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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钗头凤-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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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跟她说什么,这个女人太精明,跟她虚言客套或是假惺惺的安慰都根本用不着。

    “我就是不甘心啊,要是我的时间再多一点,就好了。沈家不能绝后,不能让沈家的香火断绝……”她似乎在喃喃自语,两眼直直的盯着我,脸色灰败,却更显的眼神闪闪发亮,这个女人的意志真是坚强到让人不能不佩服:“我不甘心啊……”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轻声说:“谁知道死亡是一个结束,还是一个新开始呢?夫人也不必觉得遗憾,香火一事,并不是人的意志能扭转决定的,千载之下,有多少名门世家能留存至今?帝王将相,更是无处寻找了。夫人你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她的目光让人觉得不舒服。不过看在她已经是个病重垂死的人,我倒也不想和她计较这些个。

    “凤哥儿,我果然没看错你,你和那些一般的凡夫俗妇绝不一样。就这句话……还真没这么和我说过……”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那目光简直要摄人魂魄似的专注凌厉。我有些不安,向后挪了挪身,说:“梅夫人,你歇会儿吧。”

    她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长长的指甲陷进我的皮肉里,她的声音象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叫人惧怕又吸引人靠近想听个清楚的力量:“凤哥儿,恬儿是个世上难找的好男人,一个女人在世上太难,总得有个依靠,我虽然用了些手段……可是我本意,却是希望你们都好,恬儿他一个人,太……太孤单了,累的时候,也没有个知冷知暖的人说说贴心话……”

    她话说的急,结果剧烈的咳嗽起来,沈恬快步抢进屋来,替她抚背,运气,我从来没见他露出这么焦急的神情。

    我默不做声的退后,把床前的空档让出来给他。

    梅夫人痰涌塞喉,她没有再清醒过,天亮之前,她终于撒手人寰。

    居然……真死了。

    实在对不住她,我起先还怀疑别又是什么骗人的把戏。

    看来这是我想多了。

    这个女人……我对她没好感,但奇异的,也没什么恶感了。

    老实说,我能看得出她也不是个什么善茬,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会耍手腕会斗心眼。善人可当不了这么大的一个家的主事人。

    不过,俗话也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倒也没必要虚言相诓。

    巧姐在暖阁里的床上睡的很沉,平儿却强打精神守着,和我对坐着等天亮。

    “奶奶,我们明天就能回去了吧?”

    “嗯,没什么意外的话,应该可以。”我揉揉额角:“真是无妄之灾,平白无故的遇到这种事。”

    平儿有些犹疑的点头,看得出这几天的惊吓也实在让她心力交悴。

    “你也去睡一会儿吧。”

    她摇头说:“我不困。”

    “还说不困,眼都熬红了。”

    “奶奶你不困,我当然也不困。”

    “我这几天呆在黑屋子里,早睡够了。”我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你睡吧,等一觉醒来,咱们就回家了。”

    外面又开始落雨,平儿最后没拗过我,和衣躺在巧姐旁边,没一会儿就睡沉了,呼吸细匀,表情放松。

    我站起来从窗格朝外看,天光不知不觉的亮了起来,窗纱朦胧,窗外的雨声潺潺,凉意幽幽的透进屋里来。

    隐约间看到有人撑伞而来,我怔了一下。

    沈恬走到廊下,将手中纸伞放在一旁。我将窗开了一条缝,目光与他相触。

    他面容沉静,站在几步之外,遥遥的看着我。

    我轻声说:“节哀顺便。”

    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林木葱郁的庭院,曾经在这里盛放如雪的梨花已经谢了,茂盛的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呈现出一种浓的要流淌下来的翠绿。

    我推开门走出来,把已经叠好的沈恬的披风递还给他。他伸手接了过去。

    “沈爷府上有事,我们帮不上忙,总不能留在这儿添乱。”我说:“等天亮,我们就回去吧。”

    雨滴打在檐前和地下,淅淅沥沥的好象永远也不会停住。

    “恐怕……你们回不去了。”

    我转过头,他的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是轻轻吁了口气:“你还记得,我们在船上遇到的那起刺客吧?”

    “记得。”

    我从来没和他提起过这个话题,一个字都没提过。

    但是他现在却主动提起来了。

    “那天没能将他们一网成擒,走脱了一个,偏偏那人认得了你的样子,而且梅姨这次又来了这么一手,即使你们现在离开,我只怕,那些人终究会找上你们。”

    我又是诧异,又有些愤怒:“找上我们?为什么?我们和沈家又没有关系!”

