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一年里把初三的课程全部重新学了一遍。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将要达到一个什么标准,没有想到自己能考一个什么高中,毕竟他的起点太低了,没有人对他抱以太高期望,连他自己也不会。他学得很累,不过,看到自己的学习成绩在一点点地提高,就很开心,心里并不累,也不觉得苦。
最后的考试到来的时候,他再次让所有人感到意外。他的成绩不仅通过了所有考试,而且还异常出色,全班70个学生中有三人考入全县最好的高中。这个留级学生正是其中之一。
“拿到考试分数之前我特别担心,吃饭不香,还睡不着。”他说,“拿到分数以后,一下就放松了很多,这一年的苦读没有白费。就不再想别的,只等着开学去读高中。”
走进重点中学的第一天,吴枫还在怀疑他是不是在做着一个美丽的梦。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上大学,但所有人都告诉他,进了这所高中,就等于一只脚踩到大学的门槛。
到了高中三年级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不再怀疑,他的“大学梦”就要成真。
但是1988年春天,一个医生的一句话,把他从梦中叫醒了。
对于他和他的家庭来说,这真是可怕的一天。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天距离高考还有4个月,是一个下午的自习课。他给同学解释一个化学题,讲着讲着,就觉得眼睛右下角有个黑点,挡住他的视线。他摘下眼镜去擦,竟擦不掉,这才发现那黑点是在自己的眼睛上,于是去县医院看医生,大夫只看了一眼,当即说:“这是视网膜脱落。”
全家人都被吓了一跳。父亲不相信,带了他到省城的医院去看,结果竟是一样的。省城的医生还补充一句:“必须做手术。”
毫无疑问,如果马上做手术,就会错过高考;如果不做手术,拖延下去那就有可能更加难治,而且随时都会引起大面积视网膜脱落。
“那是要失明的。”医生对父亲说。
父亲带着儿子,提心吊胆地回家来,一路沉默,不知如何是好。望着儿子,父亲第一次注意到这孩子又长高了一头。他已经19岁,长大成人了,最重要的是,他的内心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
儿子的脱胎换骨,父亲历历在目。学校在县城里,离家很远,他要住到学校里。就像“第二个初三”一样,学习计划占据了自己的全部时间,连周末也不回家。父亲周末到学校来看他,一手提着干净衣服,一手提着一罐汤,那是骨头汤,有时候用海带熬,有时候用藕熬。母亲说:“这种汤有营养。”所以每星期都让父亲送。
刚刚进入高中时,他的成绩排在后10名,等到高一结束时,排在前10名了。他得了学校颁发的进步奖。老师对他说:“你这个成绩,可以考上大学了。”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但是就像所有的学生一样,欲望是无止境的:考大学还没有把握的时候,希望能考上大学;考大学没有问题的时候,希望能考重点大学;能考重点大学的时候,又希望能考上名牌大学。他们永远都有压力,永远都不会满足。现在,吴枫也是这种心态了。他屈指一算,只要进入班里前6名,就有希望上清华北大,顿时兴奋不已。
希望越大,压力也就越大。他的压力来自他的内心。他有了两年苦读的经历,相信自己能够坚持。高三这一年,他已经是前3名。那些过去让他敬佩不已的同学,一个个落在他的后面。他觉得面前的难题越来越容易,对自己也越来越自信。“我第一次感觉到,态度是你成功的很重要的因素,有时候比你的聪明才智还要重要一些。”
他相信自己无往不胜。可是现在,从省城医院回到家里,吴枫觉得自己已经绝望。他听到了医生对父亲说的话,知道视网膜脱落意味着什么:也许他今生注定不能上大学了?
