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想不出什么头绪来。反正人也是到了这里了,沈恬的底牌也已经掀开了。大家在为了一个和谐一致的目标而努力,一些不影响这个目标的分歧和疑问,总会得到一个答复解释。
到了又一道门前下了轿,福嫂子和另几个仆妇上来行礼,现在的称呼依旧笼统,夫人。以前开始见她们的时候我就被称夫人,那时是客。现在么……地位很是微妙,不是客,但也还不是正经的主。
做客的时候被称夫人,那是一种敬畏说法,按道理,没有高官显贵之职,家里的女人也不能随便称夫人的。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沈恬的真正身份,这夫人这两个字不但当得起,而且是很当得起的。
这院落和京城的大宅相比不但不差,反而还要阔大气派。只是京城的那些宅子总是都有一种精致的,虚华的富贵之气。这里却不是。这里的回廊也好,庭院也好,看得出都是花了大力气整治的,假山石堆叠错落,花池建的别致,里面的花朵更是精神抖擞,开的那叫一个花枝招展,粉团香簇的倒是很引人。我留心看了几眼,才转过回廊,穿着秋香衣裙暗绿长比甲的丫环们走动时就象一片飘动的绿云。
这里房舍连绵,一片府宅就粗粗目估心算,一定是比贾家的两府再加上那个省亲大观园是来的要大多了。沈府在金陵的那片宅子虽然也不小,但是却完全不能和这边相比。
“夫人暂时请先安顿在这边院子里,好好休息一下。”福嫂子将那两个气度不俗的仆妇介绍给我:“这两位是洪堂保家的和金栓家的,是这边宅子的内管事,夫人有事尽管吩咐她们去办理。”
我点点头:“有劳。”
福嫂子很有眼色,指派几个丫头留下服侍,就先和那两个管家媳妇一起退了出去。
这屋子里陈设精洁,案上摆着美人觚,里面还插着几枝鲜花,让人感觉到一股生气。平儿带着巧姐看了一下屋子,丫环揭起帘子,我们进了东屋里头。北方的房子窗子都阔大敞亮,西北这里都是烧炕的,箱柜也都是齐整码放着,这点与京城和南边就大不相同了。巧姐虽然也见过小炕,但是砌的和这里却是大不相同,十分新鲜的左看看右看看,不过她教养良好,只是静静的看,并不胡乱发问,更不会乱摸乱动。
福嫂子很会办事,先让人送了大桶热水来,我们洗去一路的风尘仆仆,换了衣裳,用了晚饭之后好好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起身收拾梳洗过,用过早饭,福嫂子笑容满面的进来,重新让那两个管家女人给我见礼。她们的身后,门外面也站了十来名妆饰齐整,看起来挺有派头的女子。这种管家的女人在贾府一天到晚不知道要应付多少个,我在接受她们一一见礼的时候,心里突然有种很古怪的感觉——我觉得,我是从一个笼了里跳了出来,但是接着又跳进了另一个笼子里。不同的是,这个笼子更大,更牢固……
然后福嫂子捧出来的东西更让我讶异。
虽然多少可以知道……沈恬对我很认真,但是认真程度却完全让我有些,呃……措手不及。
“这是王爷让我交给夫人的。”
箱子打开之后,放在里头的东西就几样。最上面的是对牌啊……
这种豪门大家里必备的东西,然后还有钥匙与账簿。当然不可能是全部账本都搬了来,这本只可能是个总账,或是个总账目录之类。然后就是一大串钥匙。
平儿站在我身旁,看到这些东西之后,虽然脸上的神情没有什么大波动,可是眼神也明显的不同了。
这些东西,可以说是一个保障,一份权力,是真真切切可以看得到的未来。
但我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却完全不觉得踏实。
我觉得这些实实在在的象征,却完全没有他在那个驿站小院儿里,看我时的那眼神显的真实可贵。
这个人,公事当然要忙,但是,也不能忙的连照一面的功夫也没有吧?
福嫂子笑嘻嘻的说:“夫人,王爷已经回府了,午饭就摆在如意厅上,请夫人移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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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一起进餐的只有我和沈恬两个。摆完饭桌后,沈恬便挥了挥手,其他人恭顺的退了下去。
“尝尝看,除了大米,其他东西都是本地产的,风味与江南和京城都不一样。”
我每样菜都尝了一点,这里的菜口味有些辣,我喝了好几口汤,然后有一道肉圆很不错,不辣不咸,软嫩可口又不油腻,我觉得还不错。稀饭是熬的浓稠的小米粥,米粒都已经快熬烂了,微微有点糊气。我觉得有点奇怪,我喜欢糊掉的小米粥,这个口味当然是有点怪,一般人不会房间把稀饭熬糊,但是如果是糊的话我会觉得有种特别的香气,往往会多喝两碗。
这是凑巧了,还是他真的如此体贴入微?