    “现在,怕是已经撇不清了。”

    我想,我需要一个解释。不,单是解释是不够的。

    我需要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还有,我好不容易离开了贾府,本以为以后的日子就是顺心自由的了,可是,这一转眼就又和这个沈府扯不清关系了?凭什么啊!

    “前几天他们的人在金陵沈府左近潜伺,梅姨将你们全带到这儿来,也未尝没有保护你们性命的意思。只是这样一来,在那些人看着,你们就算不是沈府的人,也一定是关系极近的亲戚内眷……”

    糟。

    这种情况最糟糕,被那种跟恐怖份子一样的家伙盯上了,就算我见识不广也知道这种人古今大同,都有一种咬你一口入骨三分的不要命的狠劲儿,而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再说他们都是江湖人,身手了得,就算文秀功夫不错,可是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道理?防不胜防啊!

    真不公平!明明是沈恬的仇人,为什么偏偏盯上我了?

    “那,依沈爷说,此事该如何了结?”我说:“总不能让我们一辈子藏起来不露面吧?”

    他转过头来,真奇怪……明明他沉默着一个字也没有说,我却觉得……却觉得他眼神里面有许多的话,满满的要溢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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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在我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却出声了。

    “那些人……与我家算是世仇,也是朝廷一直头痛的一股……”他隐下去没说的话,我当然也能猜出几分。既然他不说明,我也就一直当作不知道。那些事情知道的多了除了让自己更恐慌之外,没什么别的好处。

    “我前脚出京,他们后脚就跟上了。说起来,如果不是燮弟贸然莽撞之举,是绝不会祸及到你和你的家人身上,还牵累你受了重伤,有性命之险。到了金陵之后,我原想尽想肃清他们在这一处的势力,一方面也想你的伤快些好起来,不过虽然挑了他们暗中的两处堂口,我伤折了不少手下,却还是让他们的头目脱身逃走。这一来,恐怕关于你的消息就更瞒不住,他们指不定会做什么样的猜测。然后这几日又有消息来,说他们并不死心,而且打探到了你们落脚的那一带,大概还是想从你们那里着手,或是刺探消息,或是擒人为质,又或是……”

    “杀人泄愤吗?”我低声说。

    他肯定了我的猜测:“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无妄之灾啊。

    “梅姨虽然在这件事上做的有不妥的地方,但是……她的本意却也是为了我。”沈恬说:“只是,我现在却也觉得,她说的话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什么?”我意外的睁圆了眼看他。一个梅夫人胡作妄为可以说是人快死了行为疯狂不合理,但是沈恬难道也被她洗了脑?

    “我绝不愿意你受到什么伤害。”

    我微微一怔,一阵风吹过,卷的檐前的雨丝纷纷洒进来,沾在衣角鬓边,一阵凉意令我回过神。

    这句话说的虽然语气很轻,语气却坚定无疑。我忽然间感觉眼前那个沉稳含蓄的男子象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他接着说了一句话。

    “梅姨的提议虽然荒唐,但是……我现在却得说,请你,认真考虑一下吧。”

    “什么?”我抬起头来,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知道这句话不应该说,不容于礼,不合于法,也不近于情。”他声音很低,可是没有半分犹豫:“但我不能让你再受什么伤损。你,还有你的家人,我都会照拂保护。虽然现在你对我这个人还不熟悉,但是将来都会一五一十,慢慢了解的。”

    我本能的回答:“可我是有夫家的人啊。”

    “那不是问题。”

    是啊……真的不是问题。我都不要那个夫家了……

    可是,可是我真就是不明白了,我还带着个女儿,又已经不是什么豆蔻芳华的美少女,沈恬他能看中我什么?还是单单的责任感在作祟?

    忽然间想起我们在船上,我受伤之后的那些日子,他每天来探望,带来的那些充满了心意的新奇礼物……

    雨丝还零星的被吹洒在额角鼻尖,但是那种凉意触到肌肤上带来的却是一种麻酥酥的感觉。风还冷,可我却觉得自己的脸微微的热了起来。

    心里拼命跟自己说要镇定,镇定,现在可不是发痴的时候,但是这种情形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你们先不要回去,回去了也不能踏实万全,还是先住下来。刚才我说的话,你好好想一想再回覆我。”他上前一步,将手里那件披风抖开替我搭在肩膀上,我愣着都没想起来要闪躲。离的很近,他的眼睛深邃明亮,象湖水,也象夏天晴朗的撒满繁星的夜空。

    “阴雨风寒,这个你留着吧。”

    我看他撑起纸伞,在雨地里沿着似乎烟雾盈然的林间小径缓缓走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了屋里。一掀里屋的帘子,看见平儿坐在床头,脸上没一丝睡意,眼睛牢牢盯住我,心里不知道怎么的莫名的就是一乱,象是一颗石子咚的一声砸破了平静的水面,彀纹一圈圈的越扩越大。

    她没睡实,可能我刚出去她就醒来了。

    “你听到了?”

