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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钗头凤- 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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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也是知道的,我将他们捞出困境,他们无业无靠,却又打着主意要把我推进火坑,已经商定了,聘给一个年近四十的老头子做二房,要了二百两的银子……”鸳鸯脸上还带着笑,可是那笑意冷的让人觉得极为讥讽:“这就是我的亲爹娘,亲哥哥嫂子!”

    我点点头,没什么话安慰她,于是接着问:“那探丫头呢?”

    “二姑娘和四姑娘的事,三姑娘是一清二楚的都看在眼里。说句实在话,从府里坏了事,府里人走的走死的死,散的差不多了。府里的几位主子们搬到那田庄子上住,太太天天躺在床上,吃药看大夫,不问事。老爷更管不了,里里外外,三姑娘可是辛苦劳累,可是赵姨娘环三爷可不让她顺心,还有大太太那边儿看她就是眼中钉,哪天不寻点事折腾一场,那也过不去——这些事也是一言难尽。我去找三姑娘,三姑娘却同我偷偷说了,她也是死了心,只怕二姑娘之后,这样的事也就要轮到她的头上了……”

    “于是你们就一起跑出来了?”

    鸳鸯说:“宝兄弟的信没敢直接递到老爷太太那里,是转了个弯子,三姑娘先看到的。信里说的事她和老爷太太透没透露我却不知道,不过,当时宝兄弟出来的时候,老太太把自己的私房和田庄都尽数折了卖了掖了交给宝玉和林姑娘两个带出来的,大富大贵是没有,可是要太太平平的过下半辈子,那些银钱是尽够了。我们几个就算是不出走,留在京城也绝没有好事等着我们。趁着空子我们就一起偷偷跑了出来,然后改换上男装旧衣,抹脏手脸不敢大声说话,一直出了京城,就奔着西北来了,路上走了有半个多月……”

    我真的,真的是说不出话来。

    谁说古代的女子懦弱无能?她们四个竟然就这么大胆,与命运抗争,千里奔波历尽艰辛的要为自己找出另一条出路来。

    就算我当时离开贾府,也没有她们这样干脆,这样不计后果的勇气。

    “你们这也……太冒险了。”我想一想都觉得后怕:“要是路上遇到什么歹人,又或是……”

    “歹人啊,倒也遇到了一次。”鸳鸯低声说:“您不是差那位李姑娘回府去探望老太太吗?那会儿她给我留了些东西,说是能够防身。她说若是贾家真是败了,我若能脱身的时候,那些东西倒也能帮一点忙。”

    我好奇起来:“文秀她给你什么了?”

    鸳鸯说:“都用掉了。几包药粉,还有抹了药的细针什么的,别说扎人了,就是扎在牛身上,也能把牛麻翻在地,这位李姑娘当真厉害。我们有次遇到了三个强人,就是靠她给我的东西才能脱险逃出来的。”

    我们说了一会儿话,我看鸳鸯也实在困倦疲惫,让人领她也去休息。

    真是……原本她们该是最胆小老实的,可是现在却做出这样的事情,实在让我难以置信。但是人已经站在我面前了,铁一样的事实也由不得我不信。

    可是紧张之后,我却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们平安无事,且已经到了我这里,我也不用象前些天那样担心了。

    宝玉不在铺子,过了多半个时辰,我打发去的人把他和黛玉一同请回来了,两个人的神情都有压抑不了的激动。黛玉更是进门就抓着我的手问:“人在哪里?”

    “太累了,在东院歇息。你们坐着,我让人去看看她们睡的可沉,请她们过来。”

    “不不,还是我们过去看她们的好。”
………………………………

88

    他们姐妹弟兄相见,自然有一番悲苦辛酸,抱成一团痛哭失声。

    “凤姐,你今天也为我们张罗好久了,先回去吧。”

    我眨眨眼:“你们……宝玉这里只有一个院子,你们都住下来可能挤不下啊。”

    “能住下的。”探春垂头,笑意显的有些复杂难明的意味:“凤姐,我们也都不是娇滴滴没吃过苦了,这一路什么都遇到过。你现在嫁为沈家妇,我们在你那里也名不正言不顺……”

    “我明白,你不用说了。”

    出门看到鸳鸯坐在外屋,站起来朝我一笑:“我倒是不方便赖在旁人家,不知道夫人府上能否收容。”

    我也一笑:“求之不得,鸳鸯姐姐大才,正好我们庄子上的事情太乱,你帮我理一理,我聘你做女账房好了。”

    “正是,我还要和李姑娘多学些东西。唉,那些小物件她给我的时候我只当笑话听的,但是想不到却真是……救了我们四个人呢。我长到这么大,现在才头回知道,这世上的的天有多宽,地有多广,有许多东西我是头一次见……”

