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书记的办公室很大,张建中一家人住的地方也没那么宽敞,有会客厅、小会议厅,还有卧室卫生间。但秘书办公室很窄,窄得只能放下一张办公桌就没有多少地方了。很显然,两个办公室本来是一样大的,只是把秘书办公室的空间腾给了县委书记的办公室。
虽然,秘书一直空缺,办公桌还是一尘不染。
秘书空缺的这段时间,县委书记的文件资料由县委办的秘书科代理,准确地说,由秘书科长代理,一说张建中有可能当这秘书,秘书科就把所有的文件资料都堆在秘书的办公桌上了。
张副主任要他看一下秘书科长处理过的文件资料,比较一下有什么不同,领会其中的区别,告诉他,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请示秘书科长。
秘书科长却阴阳怪气地说:“还用我请示我吗?小张是天才,什么事都拿得起放得下,我们这些老东西过气了。”
张副主任知道他很有情绪,也懒得说他什么。
这样,张建中就被晾在中间,问谁都不行。
机关与工厂不一样,一进厂就有师傅带着。虽然,只有三年从师期,但“一日为师,一生为父”还是比较根深蒂固,即使满徒后,遇到什么问题,还可以请教师傅,但机关没有明确规定,你在老好人手下工作,并不等于他就是你师傅,你有什么不明白,他高兴可以告诉你,不高兴不理你,也在情理。秘书科长就更可以不理你了。
你总不能事事都请示张副主任吧?
而且,张建中几乎什么都不会,还处于需要手把手教的阶段。
娜娜说:“你一定要挺过去。”
张建中问:“怎么挺?”
“我怎么知道?反正,你就不是做好,就是要让那些不服气的人没话说。”
张建中也意识到大家很不服气,但他自己对自己也很没信心,你什么都不会,又被所有人孤立起来了,你凭什么能把事情干好呢?
这是张建中回来拿杯子的时候,发现自己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才跑到打字室来的。
娜娜说:“他们都想当县委书记的秘书,他们都觉得最没有可能当县委书记秘书的就是你。”
她说,你知道当县委书记的秘书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超越了他们,意味着你的政治前途无量。
她说,你知道什么人升得最快吗?不知道吧?领导的秘书升得最快,以前,我爸就当过县委书记的秘书,当了几年,县委书记退下来了,但退下来之前,就把我爸安排去镇里当领导,一下去就当副书记。每一个领导离开原来的岗位前,都会把自己的秘书安排到一个好岗位的。
张建中觉得,从某种角度说,这也是很合理的。秘书成天跟在领导身边,得领导真谛,水平再一般也会不断提高,日积月累,水平至少要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当他们有机会独档一面,会比那些从基层上来的人更有大局观,而且,他们的人脉关系也比其他人更有基础。
现在的问题是,张建中怎么能让县委书记满意?
你连怎么处理文件资料都不懂啊!
第六十八章 貌似老师批改作业
回到那个窄小的秘书办公室,张建中看着堆成小山的文件资料,一筹莫展。调进县委办这几个月,他的重点工作是写材料,他也基本上摸懂了写材料的路子,然而,还有太多的东西他不懂。
他再一次意识到机关与工厂太不一样,这里没有学徒期,这里要边干边学,完完全全靠悟。
应该怎么悟?
墻上的挂钟“嘀哒嘀哒”摇摆着,办公室里很静,张建中发现,自己仿佛呆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天地里。他想,这就是你相应长的一段时间呆的地方,除了工作,不会有人跟你聊天说笑,遇到不懂的,别想能请教任何人。嫉妒你的人肯定不会教你,县委书记,你又不能把他当你的师傅你的老师。
他翻看秘书科长以前批阅的文件资料,再看县委书记的批示,看得迷迷糊糊,打起了瞌睡,一个上午就这么半醒半睡地过去了。
下午一上班,李主任过来了,拿起桌上待处理的文件看了看,张建中竟一个份也没处理,就很不满意地扔回桌上,说:“你不尝试着批阅,怎么行呢?你必须抓紧这几天书记不在的真空期,迅速弄懂处理文件这关。”
他问,张主任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张建中哪敢过问张副主任,就是秘书科长也不敢过问。
“要大胆,知道吗?要大胆!”李主任说,“不要怕错,这几天,还允许你犯错,还有错了就改的机会,如果,你连自己错在哪里都没搞懂,你就更别想有进步了。”
他像墙上的挂钟一样,在秘书办公室窄小的空间里走来走去。
“不要以为,是我推荐叫你到这来的。我还没有那本事!”
