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忙不迭的进内屋去叫人,招娣想再给锦绣挑些丝绸料子,却发现她已经不上心了。一双丹凤眼神盯在几块素棉布上,火辣,炽热,就像闻见了鱼腥味儿的猫。
休养了一两天,锦绣身体大好,精神也有了,慢慢得也就把那日看见纪瑞峥的事撂倒脑后去了。眼看着要端午,锦绣怕济南要帐的上门,写信回家嘱咐纪老爷要装病,能回绝的就回绝了。招娣见她又在屋里呆了几天,不知筹划些什么,言行举止上似乎是很兴奋。招娣也不敢打扰。
这日,锦绣要出去,结巴乔五一身臭汗跑回来的时候,锦绣正上了马车准备去何家的茶叶店。
“打听到了?”
“打,打听到了。”
“说。”
“何,何乃之之,是为了一个妓女,女,跟别人争风吃醋,打起来了,了。”
“妓女?”
“是。打,打伤了人,告进了官府,府。是大少爷给他周周旋的。”
“我知道了,回去歇着吧。”锦绣招呼马夫这就走。
“是是,少奶奶。徐师傅叫您等等等他……”
“我自己去也一样。”
锦绣的马车上了路,乔五嘴里还不停:“……等他,一起去,去。”
招娣端了一盒点心出来,看见了,就从客栈门口喊乔五回去。可他还站在街中央不弃不舍:“他他说,他账目清楚,跟着方、方便。”
“行了,她知道,你快回来擦把脸。”招娣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把乔五拖到客栈门口,正巧,徐奉汗流浃背的回来,下马就问少奶奶呢。
乔五忙上前:“去茶叶店店了,我告诉她了,说说……”
话未来的及说完,徐奉便回头就追上去了。
乔五话又未说完,一脸不悦,嘟嘟囔囔。招娣上来宽慰,摸着他的虎头和虎脑,颇有心疼。
十个结巴,九个是学出来的。
乔五本也不是结巴。原来的时候,乔五除了够憨厚有耐心外简直一无是处,是乔家六兄弟中最不受纪家待见的一个。先天不足,只好后天努力,时候一长,竟也叫他摸索出一件本事,那就是打探消息。他发现人一急就说话就不经大脑,不知不觉说了些不该说的。乔五就学结巴,他憨头憨脑的样子,一句话说半天也不完整,让听的人着急,恨不能替他把话都说了。这种情况下,乔五很容易就能得到小情报。
久而久之,这世上就没有他打听不来的消息。
久而久之,他也就真的成了一个结巴。
锦绣刚下马车,徐奉就跟过来了。
有时候锦绣也不明白徐奉到底是严谨还是木讷。仿佛非要事事亲为,才能放下心。说了不必跟来的,却还是追随着来了。骨子里也是个犟脾气。
他追到的时候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锦绣进茶叶店先给他讨了一杯茶。
掌柜的看锦绣穿的钗环裙袄皆属上等,自然不敢怠慢。锦绣说要杯普洱,他就泡了一杯上好的普洱给了她。
徐奉不敢让锦绣端茶给他,急忙上前抢了茶杯自己来。锦绣不勉强。这会儿她眼里看得更多地是茶庄的桌椅板凳,茶叶的品种成色。
货种很全,从龙井到祁红都有。红茶黑茶发酵的好,绿茶炒制也颇新。街是繁华的街,店面位置也醒目,客人络绎不绝。往里瞅,似乎还有雅座单间。回头再往柜台里头看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位年轻人。
年轻人出来柜台,迎上锦绣,周到殷勤。
“在下何乃之,是这里的老板,不知道有什么可为夫人效劳的?”
锦绣看见了何乃之,她也就知道锦英为什么喜欢他了。白粉脸,细长眉,人生的高挑单薄,看上去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倒是和风月小说里形容的主角儿一个模样。
“想买些茶,听说你店里的普洱陈的好,就来瞧瞧。”
何乃之微微一笑,伸手把锦绣往雅座间里引,举手投足显得斯文:“夫人听错了罢,我们店里最好的是龙井。”
“是么,刚才那杯普洱可是醇的很,得陈了那么几年了。本来,家父爱普洱,我还想能在这里买得找好普洱呢。”
听着锦绣的话里话,何乃之脸上的笑微微不自然:“说笑了。我请夫人来品尝我们店里新上的雨前龙井,刚好炒制了小半月,正是最香的时候。”
一边儿说着,三人就进了雅座。茶桌上列了大大小小的茶壶茶罐,拇指大小的茶杯也有数十个。锦绣不再作声,只管坐着看何乃之冲茶。他手指白皙,关节粗大,像是做过了粗活又养回来的手。茶冲好了,他请她饮,她便饮。
“好茶。没有让你白吹捧。”
何乃之自豪的笑开了,又请徐奉喝。
徐奉却皱皱眉,啧啧嘴:“倒是清香,可我更喜欢刚才那一口。”
何乃之听了,挠着下巴颇有兴趣,他身子前倾问道:“喜普洱?师傅可方便告诉我您的属相是什么?”
