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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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业- 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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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庸碌无为,却不知已到了这样的地步。  我抚额长叹,想起在京中的哥哥,只觉深深无奈,心中隐有忧虑。  已是入夜时分,照宋怀恩的预料,只怕謇宁王的耐心难以耗过今晚。  我与曹氏相携而至城头,时近子夜,今夜的晖州月明星稀,分外靖好。  城头守备一切如旧,不见半分慌乱,暗中却已全城警戒,四门守军皆是枕戈待旦。  宋怀恩与牟连闻讯赶来,两人皆是重甲佩剑,眼有红丝。  听曹氏说,牟连已经三日未曾回府,一直值守在营中。此刻他夫妇二人相见于城头,生死之战或许就在转瞬,两人沉静对视,没有只言片语,却似已道尽一切。  我心中触动,含笑转身,对宋怀恩道,“宋将军请随我来。”  离开牟氏夫妇数丈远了,我才止步回身,向宋怀恩微微一笑,“且让他们聚一聚吧。”  宋怀恩含笑不语,深深看我一眼,复又目光微垂。  这三日来,我着意回避,每日除了商议要事,并不与他见面。偶有琐事,总是命玉秀往返传话。平素听她回来说起宋将军,总是眉飞色舞,此刻宋怀恩就在眼前,她却低头立于我身后,看也不敢看他一眼。少年情事,莫不如此。  眼下战事在即,我却被眼前的牟氏夫妇,与玉秀的女儿心事,勾起了满心温柔。   宋怀恩亦微微含笑,凝望远处江面,只字不提战事,似不愿惊扰这城头片刻的宁静。  良久无语,倒是玉秀轻轻开口打破了沉寂,“江面起雾了,王妃可要添衣?”  我摇头,却见江面果真已弥漫了氤氲水雾,似乳色轻纱笼罩水面,随风缓缓流动。  “再过两个时辰,便是江面雾霭最浓的时候。”宋怀恩低低开口,语声带了一丝肃杀,“那便是攻城最好的时机。若是过了寅时,未见敌军来袭,我们便又撑过一日。”  我心下凛了一凛,依然朗声笑道,“已经过了子时,现在是第四日了,王爷的前锋大军离我们又近了许多。或许明日此时,援军便能到了。”  “智者多疑,勇者少虑。”他含笑沉吟道,“我们闭门不战本是拖延之策,所幸此番遭遇的对手是謇宁王,此人年老多疑,见此情状只怕越是谨慎,惟恐有诈。”  我附掌而笑,戏谑道,“不错,但愿他再多几分慎重沉稳,切莫学少年莽撞。”  宋怀恩与我相视而笑。  回到房中,再也不能入睡,听着声声更漏,将两个时辰一分分捱过。  问了玉秀不知第几遍,从子时三刻数到寅时初刻,我与她俱是困倦不堪,伏在案头不知不觉竟懵懵睡去……待我被更声猛然惊起,推醒玉秀,一问值夜的侍女,才知已是卯时初刻了!  果真又捱过一天了。  望着东方微微泛白的天际,远观城头灯火,我只觉又是宽慰又是疲惫。  连日来,一直不曾安睡,此时心头一块大石暂且落了地,困意却再也抵挡不住。  阖眼之前还嘱咐玉秀,辰时一过便叫醒我,然而未等玉秀回答,我神志已迷糊过去。  这一觉睡得恬然无梦,酣沉无比。  