    我们出了门,上了车,鸳鸯和我小声说着话。

    “我虽然以前都是做丫头,可是在老太太身边,吃的用的一点不比主子差。就是我爹娘哥嫂,说是给人当差,可也没干过重活,没吃过什么苦。我们这次出来的时候,看到很多……我以前没看到过的,没听到过的。有的人家卖孩子,不要钱,只要孩子能不饿死就行了。他们连野菜也挖不着了,小孩子捡到一只死的了鸟,直接一口就把生鸟的腿咬下来了……”

    我拍拍她的手。

    “我以前总觉得我命不好,现在看看,我的命哪里不好了?我已经比那些人强了太多了……”鸳鸯掠掠鬓边的头发:“其实老太太走时,我觉得我这辈子也就到了头了,当时想也就这么和她一同去了的好。但是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我这辈子还长的很,我得好好的,有滋有味儿的活下去。”

    “你这么想就对了。”

    “其实,宝玉她们多少有点不自在,因为你……”

    “因为我改嫁?”

    “是呵。虽然遭了变故,可他们还是姓贾的啊,自然他们还是一家人。可是夫人你现在却是姓沈了……”

    我自己也有感觉,不过……怎么说我和宝玉也还是姑表姐弟,所以还是一直在来往的。虽然他并不肯主动亲近我这边。

    鸳鸯小声说:“说实话,夫人和贾家人总是牵系,难道不怕王爷心里面不痛快?”

    “他?没有。他不是那样小气的人。”

    “难说。”鸳鸯一笑:“嘴里不说,或是面子上装大方,不见得心里就没想法了。”

    平儿也这样劝过我。

    可是,沈恬看起来是真的不在意。

    我和他,现在应该说是关系极亲近了,他也没有别的女人,一个王爷,只有一房妻,一个妾,一个通房也没有,在这个时代,就算不是凤毛麟角,那也是稀罕的很了。

    有的时候,我觉得我和他离的,很近。

    可是,隐隐约约的,又觉得,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点距离,我和之间始终隔着些东西。

    有的时候感觉没有那么明显,但是有的时候不同。

    但是无论何时,那种感觉,都没有彻底消失过。

    鸳鸯也看出我有些心不在焉,没有再说什么。我听着马车向前行驶的时候已经没有那种明显的轮的摩擦声了,想来车子是已经整过了的。

    想想还真是很巧,当时我看中了这种车子的设计,去请人打造,找到的那位刘师傅又恰是原来造这车子的人。

    不知道平儿这次是找的什么人修整的我们的车子,感觉走起来挺好的,很顺畅很平稳。

    看来这维修保养工作的的确马虎不得。

    我将鸳鸯安置在东院,晚间沈恬回来,我替他接换衣服,他顺口问:“我听说府里来了客人?”

    “是,不过她们到宝玉那里去了。”

    “怎么不留她们多住住,你也有人好说话解闷?”

    我一笑:“我先前是不放心她们,可是现在她们平安无事,一路有惊无险的从京城来到眼前了,我也就放下心了。说起来她们才是一家子亲兄弟姐妹,自然是奔着自己的哥哥去的,我不过是个表姐……三姑娘又不是我姑姑生的,二姑娘和四姑娘从来也不亲近,她们不想留在我这里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指指刚才脱下来的衣服:“夹掖里有东西,给你的。”

    我一边问:“什么东西啊?”一边提起衣服伸手去摸。触手圆润坚硬,我拿出来看,是颗明珠,有大拇指头大小。光华蕴蕴,看得出是颗好珠子。

    “咦?这个哪里来的?”

    “今天外头得的,你看中意不中意,回来凑一对镶了戴。”

    “我首饰多的很,你不用费心多弄啦。”

    “那可不一样。”他看看我腰间,目光一顿。我顺着他的目光看,是那枚叶子形状的玉佩,前些子拿浅黄的丝绦穿了,还打了个兰花结,正好今天穿的颜色素淡,就用来压裙边了。

    “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招一招手。

    我抿了下唇,缓缓走过去,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臂圈住我的腰,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站在那里,站了有好一会儿,没动,也没说话。

    我轻声问:“你好象特别在意这个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缘故?”

    他的声音很轻:“这个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若是没看到这个,我也还是想不起来小时候我们曾经见过面。”

    “嗯?”

