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老的京城奔波,我在荆棘丛生的人生旅途上踽踽独行,我巴经感到疲惫了。我没有一刻不思念你,——家乡,母亲!我每一根情丝,都系在家乡山山水水的腰间,都系在母亲温柔敦厚的怀里。生我养我的家乡。生我养我的母亲,我唯有期待你们的爱,来抚慰我痛苦的灵魂!
啊!娘子关!
峻峨雄伟,巍然高耸的娘子关;峭壁如云,奇峰叠起的绵山;飞珠溅玉,直流倾泻的大瀑布;烟雾飘渺的苇泽关;平阳公主扼守雄关的英姿,娘子军横扫千军的伟业;……还有,还有吴天放的侃侃而谈,风流倜傥,曾经激起我多少抒不尽的情怀呵!
可惜!岁月蹉跎,人生倥惚,如今只化作了烟雨苍莽之中牧童的笛声,村妇的微笑。六年前,十七岁少女天真的幻想,美妙的憧憬,如今早已溅上了人生的斑斑血痕!
家中的园丁,挑着一担木水筲,刚刚走到门前的桃花潭边,站住了。看着评梅提着小皮箱,老远地走过来。
老园丁一时没有认出是评梅,手搭眼罩,遮住夕阳刺眼的光亮,抹搭着昏花的老眼,等到评梅到了跟前,他终于认出来了。忙放下水筲,给评梅鞠了一躬,朝大门里喊道:
“小姐回来了!”
听见喊声,第一个跑出来的是侄女昆林。
“梅姑!”昆林喊着,接过了评梅手中的皮箱。
昆林已经十三岁了,浓密的黑发,把她原本俊俏的脸膛,衬托得更加抚媚动人;两只会说话的眼睛,仿佛是门前的桃花潭水,清澈,明亮,显得聪颖慧敏。
评梅离家那年,昆林不过七八岁。转眼之间,昆林也出脱得像是个大姑娘了。
都说侄女像姑。昆林确实像评梅小时候一模一样。评梅想起自己走过的人生坎坷的路,看看眼前天真烂漫的侄女,不禁从小底里哀叹了一声,——不知昆林将来的命运如何!
评梅走进大门,看见父亲正在葡萄架下看报,嫂嫂在花架下洗手,妈妈正在堂屋灶边蒸饭。
评梅站在大门口,见到家,见到爸妈,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喊。只是眼泪先自落了下来。
跟着进来的昆林,喊了句:
“爷爷,梅姑回来了!”
石铭这才拾起头,先是一怔,放下手中的报纸,慢慢端详,着,朝评梅走过来。
这时,浥清嫂子把手上的水甩甩,抄起花架上的毛巾,一边擦着,一边笑吟吟地也朝评梅走过来。看着银须飘拂的老父,还在端详评梅,浥清说:
“爸,这不是我妹妹回来了嘛!”
父亲这才“噢”了一声:
“是心珠回来了吗?”
评梅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一下扑到父亲跟前:
“爸,是心珠回来了!你的女儿,回来了!”
然后,叫了声“嫂子”,便扭身抱住浥清。
“珠儿,怎么提前回家了?”父亲问。
评梅看着父亲,没有回答,泪如雨下。
石铭愣愣怔怔地看着她。每年寒暑假回山城,女儿事先都有信来,父亲搬着指头算天日,站在大门口手搭凉蓬望呵,盼。今年咋事先没有信来,就突然回家了呢?
这时,昆林已经提着评梅的皮箱进了屋,把梅姑回来的消息,报告给了奶奶。
母亲两手还沾着面,便摩挲着手,颤颤巍巍地小跑着出来。
“是珠儿回来吗?是珠儿回来了吗?”母亲边喊着说,边跑过来。
评梅一见母亲,激动夹杂着些痛楚,思念掺和着些悲苦,一块涌上了心头。
“妈——!”
她喊了一声,便扑到母亲的怀里,跪在母亲的膝下,抱着母亲的双腿,哭起来。
“珠儿,”母亲叫着,“在外头,生病啦?你的脸色咋这么难看,憔悴?”
评梅仰脸看着母亲,不敢回答;父亲苍老了许多,比父亲年少二十岁的母亲,脸上也添了不少皱纹。评梅只是跪在母亲面前,抱着母亲的双腿哭。
石铭在一边叹着气,那一部煞白的银须,似乎在轻轻地抖动着。
浥清把评梅搀起来,扶到屋里,打了水,让她洗洗脸。
晚饭是在一种沉闷的气氛中进行,谁也不说话。评梅伯父母伤心,极力咽泪装欢,说些逗趣的话。然而.说者惨苦,听者惨笑。只有不谙世事的昆林,时时地天真地笑着。
晚饭后,评梅帮助嫂子洗碗时,嫂子悄声告诉评梅,说是昆林二舅说的:三月底,太原召开高君宇追悼大会,爸也去了,是特意赶去的,爸是老泪横流,说君宇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今日先他而做古,他只有洒上几滴老泪了!
