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口气,他按下桌上的通讯器,吩咐一直守在门外的玄一,“去把他带过来。”末了,他补了一句,“我不动他。”
双手交替,他疲惫的躺回椅背。他曾经承诺银魂的继承人仍然会是沈明珏。这个儿子,无需倾注他太多的心血就已足够出色!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沈明珏依然如此轻易的放弃了他给的机会!这令他失望,失望到了极致!走到这一步,他依旧不愿帮着自己对付冉家!一个不听话的、时时向着仇敌的儿子!他不知道还能找什么理由原谅他。
玄一禀告他沈明珏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只觉喉间被狠狠的堵了一口气,怎么咽也咽不下去。那一刻,他记着自己平静的拔出了枪,平静的问着玄一,“那畜生,现在在哪儿?”既不听话,既向着仇敌,他留他还有何用?
只是他没料到,一向为他的命令是从,冷漠孤傲的玄一会突然跪下,死死的阻拦他,他只记得他的一句话,爵尊今日若真那么做了,将来必有后悔的一日……
他怔了片刻,却只冷冷道,“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后悔的时候。”
“那夫人呢!”玄一脱口而出,一瞬间白了脸色。
他沉寂片刻,突然像只狂怒的狮子,将玄一一脚踹开,追过去一阵狠踢。直踢得身手非凡的玄一呛咳出串串血沫。而终于,暴怒过后他慢慢冷静了下来,开始思考该怎么处置那个逆子。他真的不能容忍他曾经深深在乎的人一次一次背离他,为了同一个人,她和儿子,一次又一次的背离他……
他对媛媛,从来都是有求必应的,也只有媛媛,能平复下他易怒的心。然而正当他恨的想要亲手要了那逆子的命时,媛媛确确实实的丢了一个难题给他。媛媛说,她想要和沈明珏在一起……
这对于他而言无疑是一个惊雷。无论他再宠溺媛媛,也绝不容忍媛媛和一个害死她亲生父亲与兄长的人在一起!第一次,他雷厉风行的手段用到了这个宝贝女儿身上,限制了她的自由!也是第一次,他体会到了宝贝女儿的倔强,整整三天,佣人回报,她竟一点东西也没有吃下……
他疲惫的想,在女儿面前,他终究是个输家……
被遗忘三天,沈明珏终是不可避免的被带到父亲身边。
沈行天很努力才克制了心底的怒意,居高临下的看他,语气很凉薄,“怎么,以为没有你的帮忙,我便对付不了你那舅舅?”
沈明珏似乎早已习惯在父亲面前小心翼翼的答话,不显露半分的情绪,恭恭敬敬,“属下、没有那个意思……”蓝刄暗中插入银魂的很多棋子,都被不动声色的除掉,这场仗,父亲胜算该是大的。而他,只是不愿再介入,那样太残忍,他宁可激怒父亲,或是就此离开,或是……就那样死在父亲手里,未尝不是他最好的结局……
沈行天冷笑,不屑去计较他的态度,心里不甘的那道口子却在不知不觉中裂得越来越大,妻子宁死也不愿看着他一步步对付冉家!儿子……哼,他的儿子,自小就爱黏在冉天身边,像条小尾巴,走到哪儿都是儿子甜甜的叫着舅舅的声音……他承认自己的脾气不如冉天温和,没耐心将小家伙哄得服服帖帖。但至少,他曾经的疼爱是不掺杂一点杂质的,那是对宝贝儿子最纯粹的舐犊之情!而冉天,一步步,只是为了利用这个与他亲近的外甥!
沈行天猛然顿住自己的念头,他不能放任自己那样想下去。
他将眼里因怒意与不甘而燃起的熊熊火焰熄灭,换上冰冰冷冷的目光,投向沈明珏,慢慢的道,“你还是选择背叛我,没关系,我不会动你。”他猛然蹲下身捏住儿子的下颔,逼视他的眼睛,“我会让你看着,我是怎么一点一点为陆家父子讨回公道的!蓝刄,我早已派人盯紧,他们父子再也翻不出我的掌心!而你!也休想在暗地里助他们!”
