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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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花-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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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曲为设想的慰藉——在所有家人亲朋的慰词中,惟一能为龚定庵接受的,也就是她的这两句话。    
    “都是我不祥之身,妨了你的青云之路。”燕红说道,“听说明年还有正科,一定否极泰来。”    
    “你不要这样说。就算能够侥幸及第,上慰双亲,可是,无复‘水精帘下看梳头’,是终身之憾。”    
    这使得燕红记起那首题为“书愿”的《浪淘沙》,口中念念有词,忽然停住了,“我记不全!”她说,“你替我念一遍。”    
    “念什么?”    
    “‘云外起朱楼’。”    
    “‘云外起朱楼,缥缈清幽。’”龚定庵一面想,一面念,“‘笛声叫破五湖秋,整我图书三万轴,同上兰舟。’”停了一下,他又念下半阕,“‘镜槛与香篝,雅淡温柔,替侬好好上帘钩,湖水湖风凉不管,看汝梳头。’”    
    “真像梦一样!一切都成空了。”    
    她凄然念道:“‘湖水湖风凉不管,看汝梳头。’”她伸手摸一摸她的玄色绸子制的僧帽,一声长号,伏在桌上痛哭。龚定庵只是心如刀绞,但突然之间转念,“燕红,”他激动地说,“你把头发留起来!”    
    燕红不答,哭声却慢慢止住了,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说:“不!不!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烦恼丝’。你不要劝我,不要自寻烦恼!你不要,我也不要。”    
    “不!事情过去了,不会再有烦恼。”    
    “没有过去。”燕红摇摇头,“你想得没有我深,你想的是眼前,我是通前彻后都想过了,‘欲除烦恼须无我,各有姻缘莫羡人’,你跟吉云夫人佳偶天成,你要珍重你们的姻缘。”    
    龚定庵原就疑心吉云在燕红出家这件事上,恐有推波助澜的情事,现在听燕红的话,似乎自己的猜测可以找到根据,因而平静地问说:“你跟吉云见面以后,谈了些什么?”    
    “话很多,一时也说不尽。总而言之,她是个极贤慧的人。”    
    越这样说,龚定庵越不信,但也知道,无法强迫她说实话,只能慢慢套问。    
    “你说要出家,要找个清净的地方,她马上就说,可以送你到白衣庵?”    
    燕红不即作答,想了一会才说:“她的话不是这样说的。”    
    “怎么说的呢?”    
    “她问我,是不是真的看破了红尘?我说:是红尘不容我,不看破也不行。她就说:空门非逃情之地,你再想一想。我不肯承认我是逃情,我说我是逃避烦恼。她又说,一入空门,就不能再回头了,你再想一想。我当时——”燕红忽然顿住。    
    这当是一句要紧话,龚定庵自然非追问不可。“你当时怎么样?”他说,“你一定要跟我说实话。”    
    “我——”燕红停了一下,然后很快地说了出来,“我当时心里有点气,我说:我本来就没有想回头。”    
    “她呢?她怎么说?”    
    “她说:我们虽然素昧平生,不过总算有点渊源。尤其是我公公为这件事无端蒙谤,这是定庵的不孝之罪,我做儿媳妇的,不能袖手不管。当时就叫人送我到白衣庵,又为我捐了二百两银子的香油钱。”    
    龚定庵恍然大悟,燕红来求吉云收容,原是期望能执妾侍之礼,但吉云却只抓住她削发这一点,拿话把她挤入空门,而且无法回头。那二百两银子的香油钱,无非是对白衣庵当家师太的“贿赂”。    
    “唉!”龚定庵顿一顿足说,“你不求顾千里庇护,一个人到杭州来,便是自铸大错。莫非你就心甘情愿让她牵着你的鼻子走?”    
    “我也不愿。不过话说到那里,推车撞壁,已经无法动弹了。”    
    “无法动弹你就不动,等我回来了再说,难道这一点都想不到?”    
    “我当然会想到。”燕红停了一下说,“我老实跟你说,最后让我非出家不可的原因是,为了我连累老太爷,害你蒙个不孝之名,这一层我是怎么样也要想法子弥补的。”    
    当然,吉云并没有错,燕红更没有错,错的只是他一个人。可是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是错在多情?然则要无情才算不错,有这个道理吗?    
    龚定庵越想越困惑,也越想越烦恼,反倒是燕红来劝他:“一切皆由前定。我连杨二都不怪,哪里会来怪你?你不要难过!”    
    “我怎么能不难过?”龚定庵说,“什么都打算得好好的,哪知道到头来会落个万般无奈,一身咎戾!”    
    “总由于我是不祥之身,连累了你。”    
    越是这样,越使得龚定庵觉得对不起她,亟思补过,这样想着,便即问说:“燕红,我要为你做些什么事,才能让我心里好过些?”    
