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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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鹅绒-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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券,到百货商场去买。然后她在后天井里放下洗澡盆,在井里拎上水,准备先洗一个澡。    
      “你!”她气势汹汹地招呼儿子,“不要慌着走,先到碗橱里把早上剩的那碗粥端来让我喝,快点快点!”    
      这时候正是全年最热的时候,我外婆有点不耐烦,我舅舅也有点不耐烦,大家心里都有点毛毛燥燥的,想要一点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要的样子。我舅舅拉开碗橱的一刹那,家里养的那只大黑猫突然从桌子上跳到我舅舅拉碗橱的右手臂上。我外婆一天不在家,没人给它喂食,它饿慌了,它准备武力抢夺碗橱里的食物。    
      “喵———”它呲出白牙狂嘶一声。    
      我舅舅慌忙一抡手臂,把猫甩到地上,他忘了松开攥紧碗橱的右手指,慌忙之间,猫抛到了地上,碗橱也被他拉到了地上。    
      于是就发生了一件事:碗橱里掉出一本书。原来碗橱的底层隔了两层木板,其中有一块是可以活动的。里面理所当然在藏着书。    
      我舅舅穿着拖鞋,走了一站多的路。他脚上出着汗,他的拖鞋老是要离开他的脚,他的脚跟有时候碰到冰凉的砖地上,浑身一时轻快又一时紧张。他的裤腰里就藏匿着那本书,那本要命的《无羁室宝鉴》。自从看到这本书起,他就一直处于慌乱之中。他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本书给谁看。    
      要给的人太多了,我舅舅突然觉得密密麻麻的人蜂拥而来,他有点慌乱,但是他心里又很高兴。书已经不是书了,书是一种宝贵的货物。奇货可居啊!我舅舅现在就是这种心情。除此以外,他突然觉得自已重要起来,这使他对爱情和友谊重新有了一些想法,迷迷惑惑中,他觉得生活又美丽起来。    
      就在我舅舅全神贯注地对付他多变的情绪时,有个人走过来把他当胸一撞,是老姜头。他们很久没有在一起了。    
      “嘿,结巴。”    
      我舅舅大喜,连忙问老姜头最近在干什么呢。老姜头说他最近经常加班,因为尼克松要来参观,他被市里抽出去维修线路。    
      “说说尼克……松吧。”我舅舅说。    
      老姜头把我舅舅拉到僻静处,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舅舅,尼克松的事不怎么样,不过他有好看的东西。    
      我舅舅二话不说,跟着就走。他开始时心里是急慌慌地,后来就害怕起来。他站住脚,倚着粉墙一个劲地皱眉头,他真的很怕,他的牙齿打起架来了,他的脑子里稀里糊涂。他已经忘记那本书了。老姜头只管在前面走,顾不上回头看他一眼。    
      我舅舅跟着老姜头七拐八拐地到一条小巷子里,巷子里像是都住着体面人家,家家都关着门,外面也没有人乘凉,安静的,竟在盛夏中透出凉气来。我舅舅流着汗打了一个哆嗦,隐隐地有些生病的感觉。    
      老姜头把我舅舅带到一根电线杆下,从电工包里拿出一副铁脚板,叫我舅舅穿到脚上去。    
      我舅舅说:“我,上上……去干什么?”    
      老姜头说:“你看到没有?杆子上的那盏灯快要断气了,那是我搞成这样的。你假装上去修修。我修了好几天了,每次都把它修成半死不活的样子。”    
      “那,那你关了总闸吧。”    
      “关了总闸你还看什么?”    
      “我不,不……”    
      “胆小鬼。”    
      我舅舅开始朗诵:“公鸡公鸡真漂亮,红红的鸡冠长尾巴。母鸡母鸡真漂亮,肥肥的胸脯短尾巴。”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快点上去,快点下来。他的妈妈还在家里等着他,他的妈妈刚从“地富反坏右”学习班回来,憔悴不堪,头发少了一半。她没有香烟抽,会发脾气的。    
      这就爬到了电灯那里。    
      老姜头在下面说:“朝左,朝左。眼睛朝左边看。”    
      我舅舅慢慢扭过头去。高门大户里,粉墙黛瓦中,一方封闭的小天井里,一个女人坐在木盆里洗澡。我舅舅立时全身麻木,目瞪口呆,忘了身在何处。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木盆里的女人在我舅舅的寂静中偏过一边的脸———一张我舅舅似乎熟悉的脸。我舅舅想了一想,恐惧地大喊一声:“鲍阿姨!”    
