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让楚三夫人如醍醐灌顶,她回想小初成亲后的一幕又一幕。一直奇怪二嫂刁难小初,母亲和大嫂从不发话。原以为是母亲和大嫂还不喜欢小初,原以为小初进了门儿过上一段时间就会好些,现在经三老爷一提醒,楚三夫人痛泪下来,她用帕子死死掩住口,半天才呜咽出来一句:“这,分明是要她的命了!”
“看你这话说的!”三老爷还不认帐。他索性坐到妻子面前一句一句说给她听:“家里给她哪里不好?任是谁也说不出来不好!明媒正娶是不是,嫁妆走了几条街是不是,进门就病天天看太医是不是。”三老爷说一句,三夫人呜咽地哭上一句。三老爷越说越得意:“前儿我遇到太医院的周太医,他都知道那丫头看病时穿什么戴什么,你想想我们家在外面,几曾让人看着待亏了她。要知道待亏了她,怀贤面子上不难看么。”
三老爷喋喋不休,三夫人掩面哭泣。哭了一会儿,三夫人恨上来,想想自己在这家里也受过种种不如意,她细思楚怀贤的神态,对三老爷道:“公子喜欢她,公子不会坐视不管。”
“父母大还是一个丫头大?”楚三老爷更解说得起劲儿,他与妻子年纪相当,一向是你不服我我不服你。此时有了自己比她行的机会,又不愿意楚三夫人不随着家人的意思办错了事儿,楚三老爷是知无不言:“我刚才回来时还遇到她,看她面黄黄的象是一病就不起。就是一时半会儿没事儿,只要病了就不能再留在怀贤房里。”三夫人恨声道:“让她搬去哪里?”
“家里闲房子多呢,我要是大哥大嫂,就给她搬到东北角儿那三间房子里去,虽然说简陋了些,可是有一带树林子风吹不进应该暖和。”三老爷说过,三夫人气结道:“那里潮湿一向不能住人,就是放几间摆设也生霉。”
三老爷嘻嘻一笑:“这个就不用你管了。反正你可以放心,你娘家人来看,或是太医来看,不管她住在哪里,一准儿不会说我们家里亏待了她。”三老爷悠然自得,象是楚少傅亲口对他说过的一样道:“这病人病上三年五年也成,病上一年半载也成。”
楚三夫人浑身冰凉,软瘫瘫地呆呆看着嘴里说个不停,嘴里说出来话来似孔雀胆鹤顶红的楚三老爷。
第一百九十五章 无人相托
星夜暗沉,房中烛光轻晕。大红销金洒花帐子中,楚怀贤怀中抱着林小初,他眼中已有了泪水。
小初身子凉且瘦软,每每抱在怀里,楚怀贤心底都要打一下颤儿。他把小初面颊紧紧贴在自己面颊上,背着小初悄悄拭去自己眼底的泪水。
在他怀中的小初星眸微闭似睁,虚弱地道:“我没事儿,你放我下来,快去看书吧。”楚怀贤低低嗯一声,听小初又弱弱地问道:“今儿是初几,公子是初九下科场是不是?”
小初还记得这个,楚怀贤心底又是一阵伤心。林小初多说了几句话觉得气促,在楚怀贤怀里停了一停,才又能提起气息强颜欢笑道:“母亲在收拾公子的考篮等物,我不能给你收拾,只能站旁边看看。”
“你好了我比什么都喜欢。”楚怀贤哽咽说出来,自己先吓了一跳过,也是强打笑容强作欢喜道:“你在家里,别让我挂念。”
话说出去,小初没有回话。楚怀贤去看她,面色不仅是苍白,烛光下看着还有些淡淡如金,生人的气色儿少而又少。楚怀贤衣襟本已解开,用自己胸膛再去暖小初,试着她气若游丝的呼吸,他含泪又解开了小初的衣服。
自从公子成亲,夏绿夜夜在外面上夜。听到熟悉的哭泣声传来,夏绿也流了眼泪,用锦被把耳朵紧紧地蒙起来。这细微地动静虽然是在静夜里,也是一遮就成。牢牢蒙住耳朵的夏绿朦胧睡去,觉得梦中都是小初低低可闻的泣声。
春雨又下了第二场,一夜细细的小雨湿了地面,湿了初发嫩芽的绿枝子。楚老夫人端坐不动,身前只有楚怀贤。
“祖母,孙媳妇身子不好……”楚怀贤只说到这里,楚老夫人眯着眼睛微笑打断他:“哥儿呀,不要对祖母说做人媳妇的难处,祖母活了一辈子,当过别人媳妇,膝下有三个媳妇,比你更清楚。”
楚怀贤下面的话全噎在嗓子里,楚老夫人就此撵他:“去吧,再为此事不必来,你攻书最要紧。”楚怀贤面色黯然地站起来,楚老夫人主要是看着孙子不喜欢才多说了一句:“是个姑娘就要出嫁,出了嫁就要经这一回,你一个爷儿们,这样桩桩放在心上,反而让人看不得。”
在祖母这里没有讨到好处的楚怀贤,无奈往楚夫人房中来,素来疼爱的祖母都说不动,和母亲说就更难。可是再难,楚怀贤也打算去说。
楚夫人坐在窗下,身边站着楚二夫人和楚三夫人正在核对什么,见楚怀贤进来,楚夫人笑容满面地招手道:“你来得正好,给你准备了一份儿赶考用的东西,你去看看吃食你可喜欢,东西可算齐全。”
话说到这里本就很好,楚二夫人又含笑接上一句道:“公子已经成亲,赶考还是要大嫂上心。大嫂要是不上心,少夫人那里,是什么也不懂的。”
楚怀贤忍气,看着母亲沉下脸敛去笑容。他去看了一回考篮等物,回来陪笑对楚夫人道:“多谢母亲,只有母亲,才这样疼儿子。”楚夫人淡淡道:“哦,我疼你吗?”楚怀贤赶快从这里把话接上,陪笑道:“回母亲,小初病了。母亲自回来就忙个不停,儿子想从大厨房上要汤要水的还要麻烦母亲,不如我们自己院子里设小厨房,但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少麻烦母亲。”
楚二夫人嘻嘻一笑,楚三夫人惊奇且佩服地看了楚怀贤一眼,只有楚夫人眸子寒厉地看着儿子,冷冷吐出来一句:“我但有一口气在,不会容你分家!”
