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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钗头凤- 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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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嫂子指着衣裳说是府里以前为没出阁大小姐做的,都是新的没上过身的,特特寻了这几件出来,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穿,又说样式料子不知道是不是合我们心意。我看捧着的那几件衣裳,料想并不是仓促预备下的,质料的确很新,绸绢衣服搁几年,就算没穿过,上面的金银丝线都应该有些黯淡失色了才是,现在一看还明闪闪的光彩就知道不可能是旧衣。

    不过这会儿也不必计较这个,我和平儿换过衣裳,我想着他们府里今天有丧事,所以从那叠的整齐的几件衣服里挑了一件玉色印暗金竹叶纹的衣裳,下面是素白棉绫裙子,洗过脸,淡淡匀上一层脂粉,再梳上头。我没动福嫂子捧来的那几样金簪步摇飞凤珠花之类,还是就用我原来的那只双衔鸡心的小银凤插在鬓边,福嫂子还夸我一句:“夫人穿着这样素色的衣裳,倒更好看了。”

    巧姐也醒了,平儿麻利的替她也梳洗过。巧姐刚醒过来,有些懵懵懂懂的,可看到我倒是露出了由衷喜悦的笑容。我微笑着安慰她几句,一时早饭也送上来,四色小菜,细点,包子,粳米粥。巧姐很有胃口,吃了两个小包子,两块点心,还喝了一碗半粥。平儿和我却没什么胃口,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出愁容,但是看她嚼东西时候的神情就知道她根本也没把心思放在吃上面。

    早饭后我跟福嫂子说,不知道梅夫人灵堂设在何处,我想过去上一柱香,福嫂子忙说:“那我陪夫人前去。”

    巧姐已经几天没见我,一看我又要走,急忙伸手拉住我的衣袖:“娘要去哪里?我也要去?”

    我摸了下她的头发:“娘到前面院子,去去就来,你和平姐姐在这里待着说会儿话。”

    她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松开了手。我向平儿点了点头,她会意的把巧姐哄到一边去。

    福嫂子引着我穿过院子,来往的下人都着孝,没有笑脸,也没有多余的言语。早起雨虽然更细了,但是那种阴冷凄清的感觉却越发的重。

    灵堂设的庄重而不过分排场,沈恬已经换上了素蓝袍子,腰里一样系着白色的孝带,我在灵前吊唁上香,他站在一旁还礼。

    我看着他的神情,虽然……虽然他的表情一样沉静淡然,但是却可以看出来与以往不同……

    以往那层裹在他身上的壳子,似乎已经被揭开了,不复存在了。

    我只觉得,他整个人都是坦开来的,明明我是不了解他,不熟悉他的,却觉得他……很亲切,那种感觉很奇异也很新鲜,我说不上来。

    “请节哀,”我低声说:“梅夫人若在天有灵,必定希望你好。”

    “我知道。”他停了一下,声音象是秋夜里吹来的低低的西风:“多谢你。”

    他站直身的时候,那种气宇轩昂的感觉,象是可以撑起一片天地一样伟岸。

    梅夫人提出那建议时,我只觉得荒唐可笑又气急难言,可是他早上对我那样说的时候,我心里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凭心而论,他是个有魅力的男人。

    有地位,有势力,而且……就我观察,他为人虽然严谨,却也很懂得生活情趣。我养伤时,他拿来的那一枝绿叶,就可以看出很多东西来。

    这样的男人,一定有大把的美丽姑娘排着队等着嫁他的。

    而我呢?

    好象我什么优势也没有,所以他的尊重照顾,和恰到好处的温柔,都让我觉得……有种为难的感觉。

    不应该接受,可是又觉得不想全然拒绝。

    刚才理妆时在镜中看到自己的样子,并不老,凤姐原来就是个美人,只是有些失于调养。而我最近一段日子生活过的着实舒心,不劳心不劳力,就算是在黑屋子里住了几天,也只显的两颊稍稍清减,却更有以前看不出来的清秀韵致。

    打住!快打住!我都想什么去了!越想越不着边沿。

    “梅姨的灵柩,我要运回西北去另行安葬……后日就起程了。”他说:“你和家人也收拾一下……和我一起动身吧。”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很轻,可我听的清清楚楚。

    原来我正想着他上半句话——这时候天气已经渐暖了,运灵柩,恐怕梅夫人遗体腐坏,多有不便,不知道他是打算好好做些防备措施,还是打算运骨灰。可是没料到他下句却突然转到了这上面,我愣愣的看他,他并不回避我的目光,那目光显的温柔而平静,带着几分惆怅悲戚的面容上,却还透出一股隐隐的希冀与期望。

    我怔在那里做声不得,外面的雨又紧起来,淅淅沥沥的,滴的人心绪更加凌乱。

    忘了在哪里看过这么一句话,人的一生,就是一段又一段不停的冒险。大多数时候,我们在做决定之前,并不能了解这决定会让我们走到一个什么样的境地。

    我也是如此……

    来到这个奇异的亦真亦幻的世界,是不由自由的一次生命的冒险。离开贾府,却是我自己选择的另一次冒险。

    眼前,我所面对的抉择……

    如果问我,是不是就想在一间小院子里终老一生?