好吧,我想,应该是刻意,不过也可能不是他的心意,而是冯嫂子福嫂子她们细心察觉了所做的安排。
不过显然,虽然吃饭是必须的,可他和我一起吃饭,那重头戏,应该不在这个吃字上面。显然他并不打算在吃饭时谈事情,我也就闷声用饭。
饭毕漱口,他一指厅前的花园:“这里虽没有金陵宅子里的花园那么别致,不过也是有匠人精心整理的。西北的天气,夏天酷烈,冬日严寒,我……怕你住不惯。”
我看着庭院里盛放的鲜花,缓缓说:“既来之,则安之。其实人就象一粒种籽,在哪里撒下,就会在哪里生根发芽。”
我的语气平静,不代表心里也是一样。
我现在的情绪与平静两个字一点都扯不上关系。
他穿着青色常服,看起来很随意。整个人显的也是闲逸温和,但是这个人的目光和他的举止并不相符。是的……不相符。
不熟的时候不会盯着他的眼睛看,现在却又有眼隐隐约约的羞涩和不安,也不愿意目光和他的那么直接相对。
他的目光,就象他现在的身份一样,是个手掌重兵的王爷,有权威,有阅历,有一股子侵略意味。
不熟的人可能会被他那种沉静的外表掩饰过去,但是现在我一步一步的走近了他,越是近,就越觉得他不象表面上那样。
现在我时不时的还会有那种误上贼船的感觉……可是事情的一开始,我就没有反抗余地。从在运河边上了他们的船,一直到现在同他一起来到边关,我觉得自己的步调始终被一根看不见的命运之线操纵着。虽然离开了贾府,但我还是没有真正拥有自由。
在这个年代,没有谁能拥有真正的自由吧?
偶尔看到沈恬露出有些困惑的,疲倦的神色时,我就会想,也许这个王爷,并不比一个农夫快乐到哪里去。他的烦恼要比农夫多的多了,而且,不管是王爷和农夫,二者谁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也许他们现在的生活已经是最好的生活,也许……人们永远不能真正得到自己真正想拥有的一切。
“我们到那边厅上去吧,给你引见两个人。”
我跟他一起过去,穿过回廊,进了一间侧厅。屋里本来已经有两个人坐在那里,看到我们便站了起来,那似是一对夫妻的样子,男的象个武将,相貌粗豪。女的却打扮的很是素雅,看起来已经有四十来岁年纪,但仍然风韵犹存,看起来和沈恬极熟的样子。他向那两人微一点头,对我说:“这位是兵府事守备王大人,这是王夫人。”又向那两个人介绍我说:“这位是凤姑娘。”
他们招呼我,我也裣衽为礼。
他们也姓王?尤其是……听到王夫人三个字,倒让我想起宝玉的母亲,那位贾府的诰命王夫人来了。
这两个人我不认识,除了他们也姓王,似乎就找不出什么别的关系来了。我在凤姐那凌乱的细碎的过往记忆中也寻不出这两个人的线索,应该不会是认识的人,起码,不熟悉,关系不会深。
不过这位王夫人没有贾家那位王夫人雍荣矜重,她款款走过来,很自然的拉起我的手,打量我几眼,含着笑说:“这位凤姑娘,我看着就觉得心里喜欢,不如与我认个亲,做我的女儿罢。”
我看看沈恬,他也含笑看着我。他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
我微微笑着对那位王夫人说:“我也觉得夫人很是投缘,要是有这个荣幸长伴膝下……”
那位王守备呵呵笑着说:“这就好,这就好。投缘好,投缘好。”
在沈恬的安排下,我们象是出色演员,完成了认干亲这一本不会发生在陌生人之间的复杂活动,王夫人在我改口喊她干娘之后,连赠我的见面礼都周全的准备妥当了,直接交了给我。
我把那一双钗子一双佩接下来之后,心里琢磨着这东西说不定都是沈恬刚从自己的怀里掏出来给这二位的。
我当然不可能没有身份,作为一个黑户嫁给郡王,所以沈恬这安排我也曾经想到过。只是没想到这事儿进行的如此有效率,这才刚刚安顿下来还什么都不清楚,就已经着手把这个干亲关系定来了。这样一来,若是我嫁他,那么不知道内情的人得到的讯息就是,王守备的女儿嫁了郡王。这位被半途找来充当便宜干爹的王守备看起来外表虽然大大咧咧,可是内里却不一定也是如此。而且他能被沈恬以此事相托,那么这人必定是沈恬的心腹至交。
王夫人笑眯眯的拉着我的手在一边说话,夸我漂亮,气质好,一看就让人心里喜欢。又说边关干冷多风沙,一般人来了定是不易习惯,可是住上两年就慢慢适应了。又说回头让人打点衣料什么的给我送来。我一边微笑,一边有些恶意的玩笑念着。我想着,不知道这位王夫人知道不知道我已经有了巧姐这么大的一个女儿了?她这一认下了我,不但成了干娘,还买大送小,升级成了干姥姥呢。
一切都问题重重,一切都可以一步步慢慢解决。