将醒未醒之间,依稀见到萧綦骑着他那神气活现的墨蛟,从远处缓缓而来,竟走得那么慢……我恨不得狠狠一鞭子抽上墨蛟,叫这顽劣的马儿跑快一些。  “到了,到了,王爷到了……”梦中竟还有人欢呼。  我笑着翻身,却被人重重推了一把,立时醒转过来。却是玉秀拼命摇着我,口中连连嚷着什么,我怔了片刻才听清——  她是说,王爷到了。  身旁侍女皆喜上眉梢,门外传来侍卫奔走出迎的脚步声——果真不是在梦中。  我跳下床,扯过外袍披上,胡乱踏了丝履便飞奔出门。  袖袂飘拂,长发被风吹得散乱飞舞。这可恶的走廊甬道天天行走,怎么从不觉得如此漫长难走!众目睽睽之下,我第一次顾不得仪态规矩,提起裙袂大步飞奔,恨不得生出翅膀,瞬间飞到他面前。   甫至大门,远远就望见一面黑色缬金蟠龙帅旗高擎,猎猎招展于耀眼日光之下。  那是豫章王的帅旗,所到之处,即是定国大将军萧綦亲临。  那个威仪赫赫的身影高踞在墨黑战马之上,逆着正午日光,有如天神一般。  我仰起头,眼前是正午耀目的阳光,比阳光更耀目的是那光晕正中的一人一马。  黑铁明光龙鳞甲、墨色狮鬃战马、玄色风氅上刺金蟠龙似欲随风腾空而起。在他身后,是肃列整齐的威武之师,仿如看不到尽头的盾墙在眼前森然排开,又似黑铁色的潮水正自远方滚滚动地而来。  众人跪倒一地,齐声参拜,只余我散发单衣立于他马前。  晨昏寝寐都在企盼的人,真切切站在眼前,我却似痴了一般,怔怔不能言语。  他策马踏前,向我伸出手来。  脚下轻飘飘向他迎去,犹似身在梦中。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有力,轻轻一带便将我拽上马背。耀眼阳光之下,我看清他的眉目笑容,果真是萧綦,是我心心念念,一刻也不能放下的那个人。  “我来了。”他笑容温暖,目光灼热,语声低沉淡定。这笑容只有我看得见,这淡淡三个字也只有我听得见。整整五天的路途被他硬赶在此刻到达,其间披星戴月,忧心如焚,全军将士马不停蹄……我虽不能目睹,却能想见。  四目相顾,无需蜜语柔情,他来了,便已经足够。  豫章王前锋大军踏着烈烈日光,浩浩荡荡进入城内。  众目睽睽之下,他与我共乘一骑,穿过欢呼迎候的人群,径直驰上城楼,接受脚下如潮的欢呼。三军将士欢声如雷,士气勃然高张,满城百姓奔走相庆,潮水般呼声远远传开,在城中回荡不息。这是我生平从未见过的狂热,仿佛濒临绝望的人终于迎来拯救万众于水火的神祗;这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豫章王的威望竟至于此。  而此时此刻,我以豫章王妃的身份,与他并肩共骑,一同接受万众景仰。  这发自肺腑的欢呼,即便尊贵如皇族,也未必能得到。  这便是民心。  眼前一幕将我深深震撼,良久不能言语。  及至离开城头,驰返府衙,这才惊觉自己一直长发散覆,素颜单衣,就这样被萧綦揽在怀中。  而左右将领,乃至城下三军将士都看到了我们这个样子……我顿时双颊火辣辣发烫,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慌忙将脸低下,不敢触到身后诸人的目光。  “你做什么?”萧綦诧异地低头问我。  我脸颊愈热,声音轻细得不能再轻,“你竟让我这副样子出来。”  身后诸将随行,相隔不过丈余,他竟朗声大笑,“你连整座城池都敢夺下,这时倒怕了羞?”  有低抑笑声从后面传来……我羞窘难当,再不敢接口与他调笑。  一回到府衙,我便跳下马背,头也不回地往内院而去,心下暗恼,赌气不去睬他。  