评梅知道:父亲的泪,一半是为君宇流的,一半是为她流的!她每次假期回来,父亲总是当着她夸君宇;而这次,却只字不提。她明白老父的发苦用心。
天空如洗,月光如水。辽阔的天宇,显得幽深,寂寥,苍茫,穹远。远处的冠山山影,显出清晰的轮廓;天宁寺的双塔,在树林掩映之中.隐隐约约,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山间白云寺的木鱼声,和阳春楼上的晚钟,断断续续地响着,把这沉寂静穆的山城之夜,衬托得更加沉寂,更加静穆!
评梅扶着葡萄架旁的一棵老槐树,看夜色苍茫,听钟声幽婉,悲愁满怀,思绪万千。
有一天,晚饭前,评梅在葡萄架下翻报纸,父亲走过去,坐在女儿旁边,待了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从女儿看来平静的外表下,似乎感觉到了她内心的痛苦,一定非常深。
“珠儿,你,以后怎么打算?”父亲轻声问。
“什么?”
“你不小了,—二十三了!”父亲说,“总该及早定下来才是。”
评梅停了好长一阵子,才说:
“爸,不用你们二老操心了。我早就定了!”
石铭昏花的老眼,放出喜悦的光:
“定了?早就?暖呀!珠儿,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一直也没说?”
“这不就和您说了嘛!”
“呢,是的,好哇!”石铭喃喃地说,“那么,你定的是谁?”
“君宇!”
“谁?”
“高君宇!”
石铭愣住了,足足愣了有十几分钟。
“珠儿。这事儿,你怎么好随便说?”石铭又叭叭地抽了两锅子烟,才说,“怎么能拿自己的青春开玩笑!”
“爸,”评梅沉静地说,仿佛早已深思熟虑过,“爸,我不是随便说的,也不是拿自己的青春开玩笑!爸,我早巳想好了!今生今世,我只爱君宇一个人。”
“可他,他已经是死了的人了!”父亲的声音里,含着一种令人泪下的惨痛。
“是的,爸,”评梅说,“正因为他死了,我才真正地爱他了。他生前,我没有认识他;死后,我才认识了他。我要把他生前没有得到的。现在。我统统都给他。爸,我和君字,生前未能相依共处,愿死后得并葬荒丘!”
父亲了解女儿生就的秉性,她决定了的事情,是很难改变的。他借着夕阳明亮的光辉,侧目看看女儿,女儿虽然脸色苍白有倦意,然而毕竟正当红颜年少,妙龄娇美,她仍旧是那么俊俏秀气,那么抚媚艳丽。生活对她,才刚刚开始,怎么会这样安排自己的一生呢?
“珠儿,心珠!”父亲低低地叫着,但在评梅听来,仿佛撕心裂胆一般,“心珠,你还这么年轻呵!”
“爸,”评梅诚恳、严肃地说,“我和君宇,是千载难逢,万年少有的金坚玉洁的生死恋情!爸,我求你能理解女儿的心!”
石铭没有再说话,流着老泪,一声接一声地叹气。然后站起来,佝偻着身子,瞒瞒郧珊地走回屋里。
评悔突然感到,父亲在这一瞬间,似乎又苍老了许多。她觉得自己简直是罪上加罪,她给老人平添了多少烦愁!她禁不住又流下泪来。
院里,月光下,花影在微风中颤动,散发出阵阵的幽香,轻轻渺渺,宛若游丝一般。
评梅扶着葡萄架旁的老槐树,久久地站在那儿,久久地仰面凝望着远不可测的碧空,心底涌动着千般惆怅,万种愁情!
突然。身后浥清嫂喊了一声妹妹,走过来。
“妹妹,夜深了,睡去吧!”她说。
评梅摇摇头。
“妹妹,”心直口快的浥清嫂,搂住评梅的肩膀头儿,亲切地说,“好妹妹,你哥常年在外,今儿黑夜,你就到嫂子屋里睡吧,相嫂子就伴儿,说说话。有什么心思,有什么委曲,就和嫂子说嘛!”
评梅每次回家来,嫂子总是细心地体察她的情绪,关怀她的心绪。
评梅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唉,嫂子!”
然后,她便独自回了屋。
评梅不等暑假结束,便离开了山城,回到北京。北京南郊陶然亭畔,有她梦萦魂绕的君宇!
临走那天早晨,母亲到评梅房间,来给她梳头,像小时候那样,评梅坐在梳妆台前,母亲站在她身后,慢慢地替她梳,一边说着话,一边梳。梳着梳,掉下几根青丝,母亲担忧地说:
“珠儿,回去好好保养身子,别累着,别想那些不着边的事。”
评梅看着梳妆台上那个红漆带鎏金花边的梳妆盒子,和那里全套的梳妆用具,对母亲说:
“妈,这个红漆梳妆盒,是我小时候您给我买的,用了快二十年了。妈,等我死了以后,您把它送给我带了去吧!”
