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但是,那样风景宜人的山城。或是回到撒满君宇
足迹的京城,她怎么能不想到死去的君宇?怎么能不
为君宇的早逝,和她自己命运的悲惨而伤心落泪呢?
英雄的侠骨柔情,终于感动了她!可是“感动了
她”,却毁了她。死的不再复活,活的却想着去死!这
几天凄风苦雨,更使我悬念她,可她至今音信杳然,踪
影渺茫。
梅姐,我想你,我惦着你呀:快快回到我的身边
来吧!父亲病危,明晨我就要离京去云南了呀!……
小鹿睡梦中,听到有人在哭泣,睁开惺松的睡眼,怔怔愣愣,看着评梅不说话。
评梅擦掉泪水,坐到床边,握住小鹿的手。
“小鹿鹿,”评梅轻声说,一脸的温存柔情,“鹿鹿,病啦?什么时候得到爸爸病危的消息?”
小鹿坐起来,看着评梅,看着看着,叫了声:“梅姐”,便一下扑到她的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回家扑到了母怀里似的,哇哇地哭了起来。
评梅亲切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脊背,亲切地安慰她,陪着她一块流泪。
小鹿边哭边说:
“我想你,我想你:我等你,你就是不来……”
“好妹妹,别哭了2都是姐姐不好,你骂我吧!”评梅柔声细语,仿佛是母亲在抚慰孩子,“好妹妹,别哭了,你把姐姐的心都哭碎了!”
小鹿用头在评梅前胸里拱着,撒娇地说:
“为什么走时不说?回来也不说?你是早把我给忘了!不要我了!”
“萍这两天没来看你吗?”评梅问。
萍,是小鹿才恋爱不久的朋友。
“他死不死的!”小鹿发狠地说,“谁知他这几天死哪去了?你不来,他也不来,想谁谁不来!就剩我一个人没人管!”
说着,又拱到评梅怀里哭起来。
评梅看着这个失去母亲,漂泊异乡的十八岁女孩儿,联想到自己悲惨的命运,抑制不住地抱住小鹿一块哭起来。
两个少女,两个在二十年代初已经蜚声京都文坛的女诗人,《京报·妇女周刊》两个女主编,因为自己不幸的命运,在北京西城石驸马大街的女师大宿舍里,抱头痛哭。
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没等屋里应声,紧接着门被推开,进来一个青年,是萍。
评梅赶忙偷偷擦了一把眼泪,把小鹿从怀里推开,站起来,说道:
“萍,是你吗?你早该来安慰安慰小鹿!”
萍刚要说话,小鹿抬起泪眼,撅着小嘴,嚷着说:
“去去去!你出去!谁用他安慰?我不要,你出去!”
萍进退维谷,站在地中央尴尬地憨笑,不知如何是好。
评梅说:“萍,你要和她好,你就要真心地爱她!小鹿鹿爸爸病危,她自己也病了!萍,你为什么不来看望她呢?”
评梅重又坐到床边,示意萍坐到对面床铺上。
“悔姐,”萍坐下以后说,“真的冤枉我!谁说我没来看她?从你走后,我差不多天天都来看她的呀!”
萍一片脸委屈的神情。
小鹿从躺着的枕头上,腾一下坐起来:
“瞎说!你就没来!你就没来!……”
“好了,好了!”评梅说,“你们俩呀!到底谁在瞎说,谁冤枉谁呀?”
小鹿朝萍猛地一指:
“就是他!”
说完,连自已也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忙把脸捂住。
评梅叹了口气,道:
“你们俩呀,真是一对冤家!好了吵,吵了好!不来又想,来了又吵。唉!”
看看小鹿破涕为笑了,萍高兴地说:
“梅姐。我是来请你们喝酒的。一来为你接风洗尘,二来为小鹿送行。”
小鹿瞪了萍一眼,娇嗔地说:
“你拉倒吧!谁用你送!一边呆着去!”
评梅说小鹿:
“得了得了!别给你鼻子就上脸,难为萍!”
小鹿撅着嘴:
“干吗老护着他?”
评梅偷偷捏了一下小鹿的胳膊:
“死鹿鹿,护着他,不就是护着你了吗?好了,快去梳洗,喝酒去,别辜负了萍的一片好意!”
小鹿还要犯嗲,评梅扶她起来,让萍在屋里等她们一会儿,她陪小鹿到栉休室去梳洗。
等她们梳洗回来,看见芗蘅、琼淑、韵。都已在屋里和萍聊天。琼淑说,她们也是为小鹿送行的,来了才知道梅姐也来了。她们愿和萍一起坐东,请小鹿和评梅喝酒。
于是,五个姑娘加上萍,一起来到中央公园的“来今雨轩”。
看见“来今雨轩”,又使评梅生了许多感慨,忆起了多少失去的旧梦!在“来今雨轩”,她和高君宇有过多少次聚会畅饮呵!这儿,同陶然亭,同北京城其它地方一样,留下过她和高君宇多少足迹,多少绮情蜜意的低语,多少推心置腹的倾谈呵!而今,都化作了城南郊外荒冢间凋零的残梦!