等我匆忙沐浴更衣,梳妆整齐了出来,玉秀说王爷已去了营中,并未来过这里。  我一呆,旋即苦笑。他自然是以军务为重的,日夜兼程赶来也未必是为了我。  黯然倚坐妆台,心下恼也不是,叹也不是。捱过了连日的惊虑忐忑,已是心力交瘁,好容易盼来了他,本该满心欢喜却又莫名怅惘……他不在时,我也独自一人撑过来,错觉自己刀枪不入;而今他来了,我便回复原形,只愿从此被他护在身后,犹如宁朔那夜。  一时间意兴阑珊,拆了钗环发髻,又觉倦意袭来。  这两日着实太累,我倚回锦榻,本想小寐片刻,不觉却又睡去。  朦胧间,有人帮我盖好被衾,熟悉的男子气息淡淡笼下来。  我不愿睁开眼睛,默然侧首向内。  “不想看见我?”他的手指抚过我鬓发,语声温暖低沉,“之前是谁疯了一样奔到我马前?”  提及当时,我顿觉心软,睁了眼静静看他。  他眼底尽是红丝,下巴渗出湛青一层浅浅胡茬,满面都是倦色。  我再也硬不下心肠,伸臂揽住他颈项,幽幽开口,“到底几天没阖眼了?”  他笑一笑,并不答话,只将我拥住。  “王妃,此番你做得很好。”他正色望住我,“本王甚为钦佩。”  我一时愕然,未及开口,却听他话锋一转,厉色道,“可是阿妩,即便你有通天彻地之能,我也不屑拿你的安危,来换区区一座城池!”  “什么凶险不曾见过,即便謇宁王夺下晖州,我也无需忌惮。”他已是声色俱厉,“你本有机会全身而退,却擅自发难夺城……需知刀兵无眼,当日若有半分差错,就算我插翅赶来也捞不回你一个全尸!”  此时想来,当晚确是万分凶险,我也心知后怕,却仍坚持道,“可我们终是赢了。”  “赢又如何?”萧綦陡然怒了,“萧某身经百战,赢得还少么!区区一个晖州赢来又如何?可若是输了你,我到哪里再去找一个王儇?纵然输了十个百个晖州,也不能……”  他怒视我,一句话到了嘴边,却不肯说出口。  “也不能什么?”我心中明明知道,依然轻声问他,笑意已忍不住浮上唇边。  萧綦瞪了我半晌,无奈一叹,将我狠狠揽紧,下巴轻抵在我颈侧,“也不能……输了你。”  这般柔情蜜语从他口中说出,似有千般艰难,万分沉重。  我笑出声,伏在他肩头,眼泪却已涌上。  “一路上我只想着将你狠狠抽一顿鞭子!叫你胆大妄为!”他苦笑,“越近晖州,却又越怕……想到你若有个闪失,恨不能踏平此城,叫謇宁王全军相殉!”  我攀着他衣襟,只是笑,一面笑一面偷偷在他襟上蹭去眼泪,泪水却一直不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襟,啼笑皆非,“你这女人……”  室内渐渐昏暗,窗外已是暮色渐浓,我不知不觉竟已睡到了黄昏时分。  看他风尘仆仆,满脸倦色,一到城中就忙于布署军务,整饬城防,只怕已忙碌了半天。  我轻轻将他环住,“眼睛都红了,睡一会儿罢。”  萧綦笑了笑,“倒真是倦了。”  我忙起身下床,让侍女送进来热水热茶,一面绞了帕子让他洗脸,一面笑道,“妾身这就侍候王爷就寝。”  “王妃贤良。”萧綦慵然笑着,便要合衣躺下。  我忙拉住他,“哪有穿着衣服就睡的!”  “城头兵不卸甲,闺中岂能宽衣?”他倒还有心思调笑,将我拽到床上,柔声道,“陪我躺一会儿,半个时辰过后叫醒我。”  我无奈点头,轻轻给他盖上被衾。  正要同他说话,却听他呼吸沉缓,已经沉沉睡着,薄削唇边犹带笑意,眉心那道皱痕略微舒展开来。他的手还紧紧环在我腰间,睡着了也不肯放开。我一动不敢动,惟恐将他惊醒。躺在他怀中,静静凝视他眉目,只觉一生一世都看不够。  