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第24章37°2(2)
当我们埋头吃蜜桃冰激凌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太阳底下转悠了一个多小时了。女人们变得焦躁不安了,孩子们到处乱跑。她们有时会把孩子喊过来,帮他们梳梳头或者把头上看不见的灰尘抖落。一场精神高度亢奋的阵雨骤然转化成似火的骄阳,就像是220伏电压的热水器里喷出的淋浴一样。
“该死的,她们真的想骗取别人的同情,然后得到这些可恶的支票。”贝蒂说。
我从太阳镜底下瞥了一眼这些女人,她们贪婪地把一勺勺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鲜奶油送进嘴里,奶油上面点缀着一些五颜六色的小东西。
“不仅仅是支票啊,她们想为自己的美貌树立起一座纪念碑。”
“她们怎么能让孩子们像这样在太阳底下乱跑呢……”
有时,这些女人身上佩带的首饰会发出耀眼的光芒。我们可以听见从马路对面传来的她们发出的叹息和抱怨声,其实我们根本就没有刻意去聆听。我垂下眼睛,目光集中到我的冰激凌上,因为这个世界上愚蠢的行为实在太多了,在你的眼皮底下,人间的惨剧可以说每天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不必把它说成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当某个小杂货店里与某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或当你开车的时候或当你在看报纸的时候或当某天下午当你闭上眼睛倾听着从街上传来的声音的时候或当你的目光落在一包口香糖上的时候,对你来说,只要回味一下其中的某个细节就已经满足了。说实话,面对这个世界根本没必要去装出一副笑脸。我已经把这些女人从我的脑子里彻底驱除了,因为我对她们太了解了,不需要再举出更多的例子。我觉得不能再在这里耗下去了,当然不,如果她们愿意的话,可以继续呆在这儿,但是我们要回到沙滩上去。那里除了大海和天空,什么都没有。陪伴着我们的只有一个巨大的遮阳伞,和一些让人消除疑虑的、玻璃杯中冰块发出的咔嚓声。我的双脚在马路上划出一条斜线,迈开大步径直向浴室走去。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意识到我低估了对手的能力。可是,我们的脑袋后面怎么可能长出眼睛来呢。
我离开了好长时间,因为浴室是需要投币的,可是我身上的零钱不够了。我不得不去银行把一张整钱破开。而且当里面的水用光之后需要再次投币才能重新启动,这一切操作起来非常麻烦,总之,我在那儿耽误了不少时间。当我回到桌子旁边的时候,贝蒂已经不在了。我坐下来的那一刻,心里蒙上一丝不祥的阴影,我心想是不是天气突然阴转多云了?我注意到她没有吃完甜点,一盘香草冰激凌都化了。这玩意儿可是最令我着迷的。
当街对面的女人们大声叫嚷起来的时候,我才撂下盘子的东西把头抬起来。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阳光下只有一群海鸥在无缘无故地嘶鸣着。接着,我看到它们真地拍动翅膀朝我这边飞来了,其中一只看上去特别地惊恐不安。
“噢,汤米!我的小汤米!”她喊叫着。
我想小汤米也许中暑了,要不就是像一堆雪一样蒸发了。唯一让我感到困惑的就是贝蒂到底去哪儿了。
第七部分第24章37°2(3)
当这些女人正穿越马路的时候,我几乎想冲她们喊,说我不是医生。我想说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某些事情阻止了我,让我没能说出来。她们跨过一堵把咖啡馆和马路分隔开来的矮墙,然后把我团团围住了。我想尽量装出一副微笑的样子。汤米的母亲看上去简直要疯了,她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好像我是夸西莫多一样,她的姐妹们脸色也不太好看,她们看得我浑身直打哆嗦。我根本来不及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女人大吼一声向我扑过来了,要我立即把孩子还给她。我顿时感到一头雾水,一屁股跌在座位上,把胳膊肘擦伤了,接着我又重新站起来。我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犹如光速一般,但却始终理不出一点头绪。那个女人突然号啕大哭起来,伴随着她的哭声,好像要把我绑在一个木桩上用火烧死似的。她们在我四周围成一个圈,她们长得不算丑,但是在这种非常时刻,我不可能是他们需要的那种男人,我明白,也许一眨眼的功夫,她们就要把我打倒在地上。我还明白,我要为给她们带来的愤怒、等待、烦恼,以及其他不该由我承担的责任作出经济赔偿,这些把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其中有一个女人还把指甲涂成了天蓝色,这种装扮平时就让我感到很恶心了。
“那个和你在一起的姑娘……”她嘴里嘟囔着,“我看见她把这个孩子领走了!”
