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为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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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为女人-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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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不是那种女人,请你不要侮辱我!”
  仿佛佐山说的“女人”不仅仅是“妻子”似的,在市子听来,妻子不如说是一个替代品。她感到十分厌恶。
  伤心亡人或许有时需要互相拥抱、抚慰,但山井邦子与佐山却是毫无瓜葛。
  也许他想在市子身上发泄被年轻美貌的阿荣勾起的情欲?
  市子本想问问佐山,从下午到深夜,他们都去了哪些地方。但是,她现在甚至都不愿提起阿荣的名字,唯恐自己会受到伤害。
  另外,市子还担心自己若是捅破这层窗户纸的话,会不会弄假成真?
  她自我解嘲地想,佐山回来时若不是在门口遇上村松,可能早就告诉自己了。
  “你怎么啦?”
  “从早上起来后,我这一天都没得安生,我还指望你能早点回来呢!”
  “唉,今天张先生来了。”
  “哪个张先生?”
  “就是住在龙土町的那个,你跟我不是还去过他家吗?”
  “哦,是他呀!”
  “这回阿荣的母亲一来,我们家就成了旅店了。音子也要住在这儿吗?”
  “听说音子要把大阪的房子和东西全部变卖掉,这样的话,她可以得到一部分钱。现在她只有阿荣了,她们母女俩若想在东京生活的话,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是啊。不过,尽管阿荣的母亲被她父亲遗弃了,但是与父亲相比,阿荣更讨厌自己的母亲。她离家出走是投奔你来的,如果音子硬要同她在一起,难保她不会再次出逃。”
  “我对这种年龄的女孩子简直束手无策。我现在只想照看好妙子一个人,把阿荣还给音子好了。”
  “她对你那么亲,你舍得放手吗?”
  “人家还有母亲呢!”
  市子一反常态,语气十分尖刻。
  “她父亲健在,双亲俱全……”市子似乎意犹未尽。
  “……”
  过了不久,佐山又悄悄地将手按在市子的乳房上。市子不由得热泪盈眶,她不愿轻易就范。
  可是,若不能满足佐山的话,恐怕会把他推给纯贞无瑕的阿荣,而自己早在结婚的时候就已失去了少女的纯贞了。想到这里,市子突然发疯似的抱住了佐山。她感到佐山今天异常地强壮有力。
         
川端康成》生为女人》燕飞
 燕飞
  连晴两日,炎热异常,这已成了早报上的新闻。然而,今天却又变成了阴冷的雨天。
  “老天真是疯了,弄得本人如此辛苦。”村松幽默地说着打开了雨伞。
  他每天去桑原家安排邦子死后的生计,市子家他只是晚上回来睡个觉而已。
  “我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售后服务呀!”
  “您肯定会处理好的。”市子说道。
  “真想请夫人帮我出出主意。以往的经验告诉我不能病笃乱投医。桑原母女把什么事情都推给山井邦子,养成了极强的依赖心理。自从山井死后,那个上中学的女孩子一直缠着光一不放,光一一说要搬家,她就以自杀相威胁,这可真让人头疼。不过,幸好光一的名字没有上报纸,这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今天您回来也很晚吗?”
  “不知道,晚饭请不要等我。”
  送走村松以后,市子回到一楼客厅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同每天早上一样,这段时间是她小憩的时刻。
  庭院里的玉兰树已含苞欲放,一些雪白的花蕾还泛着青色。旁边的枇杷树也结出了淡黄色的小果实。
  昨天和前天,家里请人来修剪了草坪,使得绿色尽现眼前。
  一只雨燕掠过整齐的草坪,它时而直上云霄,时而急速俯冲。
  市子的目光一直落在雨燕那黑色的脊背上,当它翻身露出白腹时,市子甚至连它的头部都看得一清二楚。雨燕在雨中的草坪上不知疲倦地飞来飞去,似乎要向市子诉说什么。
  市子想让喜欢小鸟的妙子也下来看看,她按了按铃。
  “你叫妙子马上下来……”她向保姆吩咐道。
  妙子围着白围裙就下来了。她大概正在打扫房间。
  “伯母。”
  “妙子,你瞧那燕子,它还没习惯我们这儿呢!”
  由于燕子飞得很低,妙子起初并没有发现。
  “它大概想告诉我什么吧。”
  妙子手扶窗棂探头出去。市子为她挽的发髻很紧,使得额头至后颈的发根清晰可见。市子觉得妙子比阿荣更美,近日来愈发变得清丽脱俗、楚楚动人了。
  自从发生那次不愉快的事情以来,阿荣每天早晨都先于佐山出门,下午提早回来。
  但是,她对市子还是那样撒娇取宠,没有丝毫的收敛。
  市子已没有理由再对阿荣怀疑或嫉妒,她只是无形中感到阿荣那无拘无束的态度在不断地威胁着自己。过去发生的一切及所有的保证几乎都束缚不了阿荣。
  阿荣对市子的心思了如指掌,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起过佐山,而佐山也尽量避免在市子的面前提及她的名字。这些反常的举动更使市子难以对佐山和阿荣说些什么,她简直要窒息了。
  “阿荣肯定是爱上了佐山!”