张建中看了他一眼。
“是县委书记点名要你过来的。”
张建中心里一阵震撼,不会吧?我张建中何德何能?我张建中走什么狗屎运?总遇到一个个提携自己的人?
“这是每个人都渴望得到的机会,你不紧紧抓住,这一辈子都会后悔。”李主任还像挂钟似的摇摆来摇摆去,似乎自言自语,“外面那些人,都在看你的笑话,都希望你出丑从这里滚出去。知道从这里滚出去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把机会让给别人,意味着,你无能,不仅仅是现在无能,许多年以后,别人还会这么看你。不要以为,从那里跌倒还能从那里爬起来?只要你跌倒,就不会再有人给你爬起来的机会。”
张建中想说,我不是不想抓住这个机会,我的确是不知道应该怎么抓?我还没有那个能力。
一个人什么都不怕,就怕没有准备!
他的确一点准备也没有。如果说,以前他抓住了一次次机会,那是因为他准备了多年,从王主席调他去厂部搞宣传栏黑板报,从李主任调他来县委办写材料。但现在,他所有的准备只能占一小部分,更多更多需要的能力他一点也不懂。
“如果,你不想干,没人勉强你,你可以直接跟书记说,告诉他,你无法胜任,希望他放你一马,放你还回县委办。”李主任觉得这话还不够准确,又说,“你想回县委办的希望也很渺茫,谁也不会要一个临阵脱逃的逃兵。何况,县委办离书记那么近。”
张建中感觉自己被李主任一步步B上悬崖B上绝路,你不干可以,马上混蛋,滚去哪里?李主任不要你,还有谁会要你,只能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王主席也不会要你,你只能回车间开车床。
你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如果,你一直没离开车间,一直勤勤恳恳在车间里开车床,或许还会觉得劳动者光荣,车床工也非常骄傲,然而,你经历了那么多,让厂里所有人羡慕,再叫回工厂搞宣传黑板报,也是一种耻辱!
“你一定要挺过去。”像娜娜说的那样!
“怎么挺?”这是他问娜娜的话,现在,他问自己。
李主任说得很清楚,这几天还允许你犯错,你必须知道你错在什么地方?你必须尝试着批阅文件才知道你错在什么地方!
张建中翻开文件夹很认真地看着文件。他先看那些简单的,页码没那么多的,对照着秘书科长的批阅,加上自己的意见,当然,不是写那种纯文艺色彩的文笔简洁、清晰明了。他要根据文件所提到的问题,涉及到职能部门,写上自己解决问题的建议。
他发现,其实,自己不是一点准备也没有,为了写好有关材料,他曾经化费过一段时间,了解全县各部门单位的职能,虽然还不够全面,现在运用起来也不是一点不靠谱。
张副主任接过他批阅的五份文件哈哈大笑,说:“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学生完成作业要老师批改啊!”
张建中涨红着脸“嘿嘿”傻笑。
正好秘书科长进来,张副主任便把那些“作业”交给他看,说,你指点几句吧!秘书科长见张建中也在,猜到是什么事了,说,我没时间。张副主任问,在忙什么?秘书科长说,忙的事很多。张副主任就说,其他事先放下,先解决这件事。他虽然不能步步紧跟张建中,但还记得李主任交给他的任务,现在,张建中又把“作业”交到手里,他必须处理好。
张副主任笑里藏刀地说:“你不会要李主任让你干,你才干吧?”
秘书科长只得接过那些作业,从中挑刺发张建中的脾气。
“能这么批吗?这件事与公安局有什么干系?”
“县委办协调各部门当然没错,但什么事都要县委办协调,县委办成天忙协调都忙不过来了。”
“乱弹琴,真是乱弹琴。一个镇能指挥局吗?局是县直单位,最多只能配合协助。”
他一边说,一边挥舞着笔,狠狠地打叉,又很潦草地写上自己的意见。
开始,张建中心里还“咚咚”乱跳,还离得远远的,渐渐平静下来,越走越近,一边看他批阅,一边琢磨其中的道理。
第二天,张建中还把作业交上来就合理许多了。
(卷一结束。猪脚似乎越走越顺,很快就要当县委书记秘书了。但看过东东小说的读者都知道,东东的猪脚不经过一番折腾是很难上位的。下一卷“副县长的准女婿”,看猪脚在事业和爱情上怎么发展?)