“哪个姑娘?”我问道。
我的话音刚刚进入到她们的耳朵里,人就已经从几张桌子上跳过去了,像跑百米冲刺一样冲到餐馆里面。我几乎把这些肮脏的女人全都闪在那儿了。过了几秒钟,才听见她们在我身后咆哮着,可是我已经趁机钻进了男厕所里,随即把门倚在了背后。她们没有钥匙。我把门死死地抵住,眼睛迅速地环顾着四周。一个服务员刚撒完尿,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立刻掏出一叠钞票,他同意替我把门守住。在这扇用两层薄纤维板做成的破门后面,我们可以清楚地听见那群女人的撞击声和嗥叫声,如果用脚去踹这样的门,简直就像洞穿一片年糕那样,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破门而入了。于是我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两张钞票。之后就从窗户里逃走了。
我发现自己正在通往厨房的小院子里。垃圾桶满得都溢出来了,外皮被太阳晒得锈迹斑斑。一个大师傅从里面走出来,用毛巾擦脖子和背上的汗水。我想出该怎么办了。还没等他开口,我就微笑着往他的上衣口袋里塞了一张钞票。他也朝我笑笑,然后走开了。我觉得好像我有一根魔术棒,随便耍两下,就可以让鸽子飞到天上去。等了一下,我就朝后门走去,出来以后进入一条小巷中。
不需要说我是怎么一路拼命狂奔过来的,总之,我又回到了大街上。在十字路口我拐弯了,当你三十五岁的时候,如果还保持着原来的体形,那么这种事情你还可以胜任,比如说飞身从一辆停在那儿的车子上跃过,或者打破你个人四百米跑的纪录,回头看看是身后跑着的是谁。过了一会儿,我想已经把她们甩掉了。我停下来喘口气。正好有一把椅子,我就坐下了。后来我就觉得似乎有一个人在给我擦皮鞋。当我低头看他的时候,听见他嘴里吹出的口哨声。
“喂……”他说,“这鞋可是尊贵的喇嘛穿的。”
“没错,”我说,“我把拖鞋搁在车上了。”
“现在这个季节穿这个不觉得有点热吗?”
“不,就像穿着芭蕾舞鞋一样,很轻便。”
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从他的目光可以觉察到他非常聪明,而且看上去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
“你瞧,”我说,“想不像别人那样愚蠢往往不太容易做到。我们不可能尽善尽美,这太累了。”
“是的,我明白……”
第七部分第24章37°2(4)
“不错,不过还要注意不要把太多鞋油弄到我的小星星上,哎,慢一点……”
我想利用这点时间把发生的一切好好安静地考虑一下。但是我一想到她,就感觉到有一条龙在我的脑子里喷吐着火舌,试图把一切都化为灰烬。我所能做的就是重新站起来,根据我的判断,其他的麻烦还会接踵而来。把钱给了那个小伙子以后,我就沿着墙根儿朝着海滩的方向走去。一阵暖风迎面吹过来,进入到沿海的林荫道上,我想嘴里一定吸入不少棉絮。老远就看到我那辆车子停在那儿了,我脑子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开车把整个城市搜寻一下,接着我自言自语道,好啊,……可找到你了,你带着一个小家伙到处乱跑,就因为他的母亲是个笨蛋,才让他在烈日下独自走了两个小时,接着就看见汤米伸出三寸长的舌头,那么你怎么办?既然你不是那种找个阴暗的角落、把小男孩掐死的姑娘,那么你在干什么呢?
在一个偏远的地方,有一个卖冰激凌的商贩坐在树荫下。我四处张望着,穿过马路朝他走去。他看见我走来,把冰柜的盖子掀开了。
“来一个,两个,还是三个?”他问。
“不,谢谢。你有没有见过一个满头黑发的、可爱的姑娘,身边领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她们没有过来买冰激凌吗?”
“对,可是那姑娘看上去没你说的那么可爱……”
我常常会遇到一些对美的感觉非常迟钝的人,我不明白他们毛病到底出在什么地方。不过我总是很可怜他们。
“可怜的老家伙,”我说,“你没看到他们往哪边走了吗?”
