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刹车,雯因跑到车门边,咚咚咚,在敲车窗。
“你下车,我要见你,如果你肯见我,我保证从今以后,再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车内没有反应,雯因深吸一口气,不得不破釜沉舟。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也知道哀求无益,但我只告诉你一句,如果我父亲出事,我就死在你面前。你——你希望我死吗?”
车内的身影摇摇头,车门打开半山,露出半张脸。
“姑娘,你还小,不懂男人,威胁只能让男人厌烦,你得让他心软。”
那声音明显不是孟毅,雯因瞬间刷红脸。
“抱……抱歉。”
“没关系。”
车内司机问他:“楚先生,快落雨了,走不走?”
汽车绝尘而去,那一望无际的黑色天空,黑压压地坠着云,风雨即将来临。
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楼下,她置身显眼之处,任凭风吹雨打。
他举着一把伞,终于从酒店走出。
心脏怦怦直跳,她片刻开心,或许他是心疼了;她片刻伤心,或许他不过到了该离开酒店的时间。
她的情绪复杂交替地变化着,直到他从她的身边经过,没有一个眼神,没有一个驻足,比陌生人更加陌生。
她想她哪怕是个乞丐,他或许都会心存怜悯。
“你站住!”她喊道。
他果真站住,两三秒后,继续前进。
她跑上去用全身的力气拉住他:“我父亲虽做错事情,可他罪不至死。如果你恨他,你更该让他活着。你迟早是不会再爱我的,你如果连恨的人都失去,你活在这个世上,岂不可怜的很吗?”
孟毅痛恨她的行为,痛恨她戳他的软肋,他的目光又因她变得那般伤痛,她硬起来的心,瞬间融化殆尽。
她握住他的同样冰冷的手:“对不起,我明知不该说这种话伤你的,我明知我不该逼你,但我唯有这一个亲人了。我真的没有办法,我难道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吗?如果你是我,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然而淋在雨中,他们谁也温暖不了谁。
他的世界再次拒绝她的存在,他没有任何表情,将她推离自己。
隔着哗哗雨幕,她望穿尽头的路,心里的答案清晰可触。
“人的感情并非一成不变,耗尽了就没有回头的路,你真的打算与我一刀两断吗?”
谁说男人得让她心软,他头也不回的越走越远,她痴痴等在雨中,希望他回心转意。那一夜的雨,真冷啊,噼里啪啦打在身上,冰冻的记忆里的美好时光,将所有快乐变成冰碴子,在周身的血液中流动,带给你不可拒绝的疼痛。
天亮了,她的世界却暗沉下去,身边的人渐渐多起来。人们奇怪的看着她,偶尔一两个人好心人来关问她,但她却仿佛置身于凄冷荒凉的旷野,身边的人再多,也不是她期盼的那一个。
如今,了断了!
那就将过往的记忆,埋在灰里,假装看不见吧。
记忆是会骗人的,假装久了,也许就真的不记得。
就假装自己重生了一回,就假装那是上辈子的事情,与今天的自己,再也不在同一时空。
査奶奶的如意算盘给孙子直截了当的拆了台。
査小七本着速战速决的原则,并不等雯因出现,便将老参与大夫通通带进大狱。
一切结束,回家撞到落魄至极的雯因,开门见山。
“我一早带着大夫和老参去了趟大牢。”
她淋了一夜的雨,头昏昏沉沉,以为是幻觉。
幻觉中査小七干脆利落。
“你父亲的病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大夫去的时候,热渐渐退了去了。参是我奶奶卖掉镯子买的,她雪中送炭,是存下心让你感动。我算是服了,她怎么就贼上你身上了,女人满大街都是,你又没比别个女人多只鼻子多只眼睛。得了得了,我也懒得多说废话,她的意思你也明白,你如果愿意就愿意,你如果不愿意赶紧找她说明白,拖拖拉拉的,以后保准还有幺蛾子,没我好日子过。”
雯因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落寞伤心之中,査小七的话虽然说的难听,与昨夜孟毅的决绝相比,根本无法走进她心里去。
幽静阴暗的小厨房,雯因用一对竹筷子,打瓷碗里的蛋。
两只蛋原本拿来蒸蛋羹的,打着打着,手上的速度越来越快,不知不觉,变成白花花的蛋花。
一会儿打算去牢里探望父亲,碗里的蛋花是打来炒的,雯因却情不自禁陷入蛋糕的回忆里。年幼的时候,尝试做各种蛋糕,因为没人愿意尝试,所以一天三餐都会做给孟毅。那时他父亲去世,以为自己是在照顾他,其实一开始,的确误会。但是渐渐的,看见他像一个重病的人,在自己的“照顾”下一天天振作,她便心甘情愿地照料起他,再后来,等他决意离开梁家时,她早已无法放下。
打蛋的速度缓慢下来,那溶在心头甜腻细致的过去,不复存在。
她这才知道,原来失去孟毅,自己就真没什么好在意,横竖就那样了,什么未来,什么婚姻,不过都是戏台上的一场戏,也没力气用心去唱,破罐子破摔罢了,爱怎样怎样,全不当做是自己的人生。
大牢。
雯因扶父亲起身,一口一口给他喂药粥。
梁廷仁烧的久了,嗓子说话带着拉扯空气的粗糙声。
“昨天来的那个小伙子是谁?我昨儿昏昏沉沉,也没精神问。”
“就是査小七,以前跟你讲过,査奶奶的孙子——这些日子,一直是他们在帮助我们。”
梁廷仁心知是有事情。
“你没有什么话对父亲讲吗?”