第六十九章 你懂什么,这叫同志感情
副县长住一幢二层的小楼房,且还有一个挺大的院子。为了这个居所,他费了很大的劲,从弄地到盖建,最后,闹得满城风雨,说他有贪污受贿嫌疑。那时候,县城住单家独院的人很少,他又是县领导。
副县长陪老婆去解释这事,老婆对县委书记说:“那房子是她侨居海外的大哥出的钱。”
改革开放那一年,他大哥从美国回来,见他们居住环境太差,就给了她一笔钱,要他们盖一幢单家独院,以后大哥会经常回来,就直接住家里不住酒店。
副县长说:“其实,这房子是他大哥的。”
县委书记与副县长曾在一个镇担任书记和镇长,很有些交情,书记就要他在常委县长联席会议上做了郑重说明。
这天,副县长刚跨进院门,就听见女儿娜娜的叫喊声:“你要跟老爸说啊!我不再当打字员了,你要不说,我明天就不上班了。我不是吓你,我这次是真的。这次绝对是真的!”
副县长三步并着两步往家里走,因为有院子,家门敞开着,还没进门,就在外面问:“你又吵吵什么?别听我进院门就假装跟你妈嚷嚷。”
女儿就嘻嘻笑,说:“我没听到你进门啊!我一直在跟老妈说话啊!”
“你那点雕虫小技,我还不知道?街上都听见了!”副县长在沙发上坐下来,说,“有话当面对我说。”
娜娜就有点撤娇地伸出双手给副县长看,说:“你看看吧?你看看吧!”
打字员还不仅仅是打字,还要负责印刷。那时候,打字机是一个很笨重的家伙,有一个装着几千枚铅字的大盘子,左手推着一个滚轮,推到摆放需要那个字的位置,右手一按键,就有一个夹子把那枚铅字夹起来,敲打在卷在滚筒的复印纸上,一个字一寻找,一个敲打,不但要熟悉几千个字的铅字盘,还没少化力气。
这还不算,打好字,还要手工印刷,把复印纸小心翼翼拆下来,再小心翼翼沾在小型印刷器上,倒水绊墨,用一个扫子一次次地扫,扫得均匀,就是成品,晾在一边,干了再装订成册。每次印那么一回,双手都不可避免地沾满油墨,且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这会儿,娜娜伸出尖尖的十指,就有八指被油墨弄黑了。
娜娜说:“我就用这双手给你泡茶好不好?”
副县长看着女儿很不美观的十指,说:“你怪得了谁?你自己笨只能怪自己。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要你找小张帮你弄。”
“每一次都找他啊?”
“找他就找他,他还敢不愿意?他不愿意,你告诉我,我去凶他一顿。”
“他有他的事要干!”
副县长说:“你可以叫他晚上加班啊!你们可以晚上再印刷嘛!”
“晚上,晚上,谁有事没事喜欢回单位,喜欢回去加班。”
“你叫他回去,他还敢不回去?他敢不回去……”
娜娜打断了老爸的话,说:“你又要凶他啊?人家跟你什么关系?又要人帮忙,又要人加班,还要凶人家。”
“你和他关系不是很好吗?”
“关系再好也不能这样吧?”
副县长笑嘻嘻地说:“女孩子,有时候要适度地施放点魅力,不然,男孩子怎么围着你转啊?怎么帮你做事啊?”
他要鼓励女儿多跟小张接触,年青人嘛,接触的多,有了好感,这爱情也就不知不觉地产生了。
自从,意识到小张是个好青年,意识到再不抓紧找个女婿把他扶上去就再没时间了,副县长就跟女儿谈过张建中。当然,只是很随意地谈他这个人,谈他在单位的表现,谈他们平时能不能谈得来。最后说,这小子是个大笨蛋,你以后有事需要帮忙,找他肯定不会拒绝。
话不能说得太直白,女孩子家嘛,本来有好感,把话说白了,一害羞反而疏远不交往了。
“他最近没下乡吧?”
娜娜没反应过来,问:“你说谁?”
“还会是谁?你们单位那个小张。”
“没有休了几天病假,今天才上班。”
“他什么时候病的?”
“好像从边陲镇回来就病了。”
副县长“唉啊啊“叫起来,说“你怎么现在才说,怎么不早点说?你怎么没去看看他?”
“我又不是领导,我去看他?领导也没去看他呢!”
“你看看,你看看。”副县长手指戳着女儿说,“还同事呢?还党校的同学呢?平时还说很谈得来呢?一点阶级感情也没有,小张病了,你就应该去看看他。”
老妈从厨房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着,说:“我们娜娜怎么去看他?一个女孩子家的,跑去看他,人家还不误会了?还不以为娜娜跟他有什么特殊关系了?”
娜娜说:“就是,就是。”
副县长对老婆说:“你懂什么?你一个家庭妇女懂什么?我们在单位上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