沈明珏心里涌上一阵抽搐的痛意,有些倔强偏执的避开父亲冰冷如锋刃的目光,下颔的骨头因他的偏动竟有些微微作响,生疼难忍。真的没办法面对那样的目光,爸,那么多年,其实我真的累了……我所求的其实不多,你说要我为我背负的人命偿罪,我依着你的吩咐做了……
而如今,我只想有一个终结……说我自私也好,逃避也罢,我只是,不想看着亲人再次相残……若是再有一次谁因我而死了,我真的再背负不起……人命,很沉重……
所以,爸,求您,成全我这一次……
沈行天举起的手生生顿在半空,显然他是受不了儿子带了些许挑衅的倔强,联想起这个孩子的种种,他真的有了一种一掌劈下去干干脆脆打死他的冲动!然而,他想起了媛媛,他的生死兄弟唯一留下的女儿。
他生生的,为了自己宝贝了十几年的养女,生生的克制了一掌打死亲生儿子的冲动。因此,沈明珏卑微的一点希冀终于再次化为了泡影。
沈行天一把将他推到在地,背过身深深吸了一口气,长长的吐出,慢慢平静了下来,他道,“我可以在给你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沈明珏挣扎起身,眼睫轻轻的颤动,终于沉痛的闭了闭眼。
“不愿再做我的儿子吗……”沈行天负气的笑笑,“那么,就等着以我女婿的身份继承银魂吧。”
“不!”几乎下意识的抬起头,脱口而出的这个字来得太决绝,似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沈明珏又急急避开了父亲隐怒的目光,俯身轻声道,“求爵尊,收回成命……”
沈行天怒极而笑,步履轻缓的来回踱了几个步子,皮鞋咚咚的摩擦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叩击声。沈行天突然回过身,狠狠一脚踢在沈明珏腰腹间,狂怒,“你倒是来了脾气!这也不行那也不愿,告诉我,你倒是告诉我,你究竟想怎么样!”
沈明珏一手死死捂着腰侧跪好,然而仍有暗红的血线透过指缝缓缓渗了出来,他痛的脸色发白,却无意识的拼命摇头,一时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行天一眼被他指间的鲜血刺到,呼吸滞了一滞,抬起的鞋尖正欲去踹第二
脚,却在一瞬间生生收了回来。他的脾气一直算不得好,深深吸了几口气后才勉强压下了暴怒的心绪,于是便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道,“我不想看媛媛受一点委屈,不然,也绝不会让她与你一起。”他忍不住讥诮的讽刺,“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手段俘虏了媛媛的心,但如今成功了就不必再装出一副不愿的模样来,沈明珏,别让我太看不起你!”
沈明珏的隐忍似被激到了极限,惊心动魄的一阵咳嗽,苍白的脸呛出一点病态的潮红,他低下头,笑的有些苦涩,“我,七岁起,就时时刻刻不敢忘、陆叔叔父子是因我而死……所以,背负了两条人命,我只能拼了命的对小姐好,我以为只有这样才能、才能为自己赎罪……”他的手捂得越紧血流淌过手背的感觉便越清晰,突然之间没有了那份刻意外露的谨慎微小,他抬头望向沈行天,像个孩子一般的惶然无助,“可是,我没想到她会像那样越来越依赖我,尽管那时她还只是七八岁的孩子,可我却觉得越来越害怕……我害怕,怕终有一天她会发现她日益依赖的哥哥其实是害死他父兄的祸首!她情何以堪!而爵尊您,又该如何让她相信,您那么多年的宠溺不仅仅只是为了弥补她?又如何保证,不会因此失去这个真心疼爱了近二十年的女儿?”
沈行天倒退了一步,怔然。
沈明珏继续苦笑了道,“您不明白,我有多希望能离她远一些……可如今,您竟然还要我娶她?”媛媛是父亲的掌珠,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手等着去利用她。而这一点,蓝刄哥必定已熟知在心……
一只手,慢慢伸过来,面色依然复杂的将他从地面扶起。
残酷设局
沈行天冷冷笑,儿子俊秀的脸颊几乎贴在眼前,那纤长绒睫沾了水渍,更显得漆染一般黑得分明,很像,那个他爱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的女人。
“咳咳咳……”沈明珏忍了又忍,父亲却只是拉了他的衬衫不放手,似在缅怀一些早已失去的东西……他忍的胸口发闷,终于忍不住费力的偏过脸去咳了一阵,沈行天才猛然回过了神,视线落在了他腰间的一片血渍上。
“把你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的告诉我。”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比如,蓝刄的计划。”
沈明珏明白父亲的意思。蓝刄哥既派人伏击他与媛媛,该是做好了取媛媛性命的打算,为何中途又突然变卦?他既是对他这个弟弟心软了,那么,少不得认为这个弟弟尚有利用价值……心底一片冰凉,他轻轻摇了摇头,道,“属下不清楚,但属下可以想办法去,查清楚……”
“很好。”沈行天放开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若哪天有幸见到你那舅舅,可别忘了替我问声好啊,我们兄弟可有十多年不曾见面了。”
“是。”沈明珏低垂了头,冷静的应了。想了一会儿,他又道,“爵尊一道命令将属下从九殿堂召回,对外总需一个理由的。或者……”嘴角小幅度的上扬,像是漠不关己的道,“或者是爵尊打算亲自处置属下。”