徐奉老老实实的回答:“猴。”
何乃之佯装掐指计算,嘴里嘟囔嘟囔,然后朝徐奉说道:“这位师傅是午夜的猴。大起大落,命有贵人相助。一朝如意可成大器,若是一步走错也会贫贱一生。”
锦绣不信:“你倒是会看相?徐师傅可是一把好手,将来必然是大器,你那后半句,可别看错了。”
徐奉忍不住用余光看锦绣,带着微微的心虚。
何乃之不反驳,自己又冲了数种茶,一一倒在葱管粗细的小杯里,又摆在锦绣面前:“跟一个算命师傅学的一手,以茶看人,十个中有八九个是准的。夫人请选一种茶。”
锦绣摇头:“不必了,我喝铁观音。”
“属牛?”
“你怎知道?”
“纪家大少奶奶是清晨的牛,正在早出耕耘。您是——任劳任怨,劳碌一生。”何乃之把蜜色的铁观音放下,又端起另一杯:“瑞峥喜碧螺春,是只晌午的猪,正吃饱了没事儿干晒太阳。他是——一生衣食无虑,只管谈风月,忧国民。”
看他不动声色的认出自己,锦绣便知道他不是庸人。想他与纪瑞峥交好,又认识锦英,认得她程锦绣也是情理之中。再听他说起纪瑞峥,形容惟妙惟肖,倒也风趣。忍不住就乐了。
“你既然知根知底儿的,自然明白是什么样的人。刚才算那些可不算数。”
“闹着玩的。算得准不准,各自心里都有数。”何乃之笑几声,随意玩弄着手里的茶杯,“嫂嫂这次来杭州可是忙生意来了?”
“海盐生意不景气,我这次南下,准备做些大宗丝绸的买卖。”
“早就听闻鲁中程锦绣的名号,知道这次嫂嫂接手了纪家,免不了来一番大刀阔斧的整顿。”
说到这,两人都各怀着心事,沉默了片刻。
最后还是何乃之缓身站起来朝锦绣行礼:“我舅舅的事,给嫂嫂添麻烦了。我若知道他那些钱都是那么不干净,我是一定不会容忍的。只不过,现在为时已晚。虽然我有心想还清他的债务,只可惜我小店面一时间凑不起三万两银子,如果嫂嫂能宽限几天,我何乃之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这话锦绣听了心里不由得打算盘。本来这件事情是她占理,言语之间冷嘲热讽都随她便。但何乃之先请罪,再求情。这一番话说得坦坦然,愣是把两人关系掉了个个儿了,她到变成了被动。
“若三万两是滴水,那你所谓的涌泉是多少两呢?”
何乃之语塞,忙解释这是措辞不当。
锦绣也不理他,把茶杯一搁,起身就走。何乃之急忙上前拦着,低眉恳求:“我不信嫂嫂这样绝情。”
“别跟我来这套。亲兄弟都得明算账,何况你我算是哪门子的叔嫂。”
出了茶叶店,徐奉正要上马,被锦绣喝住,拉他一起进了马车。
徐奉头一次和锦绣同坐,觉得紧张。马车跑起来,两人难免有衣裳布料的摩擦,他手心里直冒汗。
“今日起,去查棉布生意都有谁做,营生怎样。有必要的话,你最好亲自去跑跑松江和湖州,看看那里的织户是什么样子,棉花什么价,成色如何,布匹又是什么价。湖州的丝绸也要看。”
“茶叶生意呢?”
“先放一放,何乃之跟他舅舅不大一样,我觉得他有几分能耐。眼下迫于纪家的财大气粗,他不敢硬抗,他还得来跟我示好。趁着局面没有僵化,你去把丝棉生意打个底子。”
“是……”
锦绣侧眼看他脸色不好看,只当他又晕车。
“我车上可没有醋。”
“没有,没有晕,平坦路上还舒服。”
“松江路程不近,你一路又要劳苦了!这样让你奔波,你心里怨么?怨我一天变一个样,先是茶叶,又是运河,又是丝棉。你都不知道那个是真的。我又偏不把底儿亮出来,还非要把你折腾来折腾去。”
“不不,都是我份内的。怎样都应该。”
“那就好。徐师傅你要知道——无商不奸。”锦绣语重心长。
徐奉一边点头,一边偷偷看锦绣。恍惚间,觉得两个人明明连衣裳都厮磨在一起了,为什么他看她的脸却还是那么远。
她眉毛蹙着,喃喃自语。
“连你都摸不着头脑了,我还怕他们摸得着我吗?”