    燕红想了一下说:“我想离开这里。”    
    “离开杭州?”龚定庵问,“回蒲州?”    
    “不!‘故乡无此好湖山。’古人‘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为此湖’,我又怎么能舍得西湖?”    
    说着,星目斜睇,樱唇微冁,龚定庵不由得绮思荡漾,“‘一半勾留为此湖’,”他问,“还有一半呢?”    
    


第五部分立马吴山第一峰

    燕红即时将脸色一正,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地说:“慎毋造次。”    
    这是当头棒喝!龚定庵顿觉心底清凉,也是合十当胸,低头说道:“某知过矣!”    
    燕红亦即恢复常态。“我想到湖上去结茅,”她说,“你看如何?”    
    “你是说结茅?”龚定庵特为问一声。    
    结茅是出家人立下宏愿,苦修的一种方式,在深山人迹不到之处,结一座茅篷,逐渐兴起香火,但未闻比丘尼有此苦行。燕红知道他误会了,“我是说,你能不能另外替我找一座庵?”她说,“当然就是在西湖上。”    
    “一定有。”龚定庵问,“你总要有人做伴吧?”    
    “是,不过不宜人多。”    
    “那当然。人不但不宜多,而且不能俗。等我想想。”    
    “看见燕红了?”吉云问说。    
    “嗯。”龚定庵淡淡地答应。    
    “我倒是满喜欢她的。”吉云说道,“可惜薄命!如果不是姓杨的太可恶,闹出事来碍着老太爷的官声,我一定把她留了下来。”    
    龚定庵因为吉云对燕红显然耍了手腕,存有反感,此刻听她振振有词,到底是风凉话呢,还是由衷之言,不免困惑。    
    继而转念,倘说她很喜欢燕红,现在既无利害冲突,应当更喜欢才是。不妨拿这一点来试一试她。    
    于是他说:“燕红很想换个地方。”    
    “为什么?”吉云问道,“是嫌那里不好?”    
    “大概是的。”    
    “我看满好。”    
    “人各有爱憎,你认为好的,她未必觉得好。”龚定庵又说,“要住得舒服,地方对劲,人也要对劲才好,我看她跟白衣庵的人,似乎处得不太融洽。”    
    “那也难怪。燕红有点孤芳自赏的模样,再说她一肚子的墨水,总也要找个人谈谈。”    
    吉云倒是了解燕红的,龚定庵便进一步跟她商量:“你看能不能另外替她安排?”    
    “城隍山上有一两处庵堂,不妨去看看。”    
    “西湖上呢?”    
    “城隍山上不望得见西湖?”城隍山便是“立马吴山第一峰”的吴山,相传北宋词客柳三变写了一首词,盛赞由吴山眺望西湖的景致之美,使得金主完颜亮起了南侵的念头。龚定庵觉得吉云的建议,不妨考虑。    
    “燕红自己想在西湖上找一处清静的地方,同住的人不宜多、不宜俗。”    
    “人不要多好办,至于是雅是俗就难说了。好在城隍山也不远,你不妨常常去陪她谈谈。”    
    “我又不是常住杭州。”龚定庵疑心吉云也在试探他,态度便又谨慎了。    
    “现在空谈亦无用,要她自己去看了再说。”    
    “到哪里去看?素不相识,贸然登门,就看中了又将如何?”    
    “总有办法好想。”吉云说道,“跟当家,或者知客谈一谈,看跟哪几家有来往的,其中一定有我们家认识的。”    
    龚定庵想了一下说:“你能不能先替她去看一看?”    
    “好的。我明天就去。”    
    看样子她很热心,似乎真的喜欢燕红,龚定庵心里觉得很安慰。    
    第二天一早,吉云就带着丫头,坐轿出门,直到傍晚才回家,很高兴地跟龚定庵说,她找到了两处地方。    
    “一处是在山腰,后院望得见钱塘江,风帆点点,远眺最好。”吉云说道,“那里是吴状元家的一座家庵,一位老师太带着两个带发修行的徒弟,都粗通文墨,人还不俗,脾气也好,跟燕红一定处得来。”    
    “还有一处呢?”    
    “还有一处,也是吴家老师太提起来的,山顶上一座莲华庵,老师太原是秀才娘子,想收个徒弟,要知书识字,见了燕红,一定中意。”    
    “她中意燕红,燕红中意不中意她呢?”    
    “我看也会中意。”    
    “何以见得?”    
    “我去看了那老师太了。”吉云说道,“人很和气、健谈,我虽不大懂佛学,听她谈禅倒有些意味。有个老佛婆做伴,烧得一手好素菜,我还扰了她一顿。”    
    “有没有留下些香金?”    
