自己怎么跑到了荒山野地,满地尽是荆棘却没有路,天又乌沉沉的一点光亮也没有,后来胡乱寻路,又不知道哪里扑来一只猛虎,一蹿就跳到了身上,吓的我胸口一紧,手脚挣扎着就醒了过来。
没定过神,我就发觉不对了。
我睡的正屋那床,帐子是新扯的,嫩嫩的水红色撒花布。可是眼前看到的却是一片浅淡的黄。
我翻身坐了起来,这屋子里的东西却是眼熟的,一桌一凳都不陌生。
这不是我在沈府住过的那间屋子吗?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咝,腿上生疼,那就不是做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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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着门喊了两声:“外面有没有人?”却没有人理会。窗子上黑压压的,一丝光也看不到。这院子最敞亮不过,虽然有些花树却是遮不了光的,而且一点风声下雨声也听不到。
我走到窗户边,伸手捅破窗纸,纸那边可不是外面,而是钉的实实的木板。
我又喊了几声,也没有人来理会。
我身上还穿着一身里衣,站在这屋里虽然没有多冷,可是背上却一阵阵的起寒气。
说起来,我在这里又没仇人,能把我睡觉时绑了这里来,有这手段本事的也找不出别人,一定是沈府的人无疑。
要说原因也不用远了去找,只单我赶上了他们一起被刺事件,就足足够了。就算我说我并不了解人家的阴私,人家肯信吗?
只是,要动手以前不动,却现在才动……沈恬如果那样的人,他早就下手了,犯不着一路替我好医好药的治伤养病。梅夫人白天请我过来见面,晚上就绑人,恐怕也不光为那件事。
可是我又有什么好值得她谋算的?她的气派比贾母都不差,没道理干打家劫舍的活儿啊。
还是,她和贾府有仇?
我一想到这个,倒是觉得有几分可能。贾家的人行事也够跋扈的,保不齐就得罪了她。再细想想,说不定还是凤姐往日里得罪的,毕竟她做的事情也有歹毒的。
我这么一想倒也不怎么怕了,到这地步怕也没有用。
屋子里就桌上点了那一支烛,我看着灯影摇摇,烛泪一滴滴的留下来,倒也很坦然。
我靠床坐着,虽然身上只是一身睡时穿的单衣,但是拢紧领口,盖着半幅薄被,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外面铁链声音一动,传来开锁的声音。
我坐正身,门被从外面推开,梅夫人走了进来。她只穿着一件天青衫子白绫裙子,头上什么珠翠也没有,唇边还带着一丝笑意,房门在她进来之后又合了起来。
我没有先出声。她在桌旁坐下来,说话倒是很和气:“凤哥儿,冒昧把你请来,实在是失礼了。”
我淡淡的说:“这可不敢当。你不必兜圈子,有话直说吧。”
“好,”她说:“凤哥儿你是爽快人,我就有话直说了。我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做,事成之后我保你下半辈子太平安稳的过舒服日子。”
“为什么找我?”
梅夫人把玩着手里一样东西,抬起头来:“说实在话,我也犹疑不定。不过,看到这个东西,我就定了主意。”
她手里拿着的东西,我看着好生眼熟。
这不是我那时候随手装在荷包里面,然后一直带在身边的那块同心叶绿玉佩吗?
这东西难道还有什么来历?我定定神仔细想想,但是关于这东西,记忆中却是陌生的找不出一丝印象来。
“凤哥儿,虽然咱们初见面,但是我觉得和你对脾气,所以我说话也就不拐弯抹角了。琏二奶奶在京西一带权贵之中也没有人不知道,你本也不是那等软弱愚钝唯唯诺诺的人。贾家荣华难久,繁华不长,你当家那位二爷虽然没到宠妾灭妻的地步,但是离恩断义绝也不差几步,不然你不会带了女儿离了京城。”梅夫人微微一笑:“这也算是有缘吧,恬儿也正好这时候从京城启程来南边儿。这个孩子……从小没过过什么舒心日子,我姐姐去了之后,他先是扔到关外去学了几年武,又在军中厮打熬混这么多年,娶了个媳妇儿,两个人也没有话说,一男半女也没留下……”
打住打住,我让她有话直说,她怎么越扯越远聊起家常里短来了。
“您到底想让我干嘛?”