待我猛然惊醒,翻身去叫醒他,却见枕边空空无人。  帘外已经夜静更深,我自己一觉睡到此时,连萧綦何时起身离去都不知道。  几乎一整个白日都睡过来了,总算是神清气爽。用过晚膳,我略略梳妆,带上一件风氅去往城头。玉秀一路上都在嘻笑打趣我,越来越是大胆。  登上城楼,远远见到他披甲佩剑,率一众将领深夜仍在巡察防务。  我缓步走近,只恐打断了他们议事,忙示意侍卫不要出声,只静静伫立在不远处。  萧綦身形挺拔,站在一众魁梧的将领当中仍是格外夺目。  此时城头一派灯火通明的忙乱景象,修造战船的民伕在河岸忙碌不休,筑防军士匆匆往返,连夜修筑工事。巡逻兵士穿梭来去,不时有弓弩手向河面上空射出燃烧的箭矢,借火光察看河面敌情。这番情形,竟比往日更加忙乱,俨然虚张声势一般。  我蹙眉沉吟,一时想不到是何道理。正思索间,一个粗豪的声音朝这边喝道,“何人在此?”  我一惊,却是萧綦身边一名莽豪大将发现了我。  见我徐徐步出,众将都是愕然,忙躬身行礼。  萧綦微微一笑,“你怎么来了?”  我将手中风氅递上,笑而不语。  他接过风氅,温柔凝视我,却只淡淡道,“城头夜凉,回去吧。”  那莽豪将军忽哈哈一笑,冲我抱拳道,“想不到王妃一个娇滴滴的女子,竟能妙计破城,实在是女中豪杰,俺老胡佩服得紧呐!”  我一怔,听他粗豪之言甚觉有趣,欠身笑道,“胡将军谬赞了。”  宋怀恩与牟连相顾而笑。  萧綦负手微笑道,“这是征虏将军胡光烈。”  有一人接口道,“此人混话最多,人称莽将军。”  众人哄然大笑,胡光烈无奈挠头,却也不恼。可见私下里,这班将领一向与萧綦说笑惯了,叫人看来其乐融融,果真是同袍手足一般。见众人言笑随意,牟连也不复之前的拘谨。  萧綦对牟连大加赞赏,赞他行事缜密,此番夺下晖州,当属牟连居功至伟。  牟连忙谦辞,少不得又将我与宋怀恩、庞癸等人赞颂一番。  胡光烈嘿嘿一笑,冲旁人挤了挤眼,“咱们王爷和王妃可真是一对儿绝配!”  我一时羞窘,众人俱是低头失笑。  萧綦也笑了笑,旋即对诸将正色道,“时辰不早,众位暂且回营歇息,轮值守夜,务必养精蓄锐,不可有半分松懈!”  “是!”众将齐声遵令,当即退下。  城头夜风猎猎,萧綦携了我的手,沿着城楼走去。  我静静依在他身边,只想没有征战、没有杀伐,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也好。  “晖州一战,就在今夜么?”我驻足叹息。  萧綦侧目看我,不掩赞叹之色,“可惜你生为女子,枉费了如此将才。”  “若不是女子,岂能与你相遇。”我回眸一笑,“你这般虚张声势,自然事有蹊跷。謇宁王小心翼翼试探了数日,只怕耐心也快耗尽了。”  萧綦颔首而笑,抬手指向河岸南面,“謇宁王年老多疑,亦知我用兵之道长于攻战,素喜以攻为守。而今他连日试探,都不见我出阵,必定怀疑我不在城中。殊不知,恰与你们的缓兵之计不谋而合,前番是实,今日是虚,恰好虚实颠倒。我此时故弄玄虚,继续虚张声势,便越发要他起疑,令他以为我至今尚未入城,晖州空虚,大可放手来攻。若不出我所料,今日寅时,河面雾浓,謇宁王便会渡河而来。届时先放他前锋登岸,待大军渡河过半,便将他拦腰截断……”  我眼前一亮,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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