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
下午三四点钟,他们在陶然亭里,拿出自备的午饭,举行了一次野餐。边吃,边说,边观赏着四野的疏林寒雪,萧萧芦荡。
评梅从提包里,还拿出一瓶半斤装的红葡萄酒,两个很小的酒杯,斟满了酒,递给君宇一杯。
“朋友,”年轻的女诗人,举着杯说道,“陶然亭是我们常来散步的地方,可以说,你我和陶然亭结下了不解之缘。离别半年多,和它实在是久违了!今天第一次游陶然亭,来朋友,为我们的重逢干一杯!”
君宇接过杯,一饮而尽。虽然是病弱之体,但毕竟年轻,总有一股豪气充溢胸中。大约喝得猛了,呛得他咳嗽了几下。
那少女的心突然收缩起来,脸色变得惨白,惊骇,自己顾不得喝那杯酒,扔下杯,两步抢过来,忙来抚摸君宇的脊背。君宇感到评梅的手有些哆嗦,声音也有些颤抖:
“君字,君宇,你怎么啦?啊?不要紧吧?君宇,你说呀,不要紧吧?……
君字不由得心头一阵发热,扭脸朝她笑笑:
“不要紧,不过是喝得急了点儿。”
看看君宇不像是要咯血,评梅这才深深地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
荒僻的城郊,本来游人就少。太阳快落山了,游人所剩无几。夕阳斑驳陆离的光彩,披洒在挂着雪团的芦苇荡上,仿佛是些细碎的银块,闪烁着耀眼的光辉。这里开阔。洁净,连空气都比城里清爽宜人。
君字顿时觉得心旷神怕,精神为之一爽。不知他是幽默所致,还是诗兴大发,面对空旷的山湖芦荡,烟霭迷朦的郊野,大声地朗诵起来,——
霜雪的宝剑,日日呵长啸!
珠钻的剑匣,时时呵舞蹈!
要觅人间的壮士,抒他的光芒,
要滴人间的鲜血,解他的消渴,
掬着满怀的郁结,
他泣向和平的女神祈祷:
“神呵!
和平原须战争,
战争原为和平,
莫有战争呵一又何须和平?
我的雷裙要血濡!
我的锋花要绽苞!
我誓愿把希望的种儿,
洒向人间,开一树灿烂的红色。”
君宇在朗诵的时候,评梅不觉停下了手中的毛活,静静地听,屏住呼吸地听,瞪着一双惊喜的眼睛,看着君宇。呵,君字朗诵的,是她一年前写于“梅巢”的一首诗,——《宝剑赠与英雄》。
那是有一天,他们俩人在古庙荒斋里聊天,她把头天晚上写的诗拿给君宇看。他看后提出些意见,评梅当时就作了修改,他又看了一遍,点头表示赞赏。后来这首诗发表在7月21日《晨报副刊·文学旬刊》的第一版上。
从5月君宇离京出逃,直到12月再度入京,当天住进德国医院,现在刚刚出院不过三四天。显然,他一直没有再见到过这首诗。一年了,他居然能一字不漏地背诵出来,评梅不禁感到十分惊奇,十分喜悦,十分激动。
这首诗一共六节,君宇已经朗诵到最后一节了,——
暮云下,
她捧着寒光四射的宝剑赠他,
她说:
“英雄呵!
取人间的血,濡染你刀上的花。”
清风飘送着去后的余香,
天空中舞蹈着他的云裳,
依稀犹听见:
“英雄呵!取人间的血,
濡染你刀上的花。”①
①评梅这首《宝剑赠与英雄》写于1924年1月14日,北京梅巢。最早发表在《晨报副刊·文学旬刊》1924年7月21日,第一版。这里是节选。
朗诵完,君宇故意面对广袤空旷的原野,大声地说:
“作者;评梅;1924年1月14日,于北京梅巢。”
君宇外表儒雅文静,沉稳持重,内心居然蕴藏着如此炽热的感情,和天真未泯的幽默情趣,这使评梅更加感到惊喜,欢悦。尤其他惊人的记忆,更使评梅惊叹不已。她一下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异常:
“君宇,我真的有些惊讶了!你戎马倥惚,奔波于大江南北,来往于军阀的刀丛之中,居然还能记住我区区的一首小诗,而且是一年以后,无一字错漏!……原来你的脑袋这么好使!”
君宇笑笑:
“贤弟过奖了!我不是用脑袋在记……”
“那,你?……”
“我是用感情,用心,在记!”他说着,又念道:“……‘我誓愿把希望的种儿,洒向人间,开一树灿烂的红色!’评梅,我亲爱的朋友,你写得多么好呵!”