父亲一向主张让儿子选择自己的命运,但这一次事情太大了,他要自己替儿子来选择。
“先参加高考,再做手术。”父亲说。
第75节:第六章 学习是一种态度(10) ↑回顶部↑
儿子的眼睛里面立刻有了光彩。
父亲又说:“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用功。只用耳朵听课,不要用眼睛看,不要做任何作业,也不参加任何模拟考试。”
儿子服从了。他回到学校里。高考复习已经到了最后冲刺的阶段,课堂的训练非常严格,每天发一堆卷子,都是模拟考试,说是临战训练。没有一个考生敢掉以轻心,可是吴枫无法参加这些训练。他表面上轻松,但心情沉重,那是他迄今为止的生涯中最难熬的4个月:总是担心眼睛上那个黑点会扩大,还觉得自己对试题的感觉越来越差,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清华之梦”就这样落空了。他的成绩本来可以去读武汉大学,但他眼睛不好,担心人家不收。正在犹豫时,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的老师愿意接受他,还答应让他去读一个他喜欢的电子系。他就这样去了西安电子科技大学。这也是一所挺好的大学,可他还是觉得经历了“一个很大的挫折”:“毕竟要比清华北大差远了,甚至还不如武汉大学。”
10年以前他是个满街浪荡的油滑少年,现在是个即将走进大学的青年了。不过,最难过的一关还没开始。考试结束了,他去动手术。他很庆幸右眼的黑点没有扩大,手术也很顺利。不过,医生告诉他卧床一周,全身不能动,不能翻身,不能说话,不能打喷嚏,吃饭不能用嘴嚼,喝水不能动脸皮,否则就有可能让视网膜掉下来,让自己失明。
正是盛夏时节,武汉又有“三大火炉”之称。病房热得让人受不了,这19岁的小伙子咬牙挺着,想着一动就有可能让眼睛坏了,眼睛一坏,就连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也去不成了,竟真的一动不动,一直坚持了一个星期。等到医生允许他翻身下床的时候,他感觉眼睛好了,可是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不会迈步走路了,不得不用很长时间恢复行走的功能。
在我们进入这个故事的最富有感情色彩的部分之前,先来听听李世鹏的一段话。
没有什么比“态度”更重要的了
很多孩子就这样走过来了。他们也可以得到很高的分数,但并没有真正学到东西。他们说,“考试结束,就把那些东西都还给老师了。”
——李世鹏
李世鹏曾给很多年轻的学生留下印象。不仅仅因为他出生在胶东半岛上那座漂亮、宁静的海滨小城;不仅仅因为他在15岁那年进入当时全国最著名的学校——中国科技大学;不仅仅因为他在美国完成了博士学业又回到了中国;不仅仅因为他在“数据压缩”和“数据传输”领域里所做的贡献,让他在全世界计算机领域里享有盛誉;更因为他的一个信念——“和自己喜欢的人呆在一起,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信念看上去普通之极,却让很多成年人为之动容,让无数孩子为之倾心,把它当作座右铭。
这也难怪,在今天,学习正在发生一次变革。这种变革是静悄悄的,但确实是巨大的。两种完全相反的力量同时成为变革的动力:一个是大多数学生的被压迫感和恐惧感;一个是极少数学生的被激发感和兴奋感。
世鹏很幸运,因为他属于后一种学生。在他看来,这两种力量之间的区别不在于你是不是聪明,而是在于你用怎样的态度对待聪明。学习是一种态度,它比课本更重要,比课堂更重要,比没完没了的习题和考试更重要,比分数和名次更重要,比重点学校更重要。我们国家的教育体系过于强大,而且坚固异常。我们无法改变教育,但我们可以改变对教育的看法。
“没有什么比‘态度’更重要了。”他坐在希格玛大厦第五层的办公室里,面对一个记者,用这句话来引导自己的回忆:“我有个特点:无论学什么东西都不去死记硬背,我总是琢磨一个道理出来。”
于是,在两个人中间有了如下一番谈话:
问:很多学生从小学到中学,整天都在做题,而你的学习好像不是依靠做很多题?
答:要做一道题,就要把它吃透了,要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原理,比如物理,有几大原理在那里,所有东西都可以从那几大原理里推出来。所以我也不需要记太多东西。
问:你的意思是没有必要做大量习题?
答:多做题可以增加你的熟练程度。我确实做了很多题,但是我从来不重复做同类型的题目。同一个东西再做第二遍,很没劲。
问:看来,你现在的性格、习惯,还有思维方式,还是能从你的中小学时代找到一些渊源的?
答:有很大的关系。我在那时候得到了一种训练,学会把一个东西刨根问底。
问:但是我们的教育好像只要求你记住结论。考试的标准,就是这个答案“对”,那个答案“错”。
答:这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叫你永远也深入不进去。很多孩子就这样走过来了。他们也可以得到很高的分数,但是这只是考试考得好而已,并没有真正学到东西。很多孩子都会说,“考试结束,就把脑子里面那些东西都还给老师了。”这是我们教育方面很失败的地方。
问:听上去好像你学习的时候很兴奋。我知道现在很多孩子都讨厌上学,你从来没有过厌学的感觉吗?