雯因顿了顿,既是迟早得面对的事情,便不要逃避。
“査奶奶很喜欢我,她给你买药的钱是卖掉自己留给儿媳妇的金镯子得来的,并且,她不许我还。”
梁廷仁心领神会。
“你的意思呢?”
“奶奶的意思是如果我嫁到他们家,小七会帮我照顾父亲。”
粱廷仁听了,许久才叹一口气:“他人好吗?”
“人还好,就是脾气冲点。”
雯因心目中,自然比不得孟毅的平静与温和,哪怕比得,让她来判,她也偏心的认为别人比不得他。
想到孟毅,雯因赶紧对自己练喊几个停,制止自己的,涩然一笑道:“我如今所求,不过是父亲的健康与一份平静的日子,至少目前看起来,小七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好在,婚姻与感情,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大红的嫁衣,簇新的棉被,简单而素朴的喜帖,一应的干果点心……周全体面的婚礼准备,独独缺少的是娘家的陪嫁。
雯因站在柜台前,一封一封写请帖,那心情,却是在写别人的请帖,仿佛与自己全然无关,但那又确确实实是她的请帖。
透进窗子的光线,映在小小的烫金字上,晃地人眼睛发炫。
大堂里弥漫着一股烟草味,雯因被笼罩其中,许是因为太习惯这个味道,许久不曾引起她的注意。
脖子低得酸,喜帖全部写完理齐,方才抬起头来。
蓦地,对上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他戴着礼帽,面前摆着一碗没有一丝热气的水饺,坐在远处的桌边,一支接一支,抽他的烟。
她的印象里,他从没有抽过这么多烟。
握在手里的喜帖微微凌乱,雯因重新理齐,平静地走到孟毅面前。
“我准备成亲了,他叫査小七,是我的未婚夫。”她将站在柜台处的査小七向他介绍。
“成亲好啊,什么时候?”
“下个月二号。”
“是个好日子。”
“你倒是忘的干净。”
“都过去了,我们谁也别再怨谁,做对陌路人吧,我如你所愿。”
孟毅起身,吐出最后一口烟。
“记住,我不准你结婚。”
孟小七遥遥听见,颜面大变,方才他就觉着古里古怪的客人,竟是冲她而来。
査小七顿时怒火汹涌,冲上前从雯因手中夺过请帖拍他面前。
“下个月二号,咱们欢迎你。你可一定得来,不然我们没法子当着面给你敬喜酒。”说着用力一拉雯因,“几点了,还不去送喜帖,做点事情磨磨蹭蹭。”
作者有话要说:
☆、大闹婚礼3
手术室外,奶奶像木偶一样坐着,整个人紧紧绷成一根弦,随时可能挣断。
焦急、愧疚、恐惧,这是雯因第一次经历如此揪心的等待。
她成亲的代价,是孟毅派人将她的婚礼砸成一片废墟,将聚结了一帮朋友愤起反抗的小七打的半死不活。
她知道,那些一语不发,一出现就只顾打砸的人,一定与他有关。
手术室外,推出一台手术不是小七,又推出一台,不是小七,再推出一台,不是小七。
希望与失望的落差,将人苦苦煎熬。
一直安静的査奶奶,颤颤巍巍地抖动着,絮絮地说着话,像对雯因说,又像自言自语。
“等小七好了,咱们就卖掉铺面回老家,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哪里的水不养人,我不信馆子回去不能开,不开也不打紧,我就要我孙子平平安安。”
然而最不可控制的就是就是平平安安。
再一个病人推出,査奶奶不是扑上去的,而是整个人直接倒上去。
倒过去,又被扶着倒会原位,依旧不是她的孙子。
火烧火燎的漫长等待,奶奶终是撑不住,失声恸哭:“他究竟得罪了什么人,他们竟要他的命,小七啊,奶奶的小七。”
那样凄惨的呼喊,无形间放大人的恐惧感。恐惧像一个锥子,鲜血淋漓地扎进人的心脏,让你产生无比强烈的不祥之感,仿佛他真的可能就此死掉。
死亡,多么可怕的字眼。
雯因滑到在地,穿着来不及褪去的鲜红嫁衣,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奶奶,你别哭了,你打死我吧,都是因为我。”
査奶奶已没没力气想明白她的话。
“什么是因为你。”
“是因为我想成家,所以他才会将小七打成这样。”
“他?”