评梅倒背着手,故意装着表演似的神情,轻轻地摇头晃脑,调皮的拿腔章调,学着君宇的声音,说:
“不——!评梅,你的诗,都是感伤,苦闷,颓唐!”
君宇被她逗乐了,笑道:
“你很会抓准机会,报复我!你的诗,当然也有不少好的,比如,这首《宝剑赠与英雄》就是。我非常喜欢,每每读它的时候,总使我精神振奋,平添一种血染战刀、效命疆场的豪情壮志!”
停了停,他握住她的手,极其诚恳地说:
“评梅,你本来就是随着‘五四’的洪流,一路呐喊着,向封建社会冲杀的英雄女将!一点儿初恋的挫折,就要毁掉自己的一生吗?评梅,从苦闷的深渊里跳出来吧,你会感到世界原来是这样的大呀!”
评梅深深地叹口气,垂下头来。
“朋友,”君宇继续说,“封建婚姻使我得了咯血病,这个挫折还小吗?后来,我爱上了一个姑娘,为了她,我甚至决定终生不再爱第二个。可我遭到了拒绝,她要‘独身’,这个挫折还小吗?但是不管什么挫折,包括爱情挫折在内,永远也压不倒我高君宇,永远不能阻止我对事业的追求!”
评梅带着一种强烈的负罪感,深情地喊了一声:
“君宇——!”便投在他的怀里,落下泪来。
师大附中女子部主任石评梅,因为年假以后学校的事情多,忙于校务,再加上她除了在附中上课,还应聘给春明女校等好几个学校兼课。所以自从那次与高君宇雪后游陶然亭,又有十来天没见面了。他怎么样?身体恢复得好吗?那天从陶然亭回来,临分手,她曾经一再叮嘱他,必须按照克利大夫的要求,安心静养半年!他能安心静养吗?评梅担心挂念他呀!
这天,她找了几个女学生到主任室谈话。她想,等谈话结束,她就去找君宇,看看他这些天休息得怎样了。
她刚谈完话,几个女学生正往外走时,和前来找她的兰辛、邵乃贤、高全德,碰了个照面。
兰辛把高君宇临走时给评梅的信交给了她,同时告诉她,说君宇又离开北京去南方了。因为走得实在太匆忙。没有来得及和她告别,他们受高君宇的委托来告诉她的。
评梅听了不觉一惊,继而神色黯然。
“什么时候走的?”她问。
“九号。”还是兰辛回答。
九号,今天已经走了四五天了!静养半年,静养半年,这才不过几天,他就……
“什么时候回来?”评梅阴沉着脸,问。
“可能月底。”这回是乃贤的回答。
“他的身体能吃得消吗?”评梅带着明显的担忧和抱怨的口吻说,为什么一定要他去?他这样会把自己搞垮的呀!”
兰辛他们没有说话。从评梅的谈话,从她的急躁,从她甚至是怨恨的神态,他们强烈地感到:评梅对君宇,如同君宇对评梅,真是一往情深。尽管这样,他们又怎么能把真实情况说得太明白了呢?——高君宇是到上海参加中国共产党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的。尽管李大钊同志曾经再四地劝阻他,可他还是抱病去了上海。
这天,评梅的心,沉甸甸的,感到发慌,感到没着没落。她回到西四石头胡同家里,胡乱吃了几口饭,便回到自己房间,看书看不下,写文章写不出。她不知干什么好。
直到小鹿来了,劝了她半天,她才慢慢好些。
小鹿告诉她:“妇周”主要负责人欧阳兰,大概出事了!
“看来,”她说,“‘妇周’只好由你我代替来主编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得详细点。”评梅有些着急。
小鹿说了半天,也没说明白。她到底是个不满十八岁的女孩儿,以为有评梅,她常常诸事不搁心啦。
“哎呀呀,梅姐,”小鹿撅着嘴,嚷着说,“别催命了行不!”
咦?她还不耐烦了!评梅白了她一眼,骂道:
“你这个死鹿鹿!亏你还是《京报·妇女周报》的大编辑!这样的大事,你也没弄个明白,就跑来?”
小鹿抓起毛线帽子戴上:
“好好好!我现在就去!弄个水落石出,再来回禀!”
说完,拔腿就往外走。
评梅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回来吧,娇小姐!一句话都碰不得!”
小鹿鹿撅着嘴,不说话。
评梅想起君宇带病出远门,心中又感到沉重,怅惘,也没有再说什么,放下小鹿,走到书桌旁,坐在椅子上,双手支着低垂的头。
玲珑娇小的鹿鹿,忙跑过去,摇动评梅的肩头,嗲声嗲气地说:
“怎么啦,梅姐,干吗生我的气?人家没招你没惹你嘛!赶明儿咯,我给你领来一个知情人,让他给你说个透亮明白,不就得了嘛!”