  市子做梦也想不到佐山会爱上这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实际上,也怪她自己太疏忽了。
  但是,市子没有去责怪阿荣,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忍受着痛苦的折磨。
  在院子里飞来飞去的燕子仿佛是来向市子告密或警告什么似的。
  傍晚七时多,天空仍很明亮。市子左等右等还不见佐山回来,心里便又胡思乱想起来。她仿佛看到阿荣与佐山偷偷地幽会。
  “阿荣她早就回来了,难道……”
  市子心中骤然紧张起来。
  她不再等下去了,于是来到走廊准备上三楼叫阿荣和妙子下来吃饭。这时,她看见了站在大门口的阿荣的背影。
  好像有人来了。
  “吓了我一跳!您不会先来个电话吗?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来……赶在这吃饭的时候,有什么事吗?”
  “这一阵子没见你,比以前漂亮多了!”跟阿荣说话的竟是她的母亲音子。
  “你不知我有多惦念你。早就想来了,可是家里事太多,一时脱不开身,想来也来不了……”
  “这个时候您来做什么?”
  “瞧你说的,你也给市子添了不少麻烦……”
  市子虽然一直盼着音子来,但还是感到有些意外。
  音子一见市子,眼里立刻涌出了泪水。
  “你怎么不事先打个招呼?我好去接你呀!”
  “不麻烦你了……以前我常来叨扰,对这一带很熟悉,这里还是以前的老样子。我大概有二十年没来了吧?时间过得可真快!”
  她又说起了东京话。
  市子见音子穿戴得整整齐齐,感到很安慰,又很高兴。
  “音子,你既然来了就好。”
  听阿荣讲,音子总是穿着厚厚的衣服,因为神经痛,到了初夏还穿着厚袜子。
  市子以为屡遭不幸的音子一定变得十分衰老,然而现在看来,是阿荣夸大其词了。
  她霜发入鬓,眼窝灰暗,面布皱纹,真是见老了,但决不似阿荣形容的那么老。
  她没有化妆,显得非常自然。
  “阿荣,别傻站着,快帮妈妈把东西搬进去。”市子催促道。
  由于母亲的突然出现,阿荣在市子的面前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为了让音子能够休息好,市子把她带到了二楼自己和佐山的房间。
  阿荣放下东西以后,就悄然消失了。
  音子身穿一件朴素的和服外套,虽然样式很老,但却给人一种新鲜的感觉。她脱下外套,从旅行袋里拿出一件染得恰到好处的结城箭族和服换上了。
  她又拿出一条蓝底白茶花的腰带系上了。
  “我该先见见佐山再换衣服。”她这时才发觉佐山不在。
  “佐山还没回来。”
  “他的生意还那么好。”
  “听说你认识大阪的村松先生?他是佐山的朋友,现在就住在这儿。”
  “哦,真没想到!那我更该重新换上衣服了。”
  “算了,也不知村松先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不必太客气。你看看我,最近穿衣服总是这么随随便便的。”
  “我可不能跟你比呀!”
  “哦,我差点儿忘了。谢谢你送给我的和服腰带。”
  “我该给你买更鲜艳的,你一点儿也不见老。”
  “只是外表显得年轻罢了。我从法国小说里看到,这叫‘年轻的木乃伊’或‘经老的女人’。因此,我讨厌自己这副样子。”
  “这不挺好吗?你再瞧瞧我,简直难看死了!不过,说着说着,我倒像是回到了从前似的。”
  “是啊,你要是来参加祝贺福原老师七十七岁寿辰的聚会就好了。”
  “我哪儿顾得上呀!去的人多吗?”
  “嗯。”
  “市子,你从前收集的那些贝壳,现在还有吗?”
  “有啊!聚会时,岛津还说起了一件有趣的事呢!还说是生物学上的一大发现!她说,情敌也有死的时候……”
  “真的死了吗?”音子瞅着市子。
  “死了。”
  岛津也许有她自己的情敌,不过,音子指的当然是那个同清野结了婚的女人。市子在东京会馆见到清野时,才知道她已经死了。在那以前,市子从未在别人面前提起过那个女人。
  “死了?”音子又将市子的话变成了疑问式,她嘀咕道:“要是你同他结了婚,说不定也会死呢!”
  “讨厌!你怎么这样说?”