“我看见了。”
我等了一下,然后焦急地从口袋里拿出一迭钞票为自己搧搧。当地人的性格实在令我难以忍受,我真想把钞票全都塞进他的嘴里。一股冷气从冰柜里冒出来,我眼睛看着别处,递给他两张钞票,感觉到钱从我的手上悄悄地滑过。
“后来,他们进了一家玩具商店,就在那儿。小男孩眼睛是蓝色的,他大概有一米多高,他要了两份草莓汁,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奖章。时间大概是三点左右,关于那个姑娘……”
“好了,”我打断他说,“别太罗嗦了,会耽误你做生意的……”
这家玩具商店一共有三层。一个年轻的女店员走过来招呼我,她眼中闪动着的火花,我曾经在那些低薪阶层的人身上遇见过。我和她没说上几句话就进去了。商店里面的人不算多,我在一楼巡视了一番,然后上楼去了。这地方简直出奇的安静,我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我没有忘记身后那伙捉拿我们的人,我知道她们要不了多久就能把这座小城翻个底儿朝天。我慢慢地开始适应了这种气氛,它已经让我和贝蒂深深地陷进去了。呵,我心想,我们要闯过最艰难的时刻,生活中有时候需要忍耐一下才行。我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她的任何踪迹。我觉得身上慢慢热起来了,感觉已经在燃烧了。我一直爬到了楼的最顶层,感觉好像登上了神圣的西奈山似的。
我看见柜台后面站着一个面带微笑的店员,一只手放在一堆礼品盒上。他穿着一件很宽松的夹克,衣服上的口袋鼓鼓囊囊的,从里面露出一块手绢儿。他一点都不年轻,眼睛下面的皮肤耷拉着。手绢儿看上去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似的。他一看见我就走过来了,既皱着眉头又面带微笑,接着他的两只手在面前搓来搓去的,让我觉得有些费解。
“先生,请原谅,这层已经打烊了。”
第七部分第24章37°2(5)
“关门了?”我问。
我的眼睛环顾着这层楼,看上去似乎已经空了。这层楼是专门经营兵器的,有投掷的飞镖、牛仔服、弓箭、机器人、踏板车等等。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因为我觉到贝蒂就在这儿。
“也许晚上重新营业的时候你可以来看看……”他建议说。
“你知道,我只是想买一个导弹发射器,不需要什么礼品盒。给我一分钟就够了……”
“这恐怕不行。我们已经把这层楼都租出去了。”
“贝蒂!”我大声喊道。
那个店员想阻止我进去,但是我一下子就溜进去了。当我在货架中间来回穿梭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追着我跑,但是我让他无法靠近我,因为我身体的热量正在向四处扩散。找遍了整个一层楼,仍然一无所获。我索性停住了脚步,店员差点和我撞到一起。
“她在哪儿?”我问。
他没有回答,于是我勒住了他的脖子。
“上帝啊,她是我的妻子!!我要知道她在哪儿!!”
他用手指了指一个搭建着印第安人村庄的平台。
“他们在首领的帐篷里,但是她不愿被别人打扰。”他含糊不清地说。
“是哪一个?”
“就是正在促销的那个,设计得非常棒……”
我松开了他,然后进入到营地里,直奔那间首领的帐篷。掀起门上的布帘一看,贝蒂正坐在里面,抽着印第安人的和睦烟斗。
“进来吧,”她说,“来和我们坐在一起。”
汤米戴着一个头巾,头顶上插着一些羽毛。他看上去无忧无虑的。
“嗨!贝蒂,这是谁啊?”他问。
“是我生活中的男人,”她笑着说。
我一弯腰钻进了帐篷。
“帐篷的料子是抗皱的,”另一个店员在我身后说。
我点了点头,看着贝蒂。
“嗨,你知道他的妈妈在到处找他吗?我们最好赶快离开这儿……”
她叹了气,显出很不情愿的样子。
“好吧,再给我们五分钟。”她说。
“不,绝对不行。”我坚决地说。
说着,就把汤米拉到我的身边。一只印第安战斧向我的耳朵飞来,被我一把抓住了。
“来吧,汤米宝贝儿,别把事情闹大了。”我皱着眉头说。
我来到商店的经理跟前,他像小锡兵一样身体僵硬地立在那儿。
“我们打算把他留在这儿,”我说,“他的母亲五分钟后会来把他领走的。请告诉她我们不等她了。”
他呆呆地看着我,可能以为我在向他宣布要开始进行税务检查呢。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问。
我把汤米轻轻推到他的怀里,然后就感觉到贝蒂的手滑落到我的肩膀上。
“等一下,”她说,“我要把所有礼物的钱付了。”
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儿,绕过所有的暗礁险滩,准备应付所有可能遇到的危险。我按耐住内心的焦躁从身上掏出了钱,感觉全身的温度升高到了极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我彻底发疯,要么就会突然听见从楼下传来的喧哗声。
“好吧,一共多少钱?”我问。
第七部分第24章3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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