但是……我转头看沈恬。
两个人要结合,其中一个带着,呃,前夫所生的女儿。这个新家庭在一开始就已经有了不和谐的前奏。
就算在现代,这也是人们始终困扰的问题,处的好的不是没有,但是处的不好的却大有人在。
沈恬和巧姐……
我觉得我正在踏进一堆堆的麻烦与矛盾中,可是已经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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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认了亲之后,接下来的事快速而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王守备夫妻两个升格成了我的义父母,然后西宋王府便请了人向向王守备家提亲,这一来一回的就算是定了下来,婚期是在六月中,平儿倒没说别的,只是说:“那时候天气可就热起来了。”
我别的烦恼倒没有,沈恬一天一天的不管多忙,总会抽会儿空过来和我说说话,又带些外面的新鲜东西来。好象……又回到了在船上的时候我养病的那段时光,无忧无虑,也没有什么压力。而且这边府里的情形,他也和我说了一些,这座西宁王府建成已经数年,虽然是在边城,可是也并不象一般人担心的那样,会不太平。这个我以前也知道,在四位郡王里面,北静王府的几代人那都是长住京城的,这一代的北静王水溶更是文质彬彬,完全不通武事,南安郡王虽然领过两次兵,可是大部分时候也是在京城安享太平。东平郡王相对于前两位来说和贾府就不算太熟,西宁王就更不用说了,平素和各大公候王府之间的来往极少,京城的西宁王府因为王妃常年养病,深居简出极少见人,也形同摆设一样。沈恬真正长居的,还是西北的这座府邸。这里的管事,侍从,丫环仆妇们较之京城那边和江南那边都要多出来不少,不过事务却也不算太繁杂,因为这边没有什么人情亲眷,应酬来往,无非是府里上上下下的衣食住卧行这些事。至于他的军务和公务,那自然用不着我操心。
那天王守备夫妇走了之后,他和我说起来,并不是急着非要赶着成亲不可,而是若是有个正式名份,我住下来也安心,要行事说话都不必顾忌什么。
别的事我倒也不在乎,但是我是有了个正式的身份了,巧姐又怎么安置呢?就算是我的女儿吗?这要是说起来,也着实不好马虎过去。
“这也没什么。”沈恬一笑:“你既然做了旁人的义女,那你身边再有个义女也没有什么。咱们自己的人知道就行了,外人的想法你也不必去理会,将来她若大了,就顶着我沈家女儿的名头出嫁,又有谁敢说三道四吗?”
我垂下头:“我不是不是信你,只是,巧儿她不是个物件,随便人怎么安排。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想。毕竟……她已经是懂了点事的年纪,她记得京城,记得荣宁府,也记得……贾琏。我在这里成亲,不知道这个孩子……会怎么想,怎么说呢?”
这是我和沈恬第一次提起贾琏这个名字。老实说,我都快将这个人忘光了。他的眉眼到底是什么样儿,我现在记不清楚,只觉得这个人也算是唇红面白,就是软巴巴的,一双眼睛那么混浊,能看到的东西除了财,就是色。
虽然这件事,可以说是攸关我后半生的前途和幸福的大事,可是我自己却没有真实感和紧迫感。连平儿都忙了起来,就算王府里把其他事都操办了,可是平儿却坚持我自己也不能没点儿准备。她说,就算嫁衣由裁缝做,可是盖头和成亲那天穿的鞋子,却是我们自己动手的好。而且这个我们里面,虽然说是包括了我和她,可我的针线手艺实在拿不出门,平儿几乎一手包办,她说最后绣成的时候,那凤眼睛让我来绣,也就算是完满了。我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太不象话,可是要我绣东西,也实在太难为我。平儿的手艺不错,她自己一边绣着那红盖头,还一边笑着小声说:“凤姐你上一次的盖头……可也是我来绣的呢,那时候惠儿她们也还在……”她说了这句之后,却掩住口不说了,转而挑出两种丝线来让我选颜色,两种都是金线,不过一种色浅些一种色深些。平儿说:“色浅些显亮,色深些就就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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