韶华恨晚
乃之就来请锦绣的客。
本不该答应的。何乃之欠着她的钱,锦绣要是答应了,那就是给他好脸色了。但锦绣又想到了锦英。自家妹妹的终身大事还压在肩上呢,怎么就忘了。
于是答应了何乃之做东去茶山吃饭游玩。
约在西湖边上的一个馆舍,三层竹楼俯瞰水景。锦绣在竹楼底下看见何乃之的时候,他腰板挺得直直的,不卑不亢。根本不像是个欠了钱又来求她的人。招娣见了他,也上前微微俯身行了个礼。何乃之见了招娣颇有惊讶。
随后上了三楼,他行主人礼,做主人事,殷勤地把黄竹筷子递到她的跟前,顺带着寒暄几句,谈吐得体。锦绣心里也觉得他是个讨女人喜欢的样子,只是纳闷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人又怎么会为一个妓女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何乃之与招娣算是熟稔。
“得有个五六年了,那是纪夫人还在时候,招娣就已经是纪家最能干的丫头。那时候,瑞峥还小,死活要跟纪老爷讨她都没讨过来。现今却把她给嫂嫂了您,可想纪老爷对嫂嫂是有多么疼爱了!”
招娣看一眼锦绣,并不搭话。她垂首站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踏实,借口去催菜,出了包间。
何乃之目送招娣出去,这才说:“嫂嫂这次来杭州,见过瑞峥了吗?”
锦绣稍作沉思:“没见过。”
“相必也是。他若是知道你来,就不会大老远的又跑回济南去了。”
如果知道她来……锦绣手指微颤,他果然不记得她。
她强颜欢笑:“他回济南了?”
“是。有位姓戚的大人来找过他,是登州卫的一个什么指挥佥事。那戚大人走之后瑞峥就一直坐立不安,说是国祸来临,他要如何如何。嫂子知道,瑞峥最爱的就是附庸风雅忧国忧民,这事儿过了没几天,他就回济南求钱去了。说要救国。我当时就劝他:过年过节他都不爱回家,这突然回去了,却是要钱去了,纪家伯父定气个半死。”
锦绣冷笑。
何乃之也笑:“是呢,回去可没他的好果子吃。可惜错过了,如果知道嫂嫂在杭州他又何必千里迢迢跑回济南。他这个人向来不听劝。就像那回为了青楼姑娘跟人家争风吃醋一样,脾气一急,就动起了手,我上去劝也劝不动。最后出了事,还得给他扛下来。回头对您,怕也是这么说的,真是让我有苦说不出啊。其实他也怕纪伯父知道这事,只好我给他顶着,对外只说是他帮我……菜来了,趁热,趁热。”
招娣带了菜上来,一时间也热闹了。
于是,三个人也都不再说话。各把各的心事埋进了菜里。
知道锦绣是来做丝绸生意的,吃了饭,何乃之特意带锦绣去探访织户。
山里多露水,进去是要穿草鞋的。何乃之只备了两双草鞋,招娣就只好留在竹舍里。
招娣正巴不得避开。她给锦绣绑了裤腿,穿上了草鞋,目送他们二人远去,她这紧绷的心才稍稍放松下来。
六月的西湖,是人间的仙境。绿色的山头一座挨一座,紧密相连,水气模糊了天与山的界限。满眼尽是烟水萦绕的苍翠,连吸进身子里的气,都是绿的。
路上湿重,草鞋上的泥巴越沾越多,起初的时候还觉得踢踢踏踏的煞是好玩,再走远一些,腿就重的抬不起来了。两个人走一段,就得停下来坐在路边磕泥巴。
何乃之手快且熟练,拿了锦绣的草鞋往石头上轻轻磕几下,泥巴就噼里啪啦的被甩个干净。
“小时候经常做这些。没有钱,做不了马车轿子,都是走几里泥巴路去别人家上学。”
“陪读?”
“是啊,给有钱的少爷公子们做做伴,自己也能读些书。”
“读了多少年?”
他长叹一口气:“十年寒窗。”
锦绣点头,这就对了,锦英是喜欢书生的。
“怎么不读了呢,想做生意?”
“如果有钱我也会读下去的,然后考个功名什么的。可是我没钱,我太想有钱了。我盼望着像那些少爷们一样不愁吃穿,吟诗对句,花前月下。我没有有钱的爹娘供我过那样的日子,只能靠自己。在钱上头,考功名就没有用,有钱的官都是贪官,我要有正当的钱我就得做生意。想等我有了儿子,能请的起先生教他读书,然后让他舒舒坦坦的考功名没有后顾之忧。只不过,从一无所有起步实在太难了。幸亏有舅舅撑着我,我才能有今天。”
他把轻快的草鞋放到锦绣的脚下。他那双手——受过了苦又富贵起来的手,很像她父亲程津南的手。同样是草根出身,从身无分文到腰缠万贯,凭的是对生来贫穷的不甘和对富足的渴望。
锦绣悄悄的笑了。
“嫂嫂讨厌我舅舅么?”
“谈不上。”
“你莫恨他,他不是坏人,只是他的慈善是旁人很难看到的。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亲人,也是恩人。那笔钱,我一定会还给你们的。”
山脚下零散着十多户人家,自行组成了村落。
锦绣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