      他记得鲍阿姨那天到他家里去的样子,她是来取缔加工厂的,但是她临走的时候朝他看了一眼,就笑了,边笑边朝外面走。她笑什么?她把那么重的木扳挂在他妈妈的脖子里,前面一块写着“反动工头”,后面一块写着:“无羁室宝鉴”。她带着群众喊口号的时候,总是全身一阵抽搐,然后猛地伸长了身体,一只手高高举起,双脚随之向上一踮,整个人象是凭空高大了许多。    
      我舅舅立刻想到他腰里那本书,他觉得腰里的这本书快要掉出来了。他惊慌地朝下面张了一眼,他看见老姜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神色不善,他生平第一次对人起了防备之心。他想,也许老姜头已经知道他腰里藏着这本书,所以故意把他骗来看鲍阿姨。他们都知道他怕鲍阿姨。    
      我舅舅一阵手忙脚乱,他是想下来的,但是他的双手一起碰着了电线,没能下来。他触电了。    
      我外婆一向不喜欢我舅舅的朋友黄毛和老姜头,自从我舅舅死后,她对这两个人更是恨之入骨。过了一些时候,她认为心里的恨已经减少了一点,就把老姜头叫到家里训话。    
      她先问:“我儿子死前有什么话讲?”    
      老姜头战战兢兢地回答:“啊,啊呀!”    
      我外婆问:“什么?”    
      老姜头说:“他说,啊呀。”    
      2001年2月8日二稿,7月11日三稿。


无处躲藏(一)

    凉放暑假了,养了三只鸽子。鸽子不大出去飞翔,一个劲地在窝里烦燥,不时有羽毛从窝里飞出来。鸽子打斗的声音很响,翅膀拍击得非常有力气。它们寂静的时候,嘴里发出难听的呻吟声。孩子心里失望,烦燥之情表露无遗。他狠狠地捶着鸽笼,叫道:“你们打吧,我不做作业。”    
      他真的不做作业了。但鸽子还是不想太平。凉的爸爸把鸽子杀掉,除了骨头和毛,全部吃下了肚子。凉的妈妈临上班的时候威胁凉:“我晚上回来和你算账,你不做作业好了。”    
      凉的妈妈晚上回来的时候,凉把五年级的暑假作业全做好了。字写得有点潦草,但答案都不错。吃好晚饭,凉的父母坐在沙发上和他谈心。凉的爸爸说:“呃,你放假了。还有五十天呐。”凉紧闭着嘴,目光涣散,沉默地看着父母。凉的母亲看着儿子的态度,心里没来由地惶恐,她不习惯儿子的沉默,沉默让她感到陌生和隐约的敌意。似乎那个亲密的骨肉一下子消失了,换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凉的母亲一阵眩晕,就像从暗地里猛然走进强光底下。于是她生气地说:“现在的孩子不知是怎么回事。我哥哥家的小孩,五岁时出走一次,十岁时出走一次。”凉的母亲站起来对凉的父亲喝道:“走吧。”凉的父亲也站起来,对凉说:“我们,呃,出去一趟。散散步。你做好了作业,呃,找点别的事情做做,我知道你在家里会找到事情做的。呃,你还要培养对事物的兴趣。”    
      凉知道他们的散步是漫长的。有时候是一个小时,有时候是两个小时,有时候恰好是星期五碰到熟人,就顺便到熟人家里聊天去了。那起码是三个小时。凉的爸爸是厂里的工会干部,妈妈是市里合唱队的队员,他们热情,单纯,安静,人缘很好。    
      现在是晚上六点钟,凉打开电视,又看看小人书,最后他走出门去,看见一群小学生在冬青树丛里捉迷藏玩,还看见同班同学阿梅的脸在门口闪了一下。凉走回屋子,托着下巴陷入沉思,他不知道自已对什么感兴趣。    
      他想,我到底对什么感兴趣呢?    
      凉关掉电视,收拾好小人书,关紧房门,把窗帘拉好。他得找一件自已感兴趣的事情做做。凉的爸爸临走时说过,他会找到一件事情做的。凉也知道他能找到一件事情做,他正在找呢。    
      凉在厨房里找到一把锋快的剪刀,他想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了。凉拿着剪刀在房子里比来比去,如果鸽子们还烦躁的话,他一定把它们的肉冠剪下来。凉走来走去,最后他把晾在竹杆上的胸罩剪了下来,剪断了带子的胸罩看上去不那么复杂了。凉把胸罩放到自来水龙头下面,很有耐心地灌上水拎在手里,两只球形的布托漏水的速度不一样,凉不懂这是什么道理。但他想母亲知道了会骂得他狗血喷头的。母亲的牙齿是那种圆而短的,骂人的时候,凉看得见她牙齿里面有黄褐色的牙垢。凉就闭上眼睛不看,但母亲一定要让他看:    
      “眼睛闭着干什么?给我睁开来。”    