  “我是说有这个可能,人的命运谁也说不准。当初你哭着与清野分手,结果嫁给了佐山,现在不是很幸福吗?要分手就趁年轻的时候,到了我这个年龄就彻底完了……”
  “无论如何,女人若能和初恋的情人终生厮守,也不失为人生的快事……有人也会这样认为。”
  “人嘛,什么想法没有?”说罢,音子话锋一转:“市子,你还在搞工艺美术吗?”
  “早就扔了。本来,那也算不上是什么艺术。”
  市子年轻时,一进工作间就几乎是废寝忘食。然而,近年来她连和服都没心思去设计了。
  从阿荣来的半年前开始,市子突然变得像二十岁的姑娘似的,心里常常会冒出一些朦胧的幻想。如今回想起来,她感到万分惆怅,到了这个年龄的人,难道只有自己才这样吗?当她百无聊赖时,常常会感到头昏眼花。
  “佐山先生简直是太好了。”音子自以为是地说。
  “不过,也许带有某些缺点的丈夫会更好一些。请借我梳子用一下。”
  市子拉开了梳妆台的抽屉。
  “阿荣这孩子一向任性,想必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这两三年来我真是拿她毫无办法,她的个性太强了!”
  “也不全是那样。”
  “她一有工夫就从清水的那个舞台往下跳①,可就是不来帮我做点儿什么。她从来不考虑自己的前途,也不愿吃苦!”
  
  ①书中的前后文对此未作交待。
  “也许是因为她还年轻。最近,她去佐山的事务所帮忙,干得还蛮不错。”
  “那因为是你安排的。她尊敬你、爱戴你,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她给我的信也是这样写的。”
  市子没敢告诉音子,阿荣也喜欢佐山。另外,见到了阿荣的母亲之后,市子的疑心竟也梦一般地烟消云散了。
  两个人坐在那里没完没了地聊着。
  音子又提起打算跟阿荣在东京生活的事。
  “三浦先生呢?”
  “我提出离婚不是正中他的下怀吗?”
  “可是,我不主动提出来,他也不会说的。我们之间既没有爱,也没有恨了。”
  “……”
  “不过,作为一个女人,我害怕失去丈夫和家,这样阿荣也会瞧不起我的。你能理解我吗?”
  “能理解。”市子机械地答道。
  “实际上,房子已经卖了,家也不复存在了,只有户口上有丈夫和女儿,给人一种家的感觉罢了。”
  “……”
  “阿荣离家出走时,我认为她是去了她父亲那里,于是,第一次去了他在京都的那个家。”说到这里,音子降低了声音,“他的儿子,来年该上小学了。”
  “哦?后来呢?”
  “我又能怎么样?这已经成为事实了,我总不能把那孩子杀了吧?”
  “……”
  “女人总会生孩子的。京都的那个女人也……”音子无奈地说。
  “我就没生。”
  “还有以后呢!”
  “以后?过了四十……”
  “嗐,那有什么?”
  不知何时,阿荣来到了走廊上。
  “妈妈,伯母,该吃饭了。聊得差不多就行了。”
  音子从大旅行包里取出一只小红盒子,默默地交给了阿荣。盒子里装的是一块奇特斯坤表。纤细的橙色麂皮表带佩上金色的小表,看上去宛如一只手镯。
  “是给我的?”
  阿荣眼睛一亮。
  音子说,她在八重洲口下车后,已经在大丸的辻留随便吃了一点儿。不过,她还是陪市子吃了晚饭。阿荣也坐在旁边一起吃了。
  妙子生性不喜欢见人,她总是跟保姆在一起吃饭。可是阿荣却喜欢跟佐山夫妇在一起吃饭。为了不致使人产生误解,妙子有时也随阿荣跟佐山夫妇一起用餐。
  在欢迎阿荣母亲的餐桌上,妙子没有出来作陪。
  阿荣坐在一旁一声不响地吃着饭,母亲和市子谈话时她几乎没说一句话。望着乖觉听话的阿荣,市子觉得她似乎变成了小孩子。
  当市子与阿荣商量让她母亲睡哪儿好时,她爽快地说:
  “就睡在我旁边吧。”
  “那……”
  “再添一套被褥就可以了。”
  “一块儿睡行吗?”市子向音子问道。
  不久,佐山和村松陆续回来了。
  在大阪,村松与音子久未谋面,这次居然能够一起住在佐山家令他感到十分新鲜,于是,他又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山井邦子的事。
  但是,毕竟男女之间的话题不同,他们男女分开各谈各的,一直聊到深夜。
  “我已经买了车票,是明晚十一点的特快。三浦太太,您……”村松问道。
  “我也不知……”音子正支吾着,阿荣却插上一句说:“我妈妈待两三天就走。”
  市子和音子对看了一眼。
  “音子,洗个澡吧。”说罢,市子陪音子去了洗澡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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