答:小学三年级以前,我很贪玩,觉得学习一点也不好玩。那时候如果把我关在屋里学习,我一定会不高兴。好在那时候还没有恢复高考,整个社会也没有现在这么大的压力。到了四年级恢复高考之后,气氛就不一样了。那一年一次数学竞赛,我是全市第14名,从那以后,我对学习就真的有兴趣了,从来没有对学习反感,也没有一到上课考试就头疼的那种感觉。当然我也讨厌一些课,比如政治课,还有一些我觉得讲不出来道理的那些课。
第76节:第六章 学习是一种态度(11) ↑回顶部↑
问:也许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让学生喜欢上课?他不喜欢,还特别讨厌,你怎么让他刨根问底?
答:对,这跟人的性格也有关系,比如有些孩子天资好动的,天生注意力就不集中,上课听着听着就走神了,这就比较麻烦。
问:你认为注意力不集中是天生的问题?
答:我是这么想的。我是属于那种特别能坐得住的人。这是性格问题,当然和有没有兴趣关系也是很大的。
问:还有没有习惯问题?
答:当然有。比如有些人习惯于把什么事情都往后拖,不到考试之前不看书,临死抱佛脚,考试完了就忘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习惯问题。
问:听上去你对自己的中学时代很满意,你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答:有啊。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小孩子本来应该在个性方面多发展一些自己的东西。可是我呢?像我刚才说的,高中两年变成了书呆子,把我很多的兴趣给埋没了。学习把我所有的时间都占去了。现在想来,有点后悔那时候没有给自己留出一点时间干别的事。
问:别人都说你很聪明,但你说你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了。看来你不是靠聪明,是靠努力?
答:至少高中是这样的。大学就发生一些变化了,大学的课程更灵活一些,光努力还不够,还要有方法。当然不论在小学中学还是大学,有一个东西是共同的,那就是态度。态度可能对最后的结果发生很大影响。
有时候凡人的力量也是很强大的
我从来没有想要出人头地,只想做个普通人,但普通人的情感有时候也会产生巨大的力量。
——吴枫
现在让我们继续讲吴枫的故事。
眼睛恢复了健康,也上了大学,还当了班长,看来倒霉的日子已经结束,一切都该顺利了。可是不然,吴枫再次陷入低潮。
事情是从他在大学二年级谈恋爱开始的。她后来成为他的妻子,那时候是他的同学。两个人一见钟情,可是同学之间谈恋爱,本来就是不被允许的,更何况这学校又曾是一所军属院校,纪律严明。老师把他一顿痛斥,说他是班长,又是学生会的干部,还是体育部部长,居然做这样的事,又要他改邪归正,给同学做一个榜样。
吴枫感受到巨大压力,不再继续当班长,也不当学生会的干部了,但他就是不肯和女友分手。两个人同时迷上了计算机,一边共同学习,一边安排共同生活的计划。
看来已经风平浪静,不料到了毕业的时候,他又遇到问题。女友是从大庆来的代培学生,按规定必须回大庆去工作,而他的父母不愿意让儿子到那个寒冷荒凉的北方城市去过一辈子。
这是他平生面临的第三次选择:他也不喜欢大庆,又不能容忍女友离他而去。他就陷在一种深深的矛盾中,想读研究生,又没心思复习功课,然后经历了一次失败的考试。
1992年夏天毕业的日子,在他记忆中是一次生离死别。女友回大庆了,而他被分配到湖北沙市的南湖机电总厂。这是一家国有企业,生产雷达车。不知道是人才太多,还是没有适合的位置,这个电子系的大学毕业生拿到一个电钻和一箱子螺丝钉,师傅告诉他,把螺丝钉拧到雷达车上就行了,还劝他“安心做个螺丝钉,拧到哪里就在哪里扎根一辈子。”
吴枫就这样拧着大大小小的螺丝钉,从早到晚不停,一拧就是好几个月。晚上回到宿舍,就给女友写信,每天都写,一口气写了几百封。国庆节到了,加倍思念,有一瞬间,他是那么渴望听到女友的声音,就跑出去打电话。他在公用电话机旁坐了一天,要么拨不通,要么拨通了又听不到声音。这时候他的心情坏极了,想起小时候处处不如人,那是自己不争气,可这些年他那么努力,为何还是样样不顺?苦读四年却碰上眼睛生病,学了四年计算机却在这里拧螺丝,现在心爱的人远在天边,无缘见面,连电话里的声音也听不到,不禁悲从中来,凄然泪下。
人的一生总会有低潮有高潮,大多数人都会被这些暂时的起伏左右自己的情绪,只有那些品格健全的人,才知道怎么从这起伏之中摆脱出来,去做自己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