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你有很好的特长,我们太需要具有像你这样素质的服务员,但是我们不能用你,请你谅解。”他说完对着桑迪弯一下身子,像是鞠躬。看着他的举动,桑迪想他一定是日本客人见多了。
“既然如此,老板你为什么选择放弃我?”
“这还用问?你一定是遇到了什么特殊情况,才会跑到这里来见工。这里不是你想工作的地方。一旦时机成熟,你立即就会走人。”
“是啊,起码在时机没来的时候,我会在这里好好打工。”
“小姐,你知道当一个waitress是要培养的,我们刚刚把你培养出来,你就走了,我们的损失,你算过吗?”
原来,老板刚才在自己面前来来去去的走动,并不是真正在忙什么,而是在观察自己,在斟酌到底怎么决定。没想到,一个老板决定用一个服务员居然那么慎重,更想不到的,是自己连端盘子的资格都不具备。
桑迪是一定要找到端盘子这份工作的。这是她目前生计的唯一来源。她决定继续努力,决不轻易放弃。她又来到对街的一家日本餐馆。
老板是个真正的日本女人,桑迪可以毫无障碍的和她对话。
“你肯来这里工作真的太好了,找一个能说英文和日文的服务生不容易。来这里见工的,多数都是从台湾和大陆来探亲、旅游,然后留下来不走的。他们没有身份,除了中文不会其他语言,却总想着到饭店来打工收小费。”
老板娘说着就要桑迪填一张表。这次她学聪明了,在“学历”一栏只填了“大学”,老板娘很高兴,说:“太好了,你过三天就来试工。不会可以学。前一个月不拿小费,以后开始大家分账。工资是每小时八块钱。”
桑迪也很高兴,为了满足好奇心,就问老板娘:“如果有一个博士来你这儿打工,你会接受吗?”
“当然,他们的语言能力都很强,但他们骨子里有股傲气,这样的人总是会让客人觉得生硬的。长期考虑,还是不用的好。”
桑迪出门后想着老板娘的话,觉得不无道理。
第五集在旧金山见工(2)
她想给张驰去电话,转念一想,先到柏克莱大学,那里附近也蛮好玩的,然后再去电话让他出来聊聊。过几天,为了谋生就要去餐厅端盘子,就不会有空闲的时间了。
高速公路指示牌显示下一个出口就是屋仑。她想去中国城买些吃的和日用品,那里的东西比美国人的超市要便宜些。桑迪的车就从高速公路出口下来,向屋仑开去。
每次到屋仑来,桑迪总会想起早些年杭州龙翔桥菜场的情形。过去那里又脏又乱,到处都是烂菜叶,许多人会在下午菜市结束后,抢着拣地上的菜叶。当然,这是她童年的记忆,读大学时,那里早已经不是这个情形了。但是,屋仑不管是五年前还是现在,从来没有改变过什么,唯一有明显变化的,是坐在马路边从早到晚晒太阳的老人增多了。
屋仑也是桑迪的伤心地。在这里,她扼杀了一个小生命的诞生,放弃了女人为人之母的职责和权利。如果安迪鲁在天有灵的话,一定不会原谅自己的。桑迪走下冰冷的产床时,提醒过自己,忘掉曾经在子宫里面着床的生命,从此不要再想起。毕竟,那还只是一个胚胎,离生命还相差十万八千里。但是,就是这个不曾蠕动过的胚胎,而今,在桑迪的心头复苏起来,并且深深揪疼她的心。
她很后悔,当初选择放弃这个生命的行为。她想当时的动机,表面上看是为这个生命负责,不愿意让她或者他背上杀人犯子女的黑锅,在这种重压之下不幸福的生活一辈子。但是,今天,当她再次在屋仑的街头踯躅的时候,才明白自己在骨子里,是那样自私。这般残暴的结束一个生命,实际上只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不再增添生活的拖累和负担。在这条唐人街上,那些年轻人中,有很多是没有父亲的孩子,也有很多人正在制造没有父亲的孩子,无论他们以怎样的心态来孕育和迎接新生命的来临,但是他们却在以实实在在的行为,为一个生命的诞生,付出。但是,自己却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下,为了保护自己,杀死了一个生命。这是她和安迪鲁的孩子,这孩子也是他们曾经彼此相爱的唯一佐证。
一群孩子嬉笑着迎面过来,他们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震撼着她的灵魂。看着那些孩子蜂拥着进入屋仑图书馆,一行热泪悄悄从她的眼角流了下来。
硅谷大学路,道路两旁绿树成荫,一栋栋简洁但风格迥异的房子,鳞次栉比,错落有致的排列着。
一个年轻女秘书在挂着董事长牌子的办公室门上敲了几下。
“请进。”杰林卡说。
“总裁,我们有钱了,”秘书看上去很兴奋但又表现得很控制。
“真的?有多少钱?”杰林卡停下正在敲击电脑键盘的手问到。
“一千五百万美元。”
“不错,很好,有这笔钱我们公司的产品不会夭折了,”杰林卡笑着对秘书说:“请给我一杯咖啡,谢谢。”
秘书端着咖啡进来了,屋子里立刻香气四溢。杰林卡拿起银勺子搅拌了一下说:“对了,是哪家公司投的钱,我怎么不知道?”