身边还有二夫人在,楚怀贤知道这事儿就不成,可是今天不说,明天他就要离家下科场,一去就是九天。
一个活生生的人,七天水米不沾牙,小命儿也就完玩。
见到楚怀贤为难局促的楚二夫人,笑盈盈又说上了话:“少夫人昨天还好好的,这一夜就突然病了?”楚三夫人恨上了她,想想自己进门也受了这位好妯娌不少气,正要接话,楚二夫人再笑着对窗外雨打后的新绿看了一眼,带笑回楚夫人:“天这般时候了,少夫人还没有来。”
楚怀贤面容隐在暗影儿里,静静地回了一句:“就来。”说过以后心如死灰,对着母亲长长一揖,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出去。
等他走出去,倚窗而坐的楚夫人怔怔着,突然落下泪来。
如珍似宝的儿子从小养到大,从小学文韬学武略,长大了就变成一个糊涂蛋儿,不顾身份不顾家人的脸面,娶了一个丫头还事事为她争执。
明天就进考场,今天有亲友们同去的来问动身时辰,不去的亲友们来问诸般带吉祥话儿的吃食。楚怀贤随着父亲迎客送往,一整天看起来安然之极。
十年寒窗苦,为的赶考一朝功。家里有人赴科场,不管是哪一家来说,都是一件喜庆事情。晨际微蔼晕红,廊下鸟儿啁啾,楚少傅第二天初起来时,还是难掩的喜欢。
楚夫人含笑看着丈夫走到桌边,亲自把儿子赶考的东西检查一遍,还有心情回身来对夫人开玩笑:“夫人为我父子准备这些,这是第二遭了吧。”身着一件姜色大花锦衣,看着也是喜气的楚夫人应得微有得色:“我为老爷只准备过一次,我想儿子,也只准备一次就成。”
“呵呵,这些事儿你可教过三弟妹?”楚少傅继续玩笑:“回想起来,那时候二弟赶考,二弟妹准备上,是没有讨教过夫人才是。”楚夫人一笑:“老爷取笑才是。”
今天早上为送楚怀贤和三老爷,是一起去家宴。由林小初进门而升为长辈的楚二夫人和楚三夫人都坐下来,只有小初站着侍候。楚怀贤这一次什么也没有说,匆匆吃过早饭,楚少傅例行对三老爷和楚怀贤交待过,进喜儿提着考篮等物,一家人送楚三老爷和楚怀贤往门外来。
走在石头甬道上,缝隙上已有青青细草出来。小初脚步儿微颤走在上面,身边是楚怀贤小心扶着她。
楚老夫人扶着楚夫人当看不见;楚少傅扭过脸去和楚二老爷、楚三老爷说话,也当看不见;楚二夫人嘴唇微动要说什么,楚三夫人喊住她:“二嫂,你看那廊下飞的,是燕子回来了?”楚二夫人冷笑,明白楚三夫人要堵自己的嘴,她没刻薄成小初,转成刻薄楚三夫人:“三弟妹,你这时候,应该想的不是燕子吧。”
走过回廊,可见大门内的影壁时,楚二夫人再看楚怀贤和林小初这一对小夫妻,因小初无力,已经变成楚怀贤半抱着林小初。楚二夫人涨红了脸,从她进门,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子的西洋景儿。长辈们在前,小夫妻们白天回房里无意中碰个照面儿,都是怕人说毛了头发、歪了脂粉。
这一对人,居然当众亲密起来。楚二夫人眼睛瞄到左边,再瞄到右边,象是人人都看不到。她装着说一句儿:“这青草气儿真好闻。”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在心里说了一句。果然这没身份的丫头,是半点儿羞耻也不管的。
楚家的大门口上,楚怀贤叩别父亲别母亲,再别过祖母和诸亲友。小初扶着夏绿,看着楚怀贤来到身前还强撑着露出笑容:“祝公子蟾宫折桂。”说过轻咳几声。
大家都不明着看他们,可是人人竖起耳朵张开心思,都在打量这边动静。
楚怀贤的语声款款,他也横了心,不管不顾地只想对小初说几句心里话:“我心里只是放不下你,可恨我无人可托。”
站在大红灯笼下的楚少傅紧紧绷着脸,他身边的楚夫人听到“无人可托”这四个字,心中好似万箭攒心,再看一旁的楚老夫人,泪珠儿早就流下来。这“无人可托”四个字,让把楚怀贤当成心尖子宝贝的楚老夫人听在耳朵里,一样是异常难过。
侧边的这一对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楚少傅心灰异常,他不能自己地看了儿子,就看到了楚怀贤满眼的泪水。