    不,我不愿意。

    如果问我是不是对眼前的男子没有半点好感和情思?

    我不能坚决的说我没有。

    可是,这是一个女子不能行差踏错的年月,这个时代对女子太严苛残酷……

    这一步应该怎么迈,迈向何方?他的话意,已经十分清楚。

    我心中迷乱而茫然。
………………………………

68

    又是江南离别处,烟寒吹雁不成行。

    纵然现在并非秋季,可是绵绵不绝数日的细雨,也让人觉得心绪萧索烦乱。

    沈恬并非利用情势胁迫我和他一起走,福嫂子后来过来伺候的时候,就委婉的说明了这个意思——若我们并不打算起身去西北,那由沈府差遣几名护卫来看家护院,又有几房家人来供我们使唤,自然,这些人还算是沈府的人,钱粮月俸还是由沈府支给他们。为着前后几桩事情我们都受了姓沈的连累,他这样安排,虽然未必能保周全,但是我心里却有种异样的感觉。

    我本以为他不会给我第二个选择的,现在看来……

    是我把他想差了。

    平儿不来问我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就一门心思的料理巧姐,照顾她吃喝睡,还和巧姐一起认字。我教过了巧姐,巧姐再转了个圈儿教她。别字的太难且先不教,只拣那一二三四的先学起来,记账记事能用得着,我坐在那儿望着车窗外的雨幕发怔,她们平儿和巧姐两个捧着黄历认黄历上的字,马车上不好弄纸笔,她们就互相在手心里儿轻轻的划着字的笔划,指尖划在手心,当然是痒的,于是两个人不停的轻声笑。

    沈恬没有告诉我我还有其他选择的时候,我犹豫难决。但是等他表示过,即使我不同他走,他也会留下人手来保护我们的时候,我反而一下子拿定了主意。

    平儿当时替我着想,她认为若要考虑沈恬,那第一件头等大事就是名份。虽然我自己对这个并不在乎,可是在这个世界,人人都在乎,所以你也不能不在乎。

    临行前一天,沈恬又到这间院子里来寻我,虽然他没说话,但是我也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去,或是留,此时必须有一个决断。

    我和他沿着游廊慢慢向前走,雨里的空气有一种湿润的淡淡甜意,说不上来是草的香还是花的香。衣裳也沾了潮气,有些凉软涩滞。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通身长褶圆领衫子,腰里围着湖蓝三镶白玉腰带,头发梳的整齐,发丝漆黑,鬓角郁青,神情沉静。

    庭院里花木被雨

    “沈爷。”

    他应声停住脚步,转过头来。

    “我在府上寄居,主不主,客不客,白享茶饭又不劳心出力,实在心里不安。”

    他只简单的说:“拙荆病故,梅姨也已经不在,府里没有主妇。若是你愿意的话,我们到西北之后就立刻成亲,你的女儿,我会视若己出,你可放心。”

    他的话说的太直白了,直白的我都……一时没转过神儿来。

    不过一看到他的神情,我就知道了……他知道了我在为什么事情烦恼,所以把话说的这样坦白。

    但是,他的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如果我再告诉他,我不打算和他走,那他情何以堪?

    他是把矜持都不要了,我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裙边。我不太喜欢把裙子系的太低,走路的时候会觉得太碍事。但也不能系太高,最恰当的就是走动的时候露出鞋尖,而站定的时候裙摆是罩住脚的,并不会失礼……

    这种时候我脑子里却想的是裙子系的高低的这种不重要,也不相关的事情。

    “但是,我的身份……”我现在的身份,好象还挂着一个贾琏老婆的头衔,好吧,就算他冷落,遗弃,我们合离,那也尚欠一张休书为凭。我不能冠夫姓贾,也不能再告诉别人我是王家女,简直成了黑户。而他的家世怎么看都是非同一般。如果他象他说的那样,愿意给我一个名份,可我的身份的问题,又该怎么解决?胡乱编造一个吗?而且我还有个女儿呢,他会愿意接纳巧姐吗?