“对了,这家公司是直接把钱打入我们账号上的,但没有留名字。所以,我既高兴又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万一来路不明的钱,是属于一个什么邪教组织或者有不良企图的企业,我们的新产品技术一旦问世,就会受到舆论的指责,或者受到要挟。”
杰林卡思考片刻,在桌上的名片夹上抽出一枚名片,对秘书说:“你给金融顾问公司去电话,让她给查一下这笔资金的来历。”
秘书接过名片,上面写着“嘉伟金融顾问公司高级顾问:露茜”。她仔细看一会儿,有点犹豫的说:“这?”
杰林卡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边重新敲击电脑键盘一边说:“没关系,他们公司有这个合法权限追踪资金渠道,我们自己当然不能做。”
“好的,那我现在就打电话去。”
秘书关上门走后,杰林卡整个身体靠向椅子背,看来这个中国女人真的是把钱捐过来了。他手中拿着的铅笔,在脑门上有节奏的轻轻敲打着。
桑迪在屋仑的商店进进出出,似乎马上要闹灾荒,大包小包拎了许多。她想多购置一些日常必需品,像肥皂、牙膏、卫生巾之类,反正是要用的,以后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的花钱了。
在麦迪逊路旁,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像梦幻剧场中的古堡,五彩的灯在城堡的顶上旋转着,不时从那里传出阿拉伯风格的音乐来。这个城堡看上去像是一个儿童乐园,就是里面可以坐旋转木马的那种地方。
桑迪走过去,古堡的门敞开着,里面有三个小女孩,穿着紧身体操服,在音乐的伴奏下翩翩起舞。一个男人额头上扎一条大红绸绳,双手叉腰,女孩们在他的口令中,一会儿前空翻,一会儿身体又像一条小鱼,从花环窄小的空间穿越而过。看上去这里是在排练。桑迪从小练过体操,那几个女孩的动作,没有太大的难度,她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已经练得溜熟。她身不由己走进城堡,放下手中的东西,扭扭腰肢,抬抬腿,又甩了几下胳膊,这套准备动作也是小时候每次训练开始前的规定动作。桑迪居然没有遗忘,准确无误的做了出来。
那个教练模样的人,转过身来看着桑迪,抬手向她打了一个手势,从他脸上的笑容来判断,他并不介意别人的闯入,反而鼓励她可以随随心所欲。
教练对女孩说了一番话,桑迪一个字也听不懂,但知道他是俄国人。几个女孩在他连说带笔划下,排成了一条直线。
教练站在中间,和她们相距有十米距离。排在头一个个头最小的女孩,双手掌心相互摩擦了一阵,一溜小跑到教练的面前,开始做连续腾空翻。她做了三个就不行了。接下来的女孩,最多的一个做了四个。桑迪看在那里,心里痒痒的,她在儿童体操队的最高记录,是一次连续二十五个。教练似乎看出桑迪想一试身手,双手对着桑迪,使劲朝自己的脸挥动着。桑迪像第一个女孩一样,摩拳擦掌了一阵子,然后像离弦的箭,快速往前冲过去,接着就做了连续八个腾空翻。
古堡里响起一片掌声。桑迪也高兴得很,没想到自己那么多年不练,居然功底还在。她抬手擦擦脸上的汗,也情不自禁的跟着他们鼓掌。教练满脸笑容,向桑迪走过来,伸出大拇指夸奖她。他们都明白彼此语言不通,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交流。教练把三个女孩一个一个拉过来,最后拉过桑迪排在最后,然后打着OK的手势,询问桑迪是不是愿意加入。桑迪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拉过其中一个女孩的手,在手心划了一个问号。教练抬头看看城堡的天棚,露出思考的神色,然后还是在那个女孩的手心里,写了十二美元的符号。桑迪看不明白是十二美元一天还是十二美元一小时,于是又在那女孩的手心里,重新写上十二美元的符号,然后在边上拉出两条直线,一条指着数字“一”,另一条指向数字“八”。教练在数字“一”边上打了一个勾。桑迪就写了OK。