第二天,小鹿果然领来一个人。他就是北大国文系学生黄心素。他与欧阳兰、夏希一样,也是发起人之一。
评梅见他,不觉一怔。
黄心素很热情,眼睛里闪动一种渴慕的神情。女作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石先生,”黄心素落落大方的举止,潇洒动人的笑容,具有使成群的姑娘倾心拜倒的魅力,“又能见到你,我很高兴!”
见面握手,本是常事。但是,不知评梅有些疑心,还是因为黄心素握得过紧,她微微感到有些吃惊。
那次东兴楼宴会,黄心素曾经主动过来找评梅攀谈,表现出对她真诚地敬慕。评梅仿佛敏感到什么,从那以后,对黄心素的往来,保持一种敬而远之的淡漠态度。因为她始终没有忘记,过去庐隐和她开玩笑时说她是“命带桃花运,常有男人追逐”的话,她总是用这句话暗暗地提醒自己,告诫自己。
黄心素发现评梅对他,礼貌周到,然而平平淡淡,反而愈加敬慕她。他觉得她不同凡俗,不同于那些娇情媚态的女子使人不愉快,她淡泊傲然的神态所产生的迷人魅力,即使王孙公子见了,也不能不敬重三分。他在心里说:她真是如冰之清,如玉之洁,法而不威,和而不亵!
不知小鹿事先怎么和黄心素说的,他见了评梅,像是学生见了先生,规规矩矩,老老实实,一五一十,把欧阳兰如何抄袭他人文章,如何败露,如何不能再继续主编《京报·妇女周刊》,以及为什么必须请评梅、小鹿来主编,不然“妇周”可能从此声名狼藉,一败涂地,无法收拾,只好停刊,等等,等等,说得清清楚楚,十二分的明白。
这天,黄心素离开村头胡同之后,走到沙滩,脑袋里突然闪出对评悔的几句评语:她是维纳斯女神。神韵文静高雅,风采幽美迷人!哦,哪怕铁打铜铸的男人,在她面前也不能不低首下心;哪怕英雄豪杰,也不能不拜倒在她的钗裙之下!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京沪线上,一列北上的火车,疾速地奔驰。高君宇就坐在这列驶向北京的火车上。
车窗外已经凋残的山水树木,因为连年军阀混战已经败落的城廓村镇,飞快地往后移动。远处山头的残雪,在夕阳的照射下,闪着刺眼的光。
十几天以前,高君宇就乘坐这列火车,秘密离开北京,来到上海英租界南成都路辅德里625号,参加中国共产党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的。出席这次大会的,还有陈独秀、瞿秋白、萦和森、邓中夏、周恩来、张太雷等共计二十位代表,代表着全国九百九十四位党员。大会从1月11日到22日,紧张地进行了十二天。这次大会讨论的中心议题,是中国共产党如何加强对日益高涨的革命运动的领导。大会还总结了开展统一战线以来的经验,批判了拒绝同国民党合作的“左”的思想,和放弃共产党领导的有的思想,第一次提出了无产阶级领导权问题,以及工农联盟的问题。
在这次会议期间,高君宇第一次结识了周恩来,他们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这第一次的相识,周恩来便给高君宇留下了极其深刻难忘的印象。
是因为“四大”会议期间,在所有讨论的问题上,他们俩人的观。点、主张,都是一致的吗?是因为在反对“左”和右的错误思想的斗争中,他们完全站在同一个立场的吗?
是!但也不全是。
高君宇感到周恩来思维敏捷,谈锋凌厉准确,处事机智果决,诗人热诚真挚,虚怀若谷。说来也怪,周恩来的稳健深沉,成熟持重,实在令人敬慕。他的爽朗明快,活泼幽默,又实在叫人喜爱。和他谈话交往,不由人不把自己的心里话,甚至是心底里最隐秘的事情,和盘向他托出,愿意和他倾谈,得到他的指点,得到他的同情。
会议期间,很紧张,很忙,他们没有来得及深谈。他们约定,散了会再好好谈谈。
散了会,第二天要分手了——一个往北,回到北京;一个往南,去广十儿继续他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的工作——俩人都恋恋不舍,依依惜别,谁也舍不得离开谁。
黄浦滩的晚风,带着潮湿的淡淡的腥味,吹拂着高君宇和周恩来的衣襟,吹拂两个年轻人满头浓密的黑发。公元1925年1月23日傍晚,黄浦江往来穿梭的船艇,南京路不可一世的权贵,熙熙攘攘的大街小巷,一句话,花花绿绿,十里洋场的大上海,有谁曾注意到黄浦岸边这一对年轻人呢?有谁知道这是一对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