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竹林响成一片嘈杂之声,如千军万马从竹林里驰骋而过,气势吓人。风静树止,罗师傅的笛子吹响了。与我想象的不同,竟然是很嘹亮的,直吹入夜空里去。吹出如此激越声调的人,该有过怎样的抱负?现今,又有着怎样的怨怼?
湖水、明月、竹笛声,我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我愿意了解他们。我决定冒昧再问一次。
就回去了。还是沿着短短的石阶路。罗师傅在石阶路上等我们,薄师傅把给我的手拿走,给了他。他们搀着手无言地走在我前面。我知道,这月光底下,只有他们,没有我。
到走廊上了。廊上没有月光,我看不见他们的脸。他们站在门口了。他们的屋子与我的屋子隔着一间。明天我就要走了。现在是睡觉的时候。此时不问,更待何时?一句半句,漏点蛛丝马迹也好。
我冲着他们说了一句:“薄师傅,人家说,你们是七零年春天来的。来了三十多年了,从来没有人来看过你们。”
薄师傅连忙去看罗师傅,罗师傅拉了她慌忙进了屋子,急急地拴上了门。这一切都在我一错眼之间发生的,电光火石,等我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关上屋门了。我站在走廊上,十分无趣,也感到内疚。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我睡得不太踏实的身体被一样声音唤醒。我张开眼睛,窗子外面,月光如水,亮如白昼。风止了,满山的树木花丛静如人立。我恐惧地伸长耳朵,仔细聆听来自什么地方的声音。我听见了细如蚕丝的哭泣声……没错,是哭泣声,来自薄师傅和罗师傅的房间。
我来到他们的屋前,从没有拉严的窗帘里望去,只见薄师傅和罗师傅两个人正搂头而哭。他们搂得那么紧,好像很冷。
第二天早晨下山,罗师傅送我。温暖的纯金色的阳光照着满山的露珠,满山的露珠熠熠发亮,树和花呈现空前绝后的清新。这清新的自然景象是天送给人类的礼物。我一路走一路欣赏,我走了老远,还能看见薄师傅站在庙门口朝我们张目眺望的身影。
罗师傅送我到山脚下,郑重地问:“你什么时候再来?”
我虚应着说:“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吧。”
他又说:“我和薄师傅等你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现出了老年人的脆弱。这脆弱是无可奈何的,又是坦然的。温暖、干净、酸楚。这临别的眷恋,我当然看得懂。
我沿着我来的路往回走。这时候,我又恢复了来时的轻松,在二郎山上过的半天一夜被我抛到了脑后。我背着我的双肩包,在阳光里眯起双眼,梦游一样行走,一点也不像在山上心事浩渺的样子。花事年年都有,但每年的花开得都是不相同的。这也算是及时行乐吧。
在路上我又碰到了那个黑褐色的乡下老头。他快活地问我:“回去啦?”我说:“回去了。”他问:“你在山上看到凤凰没有?”我说:“没有。”他遗憾地说:“唉,山上的野鸡和湖里的野鸭子不肯交配了。”他又告诉我:“我到缥缈山下的缥缈村去,我一个老朋友和他媳妇吵架,气得不吃饭,我去劝劝他。你有空来玩。”我问他:“土根家里的鬼驱走了没有?”他回答我:“走了走了。昨天下午就走了。”他拐到一条岔路上走了。
我心情非常愉快。所以,我回了家以后,没有想到再去二郎山。
捉摸不定的二郎山。
一个月、两个月弹指一挥。春天过去了,夏天过去了,也是匆忙得留不住任何痕迹。秋天轰轰烈烈地开始,一切又是结束前的如火如荼,我这才突然想起我的许诺。
我像上次春天里一样,背起我的双肩包,一路作闲庭信步。上次是邂逅,这次是寻访。上次是绿色,这次是金色。没有碰到那个黑褐色的乡下老头。
径自上了二郎山。
在山路上就看见明月寺被脚手架包围着,许多匠人在脚手架下忙碌。我走近明月寺,一个匠人头领模样的人过来对我说:“对不住。寺院要大修,禁止闲人参观。这寺院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和尚庙,上头要派许多和尚到这里来敲木鱼,还要选一个正式的住持。”
我预感不妙。我说:“那罗师傅和薄师傅呢?我和他们熟悉。”
匠人头领说:“熟?熟也没用了。薄师傅死了有两个月了,罗师傅走了也有一个月了。薄师傅是病死的,一个劲地瘦,瘦得像掉在地上一个冬天没烂的树叶子。罗师傅到孤郎岛上的香花寺正式出家了,法名慧尘。”
慧尘?当然。
这就是我经历的一段往事。
至于往事里的往事,我已无可猜测。罗师傅和薄师傅,他们到底是谁?有着什么样的秘密?经历过什么事?没人知道。我只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那似乎是与宽宥,与赎罪,与等待……当然,那一定是与爱,与恨,相关联的。可惜我没有及时地再上二郎山,我相信当我再去的时候,他们会告诉我所有明月寺里的秘密———他们多想说啊!