母亲叹了口气,含着泪说道:
“珠儿,这次来家,你有好几次提到死。珠儿,你还不到二十三岁,年纪轻轻的,咋就想到死呢?心珠,想开点儿,你以后可不许胡思乱想了。”
母亲说着,已经流下了泪。
评梅没有再说话,只是陪着母亲流泪。
母亲理着评梅那一头乌黑乌黑的秀发,从梳妆台带水银雕花的圆镜子里,望着女儿那张白哲的面庞,望着芳华正盛的女儿,不由得哀叹了一声,唉!
这一年的暑假,评梅是带着悲哀追悔的心情,提前回了山城桃河畔的。走时,又加上凄楚的离恨,提前返回了北京。留给山城家乡的,留给那个生她养她的院落的,是一片阴云,几副愁肠!
石铭把评梅一直送到城外。
雇来的驴儿和驭手,走在他们的前面。
评梅时不时地回头望望那座生她养她的山城,依恋难舍。
她掏出一块绣着一枝梅花的素白小手帕,铺在地上,捧起一抷土放在手帕上,包好,放进她的手提小包里。
“爸,您回去吧!”她说。
父亲没有吱声,继续送了评梅一程。
评梅站住,从父亲手中接过皮箱。
“爸,”她说。“回去吧。”
“珠儿,爸爸再送送你。”
“不用了,爸。”
父亲轻轻点了点头,缓缓地挥了一下手。
评梅一步一回首,走了。
评梅走出老远。看见父亲仍旧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只有胸前那部银须在微风里轻轻地拂动着。
石铭撒目望了望,远远的,白云庵在山腰绿海中跃出黄色的屋脊。仿佛看得见香烟缭绕,仿佛听得见木鱼声声。
当他目光所及已经看不见评梅时,重重地,从心底深处发出一声哀叹。望望远处山腰间的白云庵,他顺着山间小路,向寺庙的方向登攀。累了,便坐在青石上,抽一锅子烟。抽完了,把烟锅往石头上磕磕,把烟荷包别到腰间,又向白云庵攀去。
石铭走到白云庵山门。走到殿堂门口,他一下楞住了。他看见跪在佛堂前的,是他的爱女评梅!
评梅神情木然,黯然,凄然,手合十字,闭目默祷。她是祈求神佛保佑那远逝的英魂,一路平安吧?还是祈求神佛保佑自己在今后的人生旅途上,事事如意?还是她想避隐尘世呢?
佛堂供桌旁的木鱼前,吟梅生前的情人、如今白云庵的年轻住持,正在一下一下地敲那木鱼,神情如同评梅,木然,黯然,凄然!
石铭倚在殿堂的门框上,脸颊上挂着两行老泪。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评梅回到北京,风尘未洗。放下提包便立即去了陶然亭畔,到高君宇的墓前去哭他,去凭吊他。
良久,她从手提包里,拿出包着家乡黄土的小手帕包,慢慢地打开,慢慢地把那一包家乡的土,撒在北京陶然亭畔高君宇的墓上。
然后,她想去看小鹿。
小鹿怎么样了?回山城时没有告诉她,回来时也没有写封信,她该生气了吧?她自幼失去母爱,云南老家只有一个弟弟,和多年病魔缠身的垂暮老父。她又漂泊异乡,唉!她也真够苦的啦!
评梅从陶然亭回来,便径直往石附马大街——女师大——她的母校走去。
她想起为高君宇安葬的事,那时天天都要跑陶然亭,整整忙了一个月,直到清明节,才算把君宇安葬完毕。而她,也几乎累得病倒。从精神到肉体,眼看就要垮掉。那时,她只好回山城静养。稍有康复,在丁香花开放的时候,她便由山城返回北京。
那次,也和这次似的,她一到北京,先去了陶然亭,然后就去女师大看小鹿。
记得那是一个春雨后的黄昏,她到了女师大。红楼绿柳,雨后愈发显得艳美。评梅推开宿舍的门,看见小鹿正盖条碧绸绵被睡觉。娇小的身躯,仿佛是个小女孩儿。她怎么,病了吗?
评梅走到床前,俯身看看她。小鹿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是睡梦里见到了死去的妈妈?还是想她这个山城未归的姐姐?
评悔不忍心惊动她,悄悄拿起她枕旁放着的一本书,新潮社出版的《苦闷之象征》①,随手一翻,从里面掉出一张素白的信纸。评梅拾起看看,那上面写着,——
①《苦闷之象征》,日本作家厨川白村(1880—1923)著,鲁迅译。
梅姐走了。她是去了山城父母那里,我当然很放
心。但是,那样风景宜人的山城。或是回到撒满君宇
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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