査奶奶木然地回忆了许久,忽地记起以前的梁家,果然有这样一位准女婿。
她倒吸冷气,对雯因所有的好感,就在那一瞬间抹杀赶紧。
那么就是眼前的这个祸害,害的早上起来还活蹦乱跳的孙子在手术室里,一刀一刀地受罪,害的自己哪怕咽了气,可能都没法跟地底下的儿子做交代。
査奶奶没有揪起雯因的头发打她,好让雯因心里好受一点,更没有要打死她,已经没什么人值得她耗费自己所剩不几的气力。
但她往日里充满热情的目光满是冷漠,那股冷意,使她恍若置身冰天雪地。
她骤然痛骂一句:“你不用对不起我,你马上离开这里,离他远一点。”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力,仿佛是从她腔子里直接扔出来一块巨石。
雯因歪倒在她面前,只是啜泣。
那孱弱的身影,那可怜楚楚的哭泣,却再也引不起老人家丝毫同情。非但不同情,反倒可恨,恨得她牙根发痒,恨得她忍无可忍。
“你快走。”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便将她揪了起来,“你不走是想要她的命吗?你这个灾星!你娘病死,你父亲坐牢,你弟弟逃跑,原来你们家就是被你害的家破人亡,你害你自己还不够,你又来害我们!亏我们掏心掏肺的待你,你就没有一点羞耻之心么,我要是你,我一头撞死也没脸再见世人,你还好意思……好意思……在我……面前哭……”
她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头,被査奶奶推来搡去,搡来推去地向外赶着。
两个护士急匆匆跑出手术室,犹如两道闪电,一人一道,劈在身上。
所有的愤怒,轻而易举地被恐惧所取代。
谁都清楚,如今的手术室里,仅剩小七。
一个护士理也不理她们,快步跑向远处,另一个护士简短利落地交代:“病人术中再次大出血,现在已经赶去调血,你们之中有谁是a型。”
査奶奶一片茫然:“什么行不行?你说清楚。又要钱是吗?钱不够我去借,我去卖房子,我们是好人家,绝对不会拖欠医院的债不还,求求你行行好,先救活我孙子,我可就这一个……”说着便要给两个年轻的护士跪下去。
两个护士忙不迭扶住她,急切道:“不是钱,是血。”
雯因想了半天,忽地想起自己。
“我是!我是!”
査奶奶一把拦住:“不准你去,我看你再敢害他,我看你敢!”
雯因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硬是推开她。
睡梦里,雯因感觉身体里的鲜血不断向外涌动,染红漫山遍野的花朵。
虽然天空飘着白白的云朵,但这里依旧是个恐惧的地方。她妄图逃跑,事实上她完全动弹不得。
最后,她看到朵朵云团,鲜红灼目,幻化成母亲的脸。
她睁开眼睛时,恍若陷进一团棉花里,使不上任何力气。
手上的指甲也仿佛有十几斤重,软绵绵的手指被它的力道压住,动弹不得。
耳边传来喜极而泣的声音:“醒了醒了,谢天谢地。”
那仿佛是静玥的声音。
“是静玥吗?”她问,她明明有在用力讲话,然而声音发出,却微弱如一根针砸在地面。
静玥擦干泪:“不是我是谁,你都快吓死我了,你都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雯因的记忆犹停留在数日之前,数日前,她因为等不到静玥来参加她的婚礼而伤心。
“你怎么不来参加我的婚礼?我等了你好久。”
那场婚礼,没有父母,也没有一个朋友。
静玥嗫嚅道:“你别怪我,我哪里敢得罪孟毅,我是想着等你成亲之后再去看你,谁知道竟出了事情。”
孟毅?
雯因猛然想起小七,挣扎着问:“小七呢?现在是什么时间?手术结束了吗?”
静玥不由得生气:“你自己都快死了,你还管査小七。你知不知道你昏睡多久,你知不知道我当初见到你的时候,脸色比鬼还可怕,身上的血不知道给他们抽掉多少去,结果他们倒好,出了院一走了之,问都不问你。不过他们出院的时候,我让延平付掉他们的费用,你钱也出了,命也赔了,从此大可不必觉得歉疚他。”
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