    平儿点点头,动作轻巧的下床,套上鞋子走过来,又回头看一眼,生恐惊醒了巧姐。

    我们到外屋坐下来,我不知道说什么,平儿似乎也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事儿,真教人想不到……”平儿说。

    我嗯了一声:“我没想到他会说那么一句话。”

    平儿的声音很小,我也一样,大家来来去去象是在讨论做贼的窍要一样,你声音小我比你还小,再小些就真的什么也听不到了。

    “奶奶可别轻信,这姓沈的来路我们都不清楚。而且,他什么也没应承,没名没份的算什么……”

    平儿先想到的是这个?我倒和她不一样呢。

    说起来,大概因为我不是纯粹的这个时代的人,所以我先想到的反而是情啊爱啊责任啊之类的事,名份二字,平儿不提,我还真的想不到这上头。

    “我没犯糊涂。好不容易出了一个笼子,没道理刚刚从那里挣脱,又一头扎进这里来。都是笼子的话,好歹原先那个还熟悉一些呢。”

    平儿的神色一点也不轻松:“但是,据我看来,他刚才提到的事,也不是诳言相欺。我们现在,恐怕真的是惹上了麻烦了。奶奶在船上遇险的之后,我天天夜里都睡不踏实觉,总是会那种黑惨惨血淋淋的噩梦,再没想到世上有这么可怕的贼人。我甚至还想过,要是我们留在府里没出来,奶奶也不会遇上这等事……”

    我叹气:“不止你,连我偶尔都会想想。那府里虽然说前途无亮,可是现在总还有片遮头之瓦,有扇挡风挡雨的大门。但是我们两个弱女子带着一个小孩子,就算文秀会点功夫,又怎么日防夜防的长长久久下去?”

    平儿反过来劝我:“都已经出来了,奶奶也别再想了。”

    “嗯,就是眼前这事,实在是……”我苦笑着看她:“我可真没主意,文秀又不在,我们两个,还有巧姐,要是贼人真的找上门来,我们根本应付不了,只能束手待毙。可是沈家的这潭水深的连底也探不到,要不是遇着他们的人,我们也不至于落着今天这样进退两难。”想一想刚才沈恬说话的神情语气,我觉得手心微微有种热痒,手在袖中攥紧了拳,让自己要镇定,要冷静。

    “奶奶,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先拖着,等文秀从京里回来了再说。”

    我点点头,看看窗外。雨线纷乱,可我的心事更乱。

    “还有,梅夫人虽然说是对我们……”平儿顿了一下,说:“不过她怎么说也还是这沈爷的长辈人。我们现在既然一时还不能走,是不是去灵前上柱香,总也是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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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指指自己身上的衣裳:“身上都和霉干菜一样了,怎么去?”

    虽然衣裳不脏,可不管是以前的我还是以前的凤姐,都没有试过这么久不换衣裳不净身的,那几天在黑屋子里当然想不着这个,现在一闲下来,觉得自己身上的气味儿实在是让人不能忍耐。别的不说,单是那个不新鲜的头油味儿……

    刚才我居然还和沈恬站的那么近说了那么久的话,现在想想脸上真是难为情的很。

    不过,他应该没注意到吧?再说我这几天虽然心不在焉,不过个人卫生还是挺注意的。

    “奶奶?你想什么?”

    我回过神:“没事……”

    房门被轻叩了两个,福嫂子的声音在外面说:“夫人,平姑娘,我送了洗脸水来。”

    我们对望一眼,平儿走过去打开了门。福嫂子穿着一件青蓝衣裳,腰系白带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戚容,看眼睛显然是哭过了。她先跟平儿问好,又过来跟我请安。她后面跟着的四个丫环分别捧着铜盆巾帕和衣裳簪环等物。平儿只说“有劳,太客气了”,福嫂子却直说招呼不周,表面看来,真是和和气气,主人殷勤客人识趣。

    福嫂子指着衣裳说是府里以前为没出阁大小姐做的,都是新的没上过身的,特特寻了这几件出来,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穿,又说样式料子不知道是不是合我们心意。我看捧着的那几件衣裳,料想并不是仓促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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