走出城堡桑迪高兴极了,她算了一笔账,每小时十二美元,她一天可以挣九十六美元,工资不低。况且这样的表演,对自己来说一点都不难,即使这么多年没练习,她现在的水平还是比那几个俄罗斯女孩高得多。
桑迪走出城堡,从门外打量这个地方,那上面歪歪邪邪写着几个英文:杂耍表演团。桑迪想想觉得很好笑,真是百密一疏,学了英文、日文还是不够用,居然还得学上俄文。只要地球上有的语言,恐怕在加州都能听到。
桑迪决定放弃女老板的日式店。一来那里的工资没有杂耍团给的高,二来桑迪从来不喜欢油腻腻的餐厅,尽管喜欢享受那里的美味,但绝对不喜欢呆在那样的环境中工作。而现在的杂耍,起码在表演的时候,还可以找到童年的快乐,在少年依旧的假象中快乐挣钱。
桑迪飞快走到停车场,在车上她用手机给张驰去了电话。听到她的声音,张驰显然又吃惊又兴奋,她们约定二十分钟后,在他就读的柏克莱加州大学见面。
第五集柏克莱加州大学的钟声(1)
第十章 柏克莱加州大学的钟声
柏克莱加州大学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学术地位和史丹福并驾齐驱。柏克莱钟楼有307尺高,是号称全世界第三高的塔。天气清爽时,登上顶楼侧金山海湾、金门大桥、旧金山市及奥克兰港口尽收眼底,风景特殊,成为观光客必访的景观之一。每到正午时分,钟楼塔顶的48个音乐钟便开始奏出悠扬的音乐。
学生中心广场,是校园内最著名的一景。中午时分最为热闹。每天都能看到“街头艺人”或学生自己组队,在这里表演。除了放假或下雨,学生活动中心广场总是热闹的,示威、抗议、罢课,全在这里进行。
柏克莱大学在时代的脉动中永远走在最前面。20世纪60年代的反战活动,就是从这个广场开始的。面对各国政府各种风吹草动的政策,柏克莱学生永远第一个有反映。
校园内学生充分享受“自由自在”,前一阵子,有位男生坚持裸体上课,因为干扰其它学生不能专心,校方才想尽办法把他开除。不过这个小子已经在湾区各大媒体出尽风头。
校园外更是不受拘束,走在电报街上,可以看到世界各色人种族裔的服饰、人行道上艺术家摆摊子出售自制的手工艺品。这里人事虽喧嚷,却不像某些都市让人有“危及生命安全”的忧虑,只有“精神解放”的快乐感受。
桑迪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柏克莱。她坐在钟楼台阶上,仰望蓝色的天空,心里充满了宁静的快乐。在这个和史丹福几乎齐名的世界著名学府的台阶上,她享受到了满足的快乐。今天,她做了想做的事,把钱寄给了杰林卡的公司,总算暂时了却了自己的心愿,还意外得到了报酬不菲的工作,桑迪对这样的生活状态满意极了。虽然IT行业拒绝她的加盟,将她拒于千里之外,但这终究不是世界末日。一个高级工程师,离开程序和网络,在徒手前空翻中依然可以得到快乐。
是不是兰斯的生活哲学,正在深刻的影响着自己的生活呢?桑迪思忖着。
“姐,对不起,叫你等了。”
桑迪把视线从天空收回来,记忆中那个又瘦又细的高中生,出落成一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了。眼前的张驰,已经和所有来美国的中国知识分子一样,文静中透出一种跃动,一身朝气蓬勃的样子。
桑迪笑了,这个和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弟弟,竟然让她的内心涌动起无限温情。
柏克莱校园的钟声,在落日的霞光中沉稳的敲响。
桑迪朝着张驰走去,那一百多个台阶,仿佛是一段时间的距离,将她从对父亲对继母和对这个弟弟的嫉恨,点点滴滴的剥离开去,那种亲情,受伤后的无助,在柏克莱教堂的钟声中切切的复苏过来。桑迪走下台阶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奔跑着走下最后几个台阶。
张驰在橘红色的逆光中迷起眼睛,在桑迪飞奔下来的时候,真诚的张开了双臂。
桑迪像倦鸟归巢一般,扑进了张驰的怀里。
姐弟俩紧紧的拥抱在一起。
这是安迪鲁出事以来,桑迪至今见到的唯一的熟人、唯一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