明月寺不会说话。
后记:那一年的整个秋天,我都怅惘着,颇有些悲秋的意思。我作着一些无用的努力,企图解释罗师傅和薄师傅的身世之谜。我到方志馆去查寻七零年春天里发生的社会新闻。你知道,由政府编纂的地方志大都是大而无当的,是一幅平面图。它们不按年份编,而是按照所谓的事物性质横分门类,纵向记述。如“农业卷”、“工业卷”、“人口卷”等。这让我很不满意。我曾经在一个穷乡僻壤看过一个民国时的地方志,由当时的几个秀才编纂。其中的内容,包括某一村某一家的公鸡什么时候打了一声鸣;哪一村的寡妇某一年某一天因为难忍寂寞而嫁了人;某一年的第一声春雷居然打死了三人……十分有趣,现在的地方志不采用这种编纂方法了。
我查不到任何有用的资料。
但是有一次,我去参加一个亲戚的宴请。席上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耳聪目明的老太公。我就问他,还记得七零年的春天,城里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吗?
“多啦。”他凑着我的耳朵,非常愉快地告诉了我许多民间闲事:凶杀、忤逆、背叛、情变、私奔、火灾、盗案……我听着听着,觉得老太公所说的一切都与罗、薄两位师傅无关……也可能都有关。
2003年2月20日完成
2003年2月23日修改
黄色的故事(一)
那时候,我外公的书桌上方悬着一帧小横幅,题为:
书香门第,诗书传家。
但我外公不是那种渊源很深的读书人,渊源很深的读书人决不会这样自我标榜,可能会悬一些字画,但与标榜是没有关系的;可能什么也不悬———这就是很高的境界了。城里的大学问家余自问先生,书房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满满两墙壁的书和书上的灰尘。他自已说,近两年来他什么书都不看,因为天下的书他都看完了。
我外公的太爷爷是不识字的。他的爷爷,识得钉子、刨子、凿子一类的字,对外宣称识得四书五经。到他的爸爸,正儿八经地上了私塾,在木匠作坊的楼上辟了一间书房,不过,墙壁上什么也没悬。
不敢悬。
我外公的太爷爷是个远近闻名的木匠,后来就开了木匠作坊。木匠作坊里都是做劳力的男人,一边做苦力,一边就源源不断地生产出各色黄色故事。
黄色故事,也就是今天所说的“段子”。
我外公的太爷爷常常一边听一边笑骂,显见得是欣赏多于斥责。他是不识字的,内心里对文化有种说不出的情绪,手上有了一点钱,喝酒、狎妓、养小老婆,居然没让儿子学四书五经。
所以我外公的爷爷只识得几个字,偏偏那几个字造化了他,使他待人接物时显出儒雅和睿智来,也因此结识了大学问家余自问,余自问看中他身上的一片纯真,什么话都对他讲,把他当成一只藏污纳垢的垃圾筒。最后,连他珍藏的春宫画册都拿给他浏览,并告诉他,最好的是那幅《奴要嫁》,是城东头的郎秀才特意为他临摹的。
我外公的爷爷对着《奴要嫁》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新鲜名堂。除了人物的衣裳装饰一副贵族派头之外,说什么也比不上木匠作坊里的黄色故事。他很想带着余自问到木匠作坊里听听,但他不敢,也不想扫了余自问的威风,余自问到底是城里有名的学者。
他毫不犹豫地夸奖道:“好啊!好一个‘奴要嫁’”。
但是心里到底有几分看不起余自问。
现在,到我外公的父亲这一代了。
我外公的父亲,一只耳朵在文人堆里听黄段子,另一耳朵在木匠作坊里听黄段子,天长日久,他觉得有必要把一些精彩的内容记录在案。于是编纂了黄段子大集《无羁室宝鉴》,劳心者与劳力者的智慧不分彼此地在里面闪烁光华。我外公的父亲是个识货的,他一直认为木匠们随口胡造的黄段子比文人精心编造的要高明一筹。
我外公的父亲到五十岁才生下我外公。他很高兴放下了心中的一块石头。因为他的放浪形骸,亲戚中说他要断子绝孙的。
这就到了我外公。
我外公上学的时候,就听人风言风语地说道这些往事。我外公天性方正,性格里又有些女性化,加上读书时接受了一点西方的文艺思想,崇尚精神高于肉欲,对性方面的种种游戏恨之入骨。他一把火烧了《无羁室宝鉴》,然后,禁止作坊里的木匠们传说黄色故事。
解放初公私合营时,我外公的木匠作坊合给了国家。对此,他心中不免悲苦。后来,他转念一想:取消了木匠作坊,他的儿子,不是听不到那些污言秽语了吗?