评梅的心,不觉往下沉。
“来今雨轩”里,圆桌上雪白的桌布,玛瑙杯里的红酒,觥筹交错,人语欢声。饭店窗外,秋风阵阵,松林飒飒。风过处,评梅觉得,仿佛是无数勇士骑着战马,向敌群进行全数地冲杀呐喊。
她举着红艳艳的美酒,想着高君宇在广州指挥平定商团叛乱的战斗,陷阵冲锋。如今,君宇也许就在这外面的勇士行列里,做着叱咤风云的英雄壮举吧?她把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小鹿皱着一双细眉,生气地瞪着萍,示意他不要再给评梅斟酒。萍没有注意到。可是,当憨厚无心计的萍发觉以后,评梅已经醉倒了!
“小鹿,”评梅从趴着的桌面上抬起头,醉眼模糊,语无伦次,“小鹿,你……干吗……挤眉弄眼,不让……不让萍……给我……给我斟酒?萍,再给姐姐……满上,……不要紧,我,我不过……效仿古来风流名士的……狂放豪饮罢了!……哪,哪就醉了呢?……再说……醉了……多好哇!……”
话没说完,她便伏在桌上晕厥过去。这是自从高君宇死后,她第六次晕厥了。
小鹿含着泪,凶狠地瞪了萍一眼。
萍傻愣愣地戳在那儿,不知所措。
待评梅醒来的时候,已经掌灯了。
她看看自己,是躺在骑河楼邵乃贤家菊姐的床上,菊姐正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她便一下伏在菊姐的手上。想哭,能哭,该哭,但是评梅没有哭。她已经暗自发誓,除了小鹿,她不再在众人面前哭!她要留着眼泪,都流到君宇的坟头。
她抬起头,勉强朝大家一笑,说道:
“我只是微醉而已,不要紧的。真对不起,又惊动大家了。”
看到评梅醒来,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乐了。
小鹿,邵乃贤,萍,芗蘅,琼淑,韵,都在。另外,兰辛,以及医生,也来了,满满地站了一地。
原来,评梅晕厥以后,小鹿他们不愿把评梅送到西城石头胡同13号林家大院,怕给林砺儒家添麻烦,便雇了车,一直把她送到邵乃贤这里。同时,又给兰辛打了电话。
当时,菊姐给评梅打来水,让她梳洗了一下,大家又聊了一会儿,便都散了。
评梅要走,邵乃贤、兰辛他们不让,硬是把她留下来过夜,让菊姐陪着她。邵乃贤也把兰辛留下来,俩人到另一个房间去。
那天,他们和评梅谈得很晚。开导她,帮助她,鼓励她。劝她不要总是陷在忏悔的深渊,应当寻求真实的生命,做一个真正的战士:走高君宇的路,做高君宇末完成的事业,才是对君宇最好的纪念!他生前是这样希望你的,他死后你能这样做,他的灵魂才会得到安息!
从那以后,兰辛他们又多次找她,谆谆善诱地启迪她。从此,评梅虽然照样每个礼拜天都要到陶然亭畔哭君宇,然而她已经从深沉痛苦的悲哀中,获得了冷静,清醒;获得了对自己的新认识,对人生意义的新认识,开始自觉地追求真实的生命!
评梅这样想着,不觉已经来到了石驸马大街,来到了女师大的校门口。
当评梅走进女师大,转过石屏的时候,她被一副惨不忍睹的景象所惊呆了!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评梅站在女师大的大门里,惊骇得迈不动步!
她看到柳荫甬道,已是花折树倒,破砖乱瓦,满地堆放着石灰沙土。往昔如诗如画的美景,荡然无存。美丽的母校,仿佛是一个被糟踏过的少女,秀发散乱,裙钗撕破,一身污秽,满脸的血和泪,倒在地上发出惨痛的呻吟。
母校被践踏得这般惨不忍睹,评梅看了,真想痛哭一场。
过去,这里。柳丝拂拂,绿荫蔽蔽,花团锦簇,香气阵阵,少女们的裙带钗影,姑娘们的琅琅笑声,这绿翠花香,少女倩影,点缀着女高师,显得生机盎然。情趣优雅,美不胜收。
过去,这里,有多少政治雄辩家,——如李大钊,陈独秀;有多少文豪学者,——如鲁迅,许寿裳。他们,曾经从这条甬道走过,到大礼堂的讲台上,议论人生,指点江山,谈笑风生,淋漓慷慨。
评梅在这里学习生活四年。这是她一生中最难忘最无忧无虑的黄金时代。当她和数百个女同学,坐在那里,听着台上陈独秀、李大钊、鲁迅等人的宏论,给了她多少心灵的启迪,使她获得了多少人生的哲理呀!