    “你那时候更小,不记得这东西的来历也不奇怪,这块玉原是我娘的,后来我拿了出来,又被你得了去。你那时候有三四岁吧?穿着件大红的绣花衣裳,头发也用红绳扎着,穿着男娃娃的小靴子,跟个小恶霸似的抢了我东西就跑,我一直以为是个男孩子,可是那时父亲找了又找也没找着这么个人,当时只当男童来找,可你却是个假充男儿教养的野丫头,那自然是找不到了。”

    我发了一阵愣,明白过来他说的什么意思:“原来这个……是,你的啊?”

    “嗯,就是在金陵遇上的,在离玄武湖不远的庙里,大人都在进香,我出来透气,碰着个胖胖的肉球似的小人,跑的倒很快,撞了我自己还闹脾气,然后抓掉我佩的玉就跑了……”

    我有点结巴:“我,我那时候多大?”

    “我不是说了,不是三岁就是四岁,真是蛮不讲理。”

    我眨眨眼,又愣了一阵问:“那,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在船上,你受了伤之后的事了,我把你抱回舱去,请孙郎中来给你医治的时候,那会儿看到你带着这个了。”

    啊,真是……

    很巧啊。

    我摘了坠子,把长发梳顺,编成辫子上床睡觉。

    可是躺下来了,却好半天也睡不着。

    他刚才说的话,的确解开了我心中一个大谜团,不过……

    不过我现在却有个疑惑更难释怀。

    我一直没睡着,他有些睡意朦胧的问:“怎么了?”

    “没事,就是你刚才说的事……让我觉得意外……”

    “呵呵。”他轻轻抚摸我鬓边的头发:“吓一跳吧?”

    “嗯……”我忽然问:“那你是喜欢小时候的我,还是喜欢现在的我?”

    “什么?”他好象有些没有明白过来。

    “你是不是因为喜欢小时候的我,所以……”

    所以才对现在的我一直这样照顾,甚至娶我为妻……

    可是小时候的凤姐,和现在的我,并不是同一个人,他喜欢的,究竟是不是我呢?

    他明白过来之后就呵呵笑出声来:“你以为你天生丽质么?好吧,就算你是个美人,那会儿可是胖的跟个球一样,还穿着男装,我就是情窦早开,也绝不会对个小胖子有什么不轨意图啊。”

    虽然他的话是在取笑我,贬低我,我的心情却一下子好了起来,就象一片云彩被风吹着,呼的一下就轻盈的飘起来,一直向上升,升上了天空……

    我冲他一瞪眼:“你敢笑话我?嗯?”我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恶狠狠的朝他唇上吻了下去。

    他一面笑,一面抱着我,还含糊不清的在说:“不行不行……不能咬……我明天还得见人……”

    “你就跟人说……你家后院倒了葡萄架……”

    好一阵缱绻纠缠之后,我身上也是一层汗,他身上也湿漉漉的,两个人抱在一起,力气象是都耗尽了,一动也懒得动。

    他忽然想了起来:“咱们后院没有搭葡萄架子啊。”

    我愕然,然后忍俊不禁,趴在他胸口闷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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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天气似乎一夜之间冷了起来,边关就是这样,没有春秋季,脱下丝绢就可以裹上裘皮,半厚不薄的春秋季衣裳根本派不上用场。

    吹一场西风,刮一场北风,往常在京里还穿夹棉缎衣服的时节,在这里竟然不裹上袄子和皮裙就不能出门,而且屋里的火盆火炕都已经充分利用起来了,一天比一天更冷。

    在京里的时候哪里有这么冷?在江南也根本不会。

    沈恬问我,要不要回京城,或是回江南去?

    我摇摇头,且不说路途遥远极不方便,人也不能太娇气了,我总不能象候鸟一样春去秋来的过日子吧?

    不过宝玉那里,我倒不太放心,几位姑娘都是娇滴滴的不说,就是宝玉自己也强健不到哪儿去。我常打发人去问,府里做冬天衣裳的时候捎带给他们一人做了几身。宝玉黛玉也好,迎春她们也好,都是抛下家出来的,厚衣裳自然是一件没有。我打发人送了衣裳过去,她们回复是谢了又谢的,十分客气。

    越客气说明越见外。

    我现在也把心情理的很正。

    看书时候的投入是一回事,对书中人的爱怜是一回事,自己成了书中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譬如说,我要是没变成凤姐而是成了薜宝钗,那我又会如何思量作为?又或者,我再变成一个别的什么人……那时候我的立场和想法又会变成什么样?

    “想什么呢?”

    沈恬问。冬天里他出门的时候也不大多,虽然他是镇守一方,但是他下面各种大大小小的将官一大把,他也能闲下来在府里多待些日子。

    “胡思乱想。”我笑着回了一句:“你今天又不出去了?”

    “嗯,今天眼看有一场大雪。”他往我身边一坐:“偷得浮生半日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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