在银魂,但凡要动到爵尊亲自处置的,那必是万死也难以谢罪的。既然死也不能谢罪,那么,只能生不如死。
沈行天叹了口气,“那么,就彻底决裂吧。”挥手让他退下,心里却似猛然被揪成了一团,脑中浮现刚才近距离看着儿子的情景,沾湿的绒睫,那是冷汗,亦或是,泪……
他忍不住回过头,明知儿子已经依言退了出去。他紧紧盯着门面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去抓桌上的电话,手却颤了一颤,电话又啪的一声摔了回去。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想,这一局已走到这一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了。
他抓起电话,按下了通话键,低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沈明珏护主不力,两日后受血刑。”几乎感觉不到他停顿了几秒,听筒里响起他的声音,“立刻将这消息散播出去。”
听筒的另一边那人破天荒的没在第一时间接收他的命令,也是静默了数秒的时间,玄一声音里竟带了一丝哽咽,“……爵尊……”
“按我说的去做,怎么,你有异议?”沈行天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直到玄一低低的吐出一个‘是’字,浑身的力气才似被抽干了一般,只淡淡的吩咐,“送媛媛去意大利,就说,婚礼会在新特尔庄园举行,让她……乖乖的等。”
“是。”玄一默默放下听筒,怔了好一会儿。
沈明媛欢呼雀跃的拿了机票飞往意大利,那儿南部的郊区,有一座别致的古堡,她给它取名为‘新特尔庄园’,那是沈行天买下送给她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她很喜欢,曾像沈行天撒娇,说以后要在属于她的庄园里,嫁给她这一生最爱的男子。
想不到爸爸一直记得她的话呢。沈明媛无限开心的亲吻沈行天的脸颊,依依不舍却又无限憧憬的同他告别。送行的人里没有沈明珏,她虽然失落却也安慰着自己,爸爸既然已经说哥哥办完手头的事就会去和她会和,然后,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心情愉悦,连一直不被她喜欢亲近的沈瑜,也得了一记火热的暂别吻,沈明媛双眸晶亮,说不出的灵动,亲了沈瑜一记后便欢快的跑开,至车门前又停住,回头灿笑,“大哥也记得喝我与哥……”她脸一红,略压低了声音道,“记得喝我与他的喜酒哦。”
“好。”沈瑜难得脱去了豪门公子哥放荡的形骸,看着沈明媛温和的淡笑,道,“那是自然。”
车子终于绝尘而去。
沈瑜回过身,脸上温和的笑意还敛在唇角,见沈行天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正牢牢的盯着自己,也不慌乱,欠了欠身道,“爸,儿子回房了。”
沈行天收回目光,冷冷淡淡的点了点头,“嗯,身上的伤好些了?”
沈瑜倒是一怔,随即坦然,“爸惦记着儿子便是好了大半了。”
沈行天抬脚便走,声音远远的传进沈瑜耳里,“伤好了就去银魂帮忙,‘修焰’殿主的位子,也该够衬你大少爷的身份了。”
沈瑜口中忙大声道,“谢谢爸您抬爱,儿子定不会辜负爸的期望。”带着恭谨的笑意,看着沈行天一步步走远,嘴角的笑即刻变了味,淡淡的带了无尽的嘲讽,倒是这般重视他,他该如何感恩戴德?
双手在身后慢慢握成拳,沈明珏,这一次,我会彻彻底底扳倒你!
实木制成的刑架,消瘦的身子被反手吊在离地一臂的地方。雪白的衬衫,胸口插了一柄精致的匕首,刀锋完全没入。血顺着匕柄一滴一滴坠在地面。因是封住了血口,出血的速度变得格外缓慢,一滴一滴,却也很快透湿了胸前的衣衫,在地面形成了不小的血洼。
最深的恐惧并不在于死亡,而在于,静静的听着血流逝的声音。四下寂静,沈明珏只能听见自己的血一滴一滴砸到地面的声音,那是一种无法忽视的恐惧。但他既不能动,也不能喊。
胸口的痛渐渐麻木,意识开始昏昏沉沉之际,噗的一声,那柄匕首被生生拔出伤口,痛的身子痉挛,人便再次清醒了过来,然后,还没等血大量的涌出,匕首又一次被□那道伤口,清醒着开始新一轮的折磨。
一次,又一次,他已记不清那柄匕首反反复复在他胸口折磨了几次,只是这道刑罚,并不会要人的命,至少不会立刻要了人的命。
他记得行刑前一日,父亲秘密为自己输了一次血。他是怕自己熬不过蓝刄哥来救吧,呵,若他真的熬不过,他这枚父亲亲手布出的棋子岂非白白浪费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刻让您的血再次融进我的身体……知道吗,我有多不堪……您输的血,不是怕我受不住刑死去,而是怕,再没有一颗比我使得更趁手更随意的棋子。
呵……多么,可笑。
不痛,他一点也不痛。行刑那人手法掌控的太好,匕首从始至终刺入的都只是那一道伤口,连血流的速度都掌控的极好,这样,他至少可以撑到天黑。
他隐隐的,生出一种期望。他期望蓝刄哥不会那么傻的来救他,他不想为难,一点儿也不想。爸若是要为死去的陆叔叔报仇,首先该死的,就是他。
撑到天黑,他对自己说。我会撑到天黑,爸,若是这些血还不够偿还,那么,我希望由您亲手,杀了我……
冉天
很久以后,父亲慌乱的紧握他的手,告诉他,如果那天冉家的人不曾来救他,那么,他会为了他放弃计划。
可父亲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