评梅穿过甬道,走进会客室。
会客室门窗歪斜,玻璃破碎,桌椅倒置,报纸满地,到处是劫后的狼藉景象。在这间会客室里。评梅曾经多少次与吴天放、高君宇会面。现在。人去屋空,只剩下残梦秋痕,一片怅惘。
评梅正站在会客室门里发呆。身后有人喊了声“梅姐”。她扭头一看,是琼淑。琼淑面容憔悴,神情凄楚。
“琼妹!”呼梅说。
她刚要上去握琼淑的手,琼淑突然抱住她,抽油嗒嗒地哭起来。评梅不知发生了什么事2
“怎么啦?琼妹!”她急切地问。
“女师大遭劫!”琼淑哭着说,“女师大遭劫了!”
“怎么回事?”
“芗蘅,韵,她们都在,走,进去说。”
评梅问她小鹿的情况,原来小鹿的父亲已经死了,她在云南料理后事,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评悔跟着琼淑进了后堂,远远看见一片红楼。过去,那里是女生们的宿舍。时时传出浅吟低唱,琅琅书声;有如淡雅的闺房,雪帐低垂,窗帷半启,脂粉幽香.里面藏着朵朵初开的花,一个个娇艳艳,煞是可爱。
现在院里冷寂沉静,四处堆放些女学生们的箱笼被褥,衣服鞋袜,书报信件,大似扫地出门的模样儿。
评梅侧目她望,突然发现前面的游廊,和排排的葡萄架。一幕过去叫人怀恋,如今又令人茫然怅惘的景象,蓦地闪现在她的脑际。
那是三年前,1992年春,高君宇去参加在莫斯科召开的远东各国革命团体代表大会。结束以后,他从欧洲归国返回北京,初次来女高师看她,就是在那游廊旁边的葡萄架下。
那时,评梅正处在和吴天放的热恋之中,少女的心,仿佛是披洒朝露的一朵盛开的花,美好,艳丽;仿佛是碧茵草地上的一只小白兔,欢快,活泼。忧虑和挫折,与她无缘。对于她,生活充满幸福,人生带着微笑。
那时,她和高君宇已经断断续续地通了两年多的信,可君宇从不曾找过她,从不曾主动来看看她。从来没有!评梅觉得他是个怪人!现在,到底来了!
不就是在那葡萄架下吗?芳草萋萋,春花正含娇弄媚。评梅一身浅蓝色旗袍,丰满窈窕的身姿,那么飘逸,那么秀美,显出多少诱人的风韵情怀,多少动人魂魄的魅力啊!
留校任教的二十六岁北大毕业生,穿了一身乳白色的西装,打着红色领结。那双不太大的眼睛,显出明亮的光彩;那张平平淡淡的脸,透着憨厚,持重。
高君宇那天谈了许多海外见闻,——什么莫斯科红场,克里姆林宫,列宁,还有什么共产主义星期六义务劳动,巴黎的夜晚,柏林的风情,海上的风险等等,等等。不足二十岁的少女,闻所未闻,听来觉得新鲜,觉得好玩!
可谁能料到,三年后,是她,把他送到京城南郊陶然亭畔的荒郊野冢之中。
啊,天哪!当她永远失去他的时候,她才知道,她失去的,是她人生道路上最最宝贵的东西:她失去的,是永远也追不回来了呀!……
琼淑走着走着,感觉身后没有了响动,停住脚回头一看:评梅站在葡萄架旁木然呆立,神情发愣。
“怎么啦,梅姐?”琼淑问,“干吗站在那儿发呆呀?”
评梅苦笑一下,没有说什么,跟着琼淑到了寝室。
屋里只有韵在。琼淑又把芗蘅找来了。工夫不大,刘和珍也来了。
评梅说,刘和珍显鼻子显眼儿瘦了,憔悴了,劝她要多伊重身体。
几个女同学称赞刘和珍,是和杨荫榆①斗争的猛士,是这次女师大学潮的健将,女师大的学生领袖。
①杨荫榆,江苏无锡人,曾留学日本、美国。回国后,任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校长。1925年女师大学潮时被北洋军阀政府免职,后去苏州创办女子中学,自任校长。1938年日军攻陷苏州,杨不与日寇合作,留居家中,不再任职。是年冬天,被日本侵略者枪杀在苏州吴门桥岸边。
评梅听了很高兴,对刘和珍很是敬慕,她紧紧地握着和珍的手。
刘和珍只是面带微笑,态度温和。
评梅暗自诧异,不畏权势所屈,敢于奋起反抗广有羽翼的校长,总该是桀骜锋利,鹰扬虎视。然而眼前的刘和珍,却是神情柔和温顺,面带善意微笑。
几个女孩儿,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争着向评梅讲述女师大风潮的经过,和遭劫的原委。——
去年秋,女师大校长许寿裳,不是辞职了嘛!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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