    “这些细枝末节,你无需多虑,我自然会有妥当安排。”

    “我的行李,还有许多留在那边宅子里……”

    他迅速说:“我这就让人去都尽数搬来。宅子你不用挂心,自有人看管。”

    他的口气里……唔,那丝不同寻常的意味,是激动,是喜悦?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自己的脸发烫,眼睛就死死盯着裙脚不抬头了。

    我和这个人,算是在……私定终身?

    他的声音含蓄中透着清朗,我微微侧过头去,看着外面连绵不断的细雨,抿着唇没有说话。

    “凤姑娘,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之事,尽可以对我明言。”

    “人活在世上,便有恁多牵挂,其他事情便不提了,我……”文秀本是女子,料想他早也已经看穿,不过既然他没说破,我也不先挑明:“我那个兄弟李计,他回京城去打听消息,我决定随你一同动身,然则他若是回来之后发现我们已经不在金陵了……”

    “这没什么,这边府里,和你那边宅子里都会有人留守,等他回来了,自然可以将事情告之于他,也可以送他北上来与你相聚。”

    “嗯。”我点点头。没做决定之前,觉得自己心里乱的很。做了决定之后,又觉得……自己的决定有些莽撞,这件事有许多疑惑不明之处,最最教我费疑的事,我却问不出口。

    要是在现代,女孩子问男朋友,你喜欢我哪里啊?你会喜欢我一生一世吗?这些都是很平常的,每个女孩子都问得出口的话。可是在这里……

    我满心里充满着疑问,比如他是什么身份,那些在船上来行刺致我受伤的是什么人,究竟他这一去,是戍边还是别的什么事,梅夫人的话可能有些夸张,但是夸张也得有事实依据,他必然是上过战场的,这一去……我将来的路,到底会走向什么方向?

    看着他的眼睛,我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很快。

    那句话,我真的问不出来。

    他究竟……为什么喜欢我?

    而这份喜欢,又会保持多久呢?

    “有好些事情,我仔细想过,与其现在对你说,倒不如等回到了西北,你自己亲眼看到,去了解,那样更好。”他声音里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我点点头,轻声问:“那么,到底何处才算是本家?是这边,京城?还是你说的西北?”

    他微微一笑,温煦动人:“我幼时在金陵长大,少年时就去了西北,京城也有一所赐第,先前所娶的那位夫人是京城人氏,她身体不好,既没有来过金陵,也没有去过西北,京城那宅子一直是她长住之所,我却很少能有时间在那里逗留,大部分的时候,还是都在西北那里……”

    我正想着那天沈恬和我说的话,平儿小声喊我一声,我转过头来。

    “凤姐,早起听人说今天要过绥州,不知道离城还有多远?”

    巧姐正掀开车帘朝外看,赶路是一件很闷的事,不过好在我们这辆车足够舒适,车上也有可以消磨打发时间的书和针绣等物。

    我强调了好些次,平儿总算是不再一口一个奶奶的称呼我了。

    “我也不清楚。”

    不管是以前的凤姐还是现在的我,对西北都是是一无所知的。

    车队前后都有侍从骑马护卫,前面一骑奔上,马上的御者就是沈恬身边的那个六子。他飞身下马,在车窗边说:“夫人,车队要停下歇一歇,休整一下,爷说晚上就在绥州城过夜,明日一早再起程。”

    我点头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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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绥州已经偏靠西北,人说话的声音很响亮,吃的东西也与中原不大相同。我们在驿站歇下来,驿站的人十分热情殷勤,把最好的院子洒扫了收拾了给我们住。吃的东西也极有绥州的特色。白面里夹了豆面和小米面摊的煎饼柔韧筋道,煎饼里卷着油炸芝麻椒盐馓子,外软里酥,口感极好。用巧姐的话说,好吃是好吃,就是太累牙了,吃半个卷起来的煎饼卷馓子,累的两腮酸的没力气。一边福嫂子在笑:“这个东西是好吃,就是练牙口。巧姑娘别吃这个了,喝点羊肉汤吧。”

    巧姐点头,然后又想起来问:“福大娘,这个东西带着做干粮,在路上吃,可方便么?”

    福嫂子说:“自然能,不过得包的密实些,否则,煎饼一搁变的极硬咬不动,馓子却吸了潮气绵软失了味道光剩油气,两样都不好吃了。上次我们路过这里的时候,就有人图省事,用煎饼把馓子卷好了带着,结果等到要吃的时候,哎呀呀……那可是难下口呢。”

    巧姐点了点头,福嫂子问:“巧姑娘可是喜欢?那我去准备着,带一些路上吃。”

    “不是的。”巧姐摆摆手,笑眯眯的说:“就是觉得这出门啊,比困在家里是好玩的多了,在家里可看不到,听不到,见识不到这么多新鲜有意思的事儿。”

    我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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