    “我在缘簿上写了五两银子。”吉云说道,“你如果有兴,明天就作为替我送布施去,顺便找她谈一谈。”    
    “好!”龚定庵说,“我明天先跟燕红谈一谈。”    
    哪知燕红一听是吉云所觅得的处所,不容他往下说,便即表示谢绝。    
    “谢谢吉云夫人的好意。我想我还是自己找。”    
    龚定庵愕然,“你不愿意她替你找?是因为——”他不好意思说燕红有成见,因而缩住了口。    
    “不是别的。我想住得远一点儿,城隍山我也去过,入夜望山下,灯火万家,仍旧是在城里。”    
    显然,这也是言不由衷的话,龚定庵只好不作声了。    
    “我想问你,西湖上有个烟霞洞没有?”    
    “有。在南山。”    
    “明后天你能不能陪我去逛一逛?”燕红说道,“有人告诉我,烟霞洞附近有座庵,清幽无比,只花两三百银子就能去当住持,我想去看看。”    
    龚定庵不免迟疑,他虽然狂放,但带着一个妙龄女尼去逛西湖,遇见熟人,少不得又起流言,累及老亲。    
    “你有意见?”燕红说道,“尽管说出来商量。”    
    “不是有意见,是为难。”龚定庵说,“我现在是忧谗畏讥的人,公然带着妙龄女尼出现在西湖上,倘有人借此攻讦我家老太爷家教不严,岂非我的罪过?而且我家老太爷知道了,一定先又埋怨老太太,这就更使得我五中不安了。”    
    燕红深深点头,接着又说:“老太太慈祥恺恻,我孺慕已久。听你说老太太亦设有佛堂,如果能让我去做个烧香侍者,自信必能尽职,无奈,唉,不提了吧!”    
    很显然地,她的意思是吉云会反对。龚定庵觉得她的成见实在太深,即令吉云对她有妒意,亦不至于到绝不相容的地步,这一层误会应该消释,但似乎很难。    
    转念到此,灵机一动,深为欣喜,因为他想到的一个办法,不但能消释吉云与她之间的误会,而且亦能解除他眼前的难题。    
    “怎么样陪你到烟霞洞,原来我想了法子,不知道能行不能行。现在,又想到了一个,一定能行。”    
    “请说来听。”    
    “由吉云跟我一起陪你去。”龚定庵说,“有吉云在,我是携眷游湖,光明正大。你是吉云的客人,虽有我在,亦可无嫌。吉云对你很赏识,我很希望你亦能成为她的方外之交。”    
    燕红不作声,慢慢走了出去,在枇杷树下徘徊,仿佛有件很为难的事必须要作一决定的神情。    
    “怎么样?”龚定庵等了一会,催问着说。    
    


第五部分妙龄女尼出现在湖上

    燕红仍旧是低头不语,然后抬眼问道:“你不是说原先想到过一个法子?是什么?”    
    “原先我在想,如果一定要我陪了去,只你女扮男装。不过,这是冒险,让人识破了更为不妙。”    
    “怎么会让人识破?”    
    “怎么不会?首先你没有辫子。”    
    燕红想了一下问:“还有呢?”    
    “还有,你眉目如画,皮肤又这么白,跟我在一起,人家会疑心你是我的——”龚定庵咽了口唾沫,把未说的话吞了下去。    
    “疑心我是你的娈童?”    
    “你说像不像呢?”    
    “像。”燕红答说,“不过我不在乎人家怎么样想,而且人家这么想,就表示你的办法成功了。”    
    “此话怎讲?”    
    “你不是不想让人知道,你‘公然带着妙龄女尼出现在湖上’吗?”    
    其词甚辩,但却是合理的。龚定庵便问:“辫子呢?”    
    “这也好办,听说和尚——”燕红抿嘴笑了一下,忽又庄容合十,低着头嘴唇翕动,似在默祝。    
    这个怪异的动作,使得龚定庵大惑不解。“怎么回事?”他说,“从你削发以来,好些行径,连我这个略通禅理的人都莫名其妙!”    
    “你虽通禅理,而且听说你还通梵文,可是你没有做过和尚,不懂出家人的规矩跟禁忌。”    
    “好,算你有理。那么,你说,你刚才何以有此先嘻笑,后默祝的举动?”    
    “先嘻笑是想起的一桩事好笑,那桩事要说出来,便犯了口过,会入阿鼻地狱,所以我先默祝,请菩萨恕我,必得作这么一个譬仿,才能把话说清楚。”    
    “原来有这么多讲究,倒是我错怪你了。请说吧!”    
    “听说和尚冶游,脱却袈裟穿便衣倒容易,就是头上为难,有人想了个法子,在帽子上缝一条假辫子,据说有的估衣店就有这样的帽子卖。你替我去弄一顶来,不就行了吗?”    
    “我也听说过。不过,不一定能买得到,倘或买不到,怎么办?”    
    “那就只好戴浩然巾了。”    
    “浩然巾”据说是孟浩然发明的,黑面红里,一大幅,套在帽上,垂在背后,为的是挡风,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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