他茅塞顿开,眼前立时出现了一个光明天地,一向紧绷的脸出现了些许笑意。
“共产党好!”
他说。
共产党取缔了妓院,严禁黄色内容的书刊出现,蓝蓝的天上飘着白云,白云下面的中国是一个干净的精神焕发的中国。
我外公病死于五八年,我舅舅那一年八岁。临死前,他把我舅舅叫到床前,挣扎着告诉我舅舅,要是日后从书房里翻出一本叫什么宝鉴的东西,千万不要翻看,立刻扔到炉子里烧掉。
我外婆在旁边惊惊乍乍地叫起来:“什么宝鉴?你不是烧了吗?”
我外公双眼一翻,从这边的世界到那边的世界去了。
现在我们知道了,《无羁室宝鉴》并没有被我外公烧掉,其中的原因不详。他死了之后,我外婆曾经在家里翻箱倒柜地寻找过,一边找一边骂:
“死鬼啊!你把它藏到那里去了?莫不是你把它带到那边去了?这个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经过许多年之后,那本被许多人私下传看过的据说十分黄色的《无羁室宝鉴》,并没有被人遗忘,随着岁月的沉浮,总在人的眼睛前面若隐若现。具体表现可以举一小事说明,八十年代弄堂里的小孩玩串字游戏,这么说:
我,我来玩游戏;戏,戏子拉胡琴;胡,胡子要剃啦;啦,拉美无产者;无,无羁室宝鉴。
我舅舅是个结巴,长到了二十岁,到了寻偶的年龄,好象一夜之间,他的身边就冒出了两个铁杆子朋友,在一起谈笑玩耍———大凡男人在寻偶前都会有几个铁杆子朋友。就如昙花一现似的,结婚以后就各奔东西了。
我舅舅的两个朋友,一个姓黄,二十一岁,因为头发有些黄,顺带着就被人叫成了“黄毛”。黄毛的妈妈去了一趟北京,回来就生了黄毛,据说黄毛的亲爸爸是苏联人。也有人说是捷克人,因为黄毛的一个表姨在捷克人的使馆里做事。黄毛的妈妈年青健壮,性格豪爽,思想进步,满脑子革命的浪漫主义幻想,那时候像这样的女青年不在少数。她进了一趟北京,受了一个外国革命者的精,然后回来毫无怨言地生下了没有父亲的孩子。
经常有人问黄毛的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呢?黄毛的妈妈总是一个标准的答案:她走在长安街上,那个人从对面过来,向她吹了一口气,她就怀孕了。
听的人都笑。
黄色的故事(二)
我舅舅另一个朋友姓姜,外号老姜头。老姜头就像一块姜一样长不高,二十五岁的人,干瘪瘦小得像十七、八岁,是个电工。他爸爸是个说书的先生,人在外地,却在这里养了一个外室。解放以后,外室带着老姜头嫁给了一个老工人。老姜头这种样子这种背景,没有女孩子愿意嫁给他。
我外婆说,这些都是什么人啊?都是下等人。
他们三个人在一起讲故事。我舅舅岁数最小,对女人一无所知,常常在边上听得两只眼睛直愣愣地,嘴巴张得老大。黄毛就过来打他一个耳光,把他的嘴巴打得并起来。
公鸡公鸡真漂亮
红红的鸡冠长尾巴
母鸡母鸡真漂亮
肥肥的胸脯短尾巴
他们一开头就集体朗诵这首打油诗。后来因为我舅舅不会讲故事,就罚他一个人朗诵。我舅舅的普通话不好,苏南人的普通话都不好。我舅舅用怪里怪气的普通话朗诵完“公鸡母鸡”。老姜头就开始发表演说,因为他年纪最大,理应最先发言。他咳嗽一声,清清嗓子,眼光装模作样地四下里一扫,开始说“五洲”浴室的事。
“五洲”浴室就在老姜头家旁边,有一扇窗子正对着他家的窗子。要命的是,那扇窗子被牛皮纸糊住了。但是糊住的地方拦腰坏了一条,一小条,好像被谁用指甲划破了。要命的一小条。老姜头就经常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