她顿了下,清晰的说:“我要你替恬儿留个后。”
留……个……后?
我觉得这三个字跟三块大砖头一样一块接一块拍在我脑门上,明明她的话说的很清楚明白,我怎么觉得……我偏明白不了她的意思呢?
“我请你做的事情就这一桩,只要你给他生下一个儿子,我可保你后半生太平安适,富贵永享。”
我不动声色的掐了自己一把,让乱跑的发昏的思绪收束回正轨上来。
“沈爷再续娶妻室,广纳姬妾也不难,梅夫人为什么会寻上我?”难道这天底下就剩我一个女人了?还是这家里的人下人向她误传了什么话,令她曲解了我和姓沈的之间关系?在船上他是很照顾我不错,但是我受伤也是因为他。下了船之后我和他也就没有什么交集了,而且也很久没有再见过面。
他如今在什么地方?这梅夫人打的这个盘算他知道不知道?
“他要肯续弦纳妾,我还发什么愁?”梅夫人站起身来:“他现在近身服侍都改用小厮了,一个婢女丫环都不用。我还以为他转了性喜好男风,查了又查,还好没什么别的事体。他也大了,不是小时候那么乖顺听话的孩子,我摆布不了他……”
她款款而谈,我心里却越来越憋闷,这个女人看起来精明,行事却这么荒唐。
“你摆布不了他,却能摆布我,是吧?”
梅夫人并不气恼急躁:“凤哥儿,白日里我们见过,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讲礼仪规矩死板不知变通的人,正相反,你这人很爱惜性命,活的再现实不过,所以我才来和你商量的,你要是个糊涂愚人,我才不来和你好言好语。”
“这么着,我还得感谢夫人如此抬举我了?”
“我知道,冒失的把你带到这里来,你心里有怨气是一定的。不过我也是没有办法,恬儿后日归来,只能停留半月,又要再次去往西北。这次边患着实令人放心不下,上了战场刀矢无眼,谁知道恬儿这一去还能不能再回来……每回他出征去,我都提着一颗心,等到他回来了,我才能松一口气。这一次尤为不同,若是他不能再回来,你给他留个后,也不绝沈家后嗣,我将来也才有颜面去见我姐姐和老爷。”
“我如果不同意呢?”
“你会同意的。”她笑容可亲,说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你拖家带口,可得活的长长久久的,好照料抚养你女儿呢。”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突然有心情冲她笑了:“我嫁人这么几年,除了巧姐,再也没能孩子。要是我能生出儿子来,也就不必因为妾室生子,而自己抱病出京了。”
梅夫人竟然一点没受我影响,微笑着说:“那也不算什么,你的体质当时虽然弱些,现在却已经调养的不错了,孙郎中最后一次替你把过脉的时候已经可以确定你完全没这方面的问题。”
什么?
我这时候完全顾不上去咒骂梅夫人这种强盗行径,她……她可真是深谋远虑啊!孙郎中他……
梅夫人站起身来:“你好好想想吧,明天我再来。”
她已经转身出去了,我忽然想起来最重要的那句话她并没回答我,冲到门口扣着门板冲外喊:“喂!你为什么非找我不找别人啊?”
外面没人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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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夫人虽然一副聊家常的口气,但是背后的弦外之音我不会听不出来。
她走了之后我想了很多,人的身体没有自由,思想反而更加自由。
我想起以前看的红楼梦中的那些与凤姐有关的细节,想着我到这里来之后遇到的一切,贾琏好色薄幸,尤二姐的花容月貌……
宝玉不知道如何了,我现在也不确定梅夫人给我的消息是真是假了,也许只是想把文秀调开的假消息。
她在威胁我,不动声色中透出来的阴险更让人觉得可怕。
我如果不答应,她是不是要拿巧姐和平儿开刀?文秀的离开是不是也在她的算计之内?就算她不把我如何,就这么把我关起来,不打不骂不逼,就这么关下去不放,我又能怎么样?
梅夫人第二次来的时候,表情依旧不急不忙,她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虽然她不至于象后来的慈禧太后那样直白而跋扈的说出“谁让我一时不顺气,我让谁一辈子不顺气”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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