是几时,父子相疑到这般地步?是几时,母子不再相亲无间。
楚怀贤有了泪,小初泪水更是扑簌簌跌下来。楚怀贤虽然伤心难过,该做什么他还算着时辰。不待人催,就哽咽道:“为了我,你千千万万保重自己。”小初强忍着不哭出声来,还是有轻微的泣声出来。
长空似有雁鸣一声,和风晴朗的日子里,楚怀贤上马离去。他没有再回头,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长街口儿。
楚少傅盯着儿子的背影,也嘘唏起来。
自小习武的楚怀贤,摔打得再狠也很少这样痛泪过。楚少傅眼望空空的长街口儿,看到的还是楚怀贤刚才的满眼泪水。
这个逆子!他竟然不顾着亲戚们都在,不顾着世交们都在。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出来“无人相托”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语来。
第一百九十六章 楚公子的猛药
楚大公子下科场,本应该是家里的一件开心事情。待他离去,楚老夫人心里伤痛,楚夫人也心里伤痛。
“你回房去,今儿不必出来了。”第一个开口让小初回房去的,是公公楚少傅。小初惊惶了一下,忙辞道:“我理当侍候。”
楚夫人也黯然神伤摆了摆手,对夏绿道:“扶少夫人回去。”此时此刻,从楚少傅到楚夫人,都不想看到林小初。
夏绿对春水使个眼色,把小初扶回去。进了院子,玉照和香生一脸笑嘻嘻迎上来要扶:“少夫人怎么回来了?夫人面前难道不去。”
小初现病着,她们这一脸的笑,实在让夏绿看不顺眼睛。春水也一样,立即道:“少夫人身子不快。”下半句儿是楚夫人让回来的,春水偏就不说。
两个丫头都不让,让想扶一把的玉照和香生只能后面跟着,玉照话最多,故作关切地道:“夫人要寻少夫人可怎么好?”小初强挣扎着去送楚怀贤,又哭了一场实在无力回话,只是强笑着对玉照点一点头。
小初不回话,玉照和香生觉得不满意。香生又接了一句:“少夫人歇一会儿,还是再去的好。”夏绿冷笑,春水冷笑,她们不说话。廊下冬染接上了话:“雀儿也不喂,灰儿也不掸,你们是奶奶们吗?”
玉照和香生噎了一下,再觉得自己是楚夫人指的,再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对着楚少夫人指手划脚,而且公子见到,也是从来温和。可是从身份上来说,一天不爬上楚怀贤的床,一天还是丫头一名。
出了名的尖酸厉害人冬染,是楚家人人都知道的。玉照和香生不敢惹她,白听了这句话,跟在小初后面嘀咕着回了一句:“我们做完了,你又做什么。”
站在廊下看芍药苗儿出没出的春痕接上了话:“你管她做什么!她做什么要你管。”玉照和香生一起看她,齐声道:“你说谁?”春痕慢慢腾腾接上话:“我说那只花点子大白狗,你看看,这是门上方妈妈养的,平白不管着,这又跑了来。”
碧痕是平白无事要说人,此时不说人真是可惜了。她抱着自己的两件衣服送去给粗使婆子洗,把春痕的话儿接过来:“你好好看着,那不是一只花点子大白狗,一向是两只在一起。”
玉照和香生气呼呼进房里来,探头看小初已经安置在床上睡下,两个人携手走到博古架子下悄声儿说话:“公子一出门儿,这房里乱了套。”玉照顺嘴就是一句:“房里还有少夫人在,她们竟然不放在眼里。”
说过玉照和香生抿着嘴儿一笑,看起来没有人把少夫人放在眼里。如果不是公子晚晚进她房里,少夫人只是一个空壳儿。
当下把丫头们尖刺抛到一旁,玉照和香生低低地商议:“公子昨天晚上交待的话,咱们今天回不回夫人?”香生犹豫着道:“天天都回,当然今天也回。”两个人说定了,手拉着手一起出去,来见楚夫人。
自楚怀贤走后,楚夫人坐在窗前一直在失神。儿子养大眼看成人,此时似变成陌路人。楚少傅也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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