      凉玩了一会,就把胸罩捏成一团扔进垃圾箱。他觉得这件事做得无聊透顶。语文老师经常对他们说:“我发现你们无聊透顶。”凉很恨语文老师,心想,如果把他那本语文书扔到垃圾桶里去,他肯定不会再神气活现了。还有母亲,她也是神气活现的。等会儿她会发现没了胸罩会大惊小怪的。最好还是说老实话。凉讨厌撒谎。他们班里有个人,外号叫“撒谎精”,他一天不撒谎的话会活不下去,而且他生的样子就像是专门为了佐证撒谎是件坏事:尖嘴,歪头,耸肩。他还经常放屁。凉一有撒谎的念头时,就想起“撒谎精”的模样。他无论如何不想与这种人划等号。从一年级到五年级,凉从不撒谎。可凉心里不开心,他没有了撒谎的权利,生活里人人都有撒谎的需要。他想撒谎。    
      凉再次打开电视机,他换了二十只电视频道,没有找到感兴趣的节目。他一定得找一件自已感兴趣的有意义的事做。于是凉坐到父亲的书桌前,先把书桌上的东西搜寻一遍。书桌上的东西计有圆珠笔一支,墨水、胶水各一瓶,闹钟一只。茶杯一只。书一本,叫做《如何对职工进行社会主义思想品德教育》,书名就跟爸爸的脸一样严肃认真。这些东西都是人人可看的,因此是不重要的。重要的东西一定放在隐秘之处、黑暗的地方。于是凉把父亲的抽屉一只一只打开,在最下层的抽屉里翻出一本《新婚必读》,崭新的,混在一堆白纸中间,仿佛从末被人读过的样子。里面却东折一只角,西折一只角,有些语句下面划了红线,透出一种阴阴的神秘来。他看了几页,看不懂,就搁下了。照凉的理解,父母不是新婚了,没有必要读这本书。父亲把他藏得如此神秘,就是父亲的秘密了。凉觉得父亲的这个秘密很可笑。这本书和他书架里的书没有什么不同。    
      书桌正中的大抽屉是锁着的,凉认为这里面有“大鱼”。他猫着身体伏到书桌下面,把手伸到抽屉的空档里。他的小手很快把抽屉里的东西掏空了。零零碎碎的东西很多,计有一只女人用的发夹,一双女人的锦纶袜子,红一条绿一条的色彩,凉看了觉得新奇古怪。一些旧照片,黑白的,泛着黄。上面的人,笑与不笑的,都有些傻。父亲的各种勋章、证件们一副无所事事尾大不掉的面孔。凉不知为什么要得到它们。有一种证件引起了凉的注意,是毕业证书,小学的,中学的,中专的,清清楚楚地证明了凉的父亲没有读过大专。凉的父亲常拍着胸脯对凉说:    
      “好好读书。呃,像我,家里穷得饿肚子,照样读到大专。还娶了你妈。”    
      这么说父亲撒了谎了。他是“撒谎精”的同伙。凉的心里“咯”地一笑。这样很有道理地把两个不相干的人联系在一起,凉很快乐。    
      还有钢笔,笔记本,信件,一只打火机。凉翻开笔记本,每页的开头都有“今天”两个字,都是说天气如何如何,我如何如何,某人如何如何。凉认为这些都是废话,即使放在桌上也没人要去看它。爸爸郑重其事地锁起来真是可笑极了。凉扔掉笔记本,打开信件。第一封信就让凉吓了一跳:××(母亲的名字)我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悲惨的日子,我要向你表白我的心迹。请你接受我的爱。要不然我会发疯的,可怜我。    
      凉吃惊之后,有些感动了。爸爸原来也会说“爱”的。他那严正的脸孔是做给人看的表象吧。他应该经常表现他的爱心。这比他常说,呃,你这样那样的,好多了。凉想,岁月流逝,爸爸可能早就忘了他曾经这样讨人喜欢过。凉从来不见他打开抽屉,他总是呃呀呃地训话,然后在晚上晕头转向地散步,夜里打着复杂多变的呼噜。他这样做很愚蠢,一个人如果把爱心锁起来,他就会变得呃啊呃的。    
      第二封信居然拿着了妈妈的信。妈妈细声细气地说亲爱的,一日不见,我非常想你。第三封信还是妈妈的信。我想的人,你不知道这两天我是怎么过的。凉觉得这些话是妈妈闭着嘴巴的轻笑,也像蚁子娇声娇气的哼哼,就是不像妈妈现在说话的神气。所以凉觉得前后对照起来,妈妈很可笑。    
      凉接着看信,后来他就不耐烦。信里说来说去都是长辈如何不赞成婚事,哪个同事当中作梗,如何高兴如何不高兴。这些都是大人的游戏。但又是脆弱的,不能吃亏不能受苦的,两个人活像一对腿上受伤躺在床上不能下地的小孩。    
      凉想起父母散步的样子,他们腿上的伤早好了。现在如同一对神气活现的鸽子。妈妈脚步轻俏,一耸一耸地很有弹性。间或挺挺胸脯,她在挺胸脯时脖子会突然僵硬了,朝着一个方向半天高傲地不转动。爸爸的脚步沉缓,坚实,但他皮鞋前端脱线漏气了,一走就如踩上一条眼镜蛇,“嘶嘶,嘶,嘶,嘶。”他严肃地散着步,只当没有听见。但他的眼珠子惶恐地不灵活了,像死鱼一样翻着眼白。“嘶,嘶,嘶嘶”。他装成很沉着的样子,朝每一个人点头致意。他俩一直是这样互相配合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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