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该只是山上的笨蛋狐狸,虽然总是被嫌弃不够聪明,却自由自在。
突然被天命选中了,便要下山,学那么多东西,做那么多事情,努力装成人族的样子,努力地做好事攒功德,却连师父都救不回来。
“我好想师父。”他哽咽着,像是想要寻求安慰一般,将额头贴上尹斌的脸颊,闭上眼,又有泪水顺着脸颊滑进了尹斌的颈窝里。
“我不想做好事了。”他说。
五百分的功德,那么多个累死累活的白天与黑夜,被人欺负,受人白眼,被误会,被无视,被攻击。
“我好累。”
碧守说话时尹斌一直没有做声,只轻轻抚摸着小狐狸瘦弱的后脊,认真地听着他说话。
“那就不做了。”他突然开口。
“我可以不做坏事,你也可以不做好事。”他亲吻碧守那滚烫的眼皮,“没人管得了。”
碧守下山十年有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那就不做了吧”,这世间诸多规则,他好像只能全部背负,越往后走就越觉得被压抑束缚,竟忘了还有“不做”这个选项。
“不做了……”他发泄似的说,“才不管那群老狐狸的死活!”
“我不光不做好事,还要去做坏事!”
他抬起头看尹斌,漂亮的眼睛里重又有了点点神采,“我要去做好多坏事!”
尹斌轻笑一声,搂住了笨蛋,没有说话。
“真的!”碧守在他的怀里碎碎念着,“我,我要去偷鸡摸狗!”
“我要去乱扔垃圾!”
“去……去欺负小孩子!”
“在公车上也不让座!”
“我就要吃好多的肉!还要,还要……”
“还要以色惑人!”
他嘀嘀咕咕说着自以为罪大恶极的事情,自觉自己坏透了,简直下一步就可以成为大魔王,让那些欺负过他的人都刮目相看!
尹斌先是不言,越听越是想笑,最后忍得浑身颤抖,惊到了怀里那个笨蛋,还问他怎么发抖了,是不是被他吓到了。
他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好一个偷鸡摸狗以色惑人!
他笑得连碧守都不抱了,松开了狐狸精自己抱着肚子滚到了一旁笑得停不下来。
“你笑我!”碧守被这样的尹斌惊到,随即恼羞成怒,“有什么好笑的嘛!”
尹斌缓了一口气,仍是止不住笑,把小狐狸精重新抱回了怀里猛亲了几口,才作罢。
他怎么会以为这个小笨蛋当成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
还被那个死卷毛气得都做好了就算是霸王硬上弓也要强占这只狐狸精的打算。
他将刚才装进口袋的乳液不动声色地放在了碧守的新床头柜上,紧紧抱住了那个一会哭一会笑现在又因为被嘲笑变得气呼呼的笨蛋。
碧守被他亲了满头满脸,又被闷进沾满了自己眼泪的那个湿乎乎的胸口,不知尹斌这是怎么了,只能用力拍打那个结实的后背:“你快闷死我了!”
尹斌这才放他透了口气,看他的眉眼仍是笑着的。
“你笑什么嘛!”碧守撅着嘴巴有点不高兴,却仍是很自然地在人家的手臂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枕着,很没有气势地怒瞪着尹斌。
“你想怎么以色惑人?”尹斌笑着问他。
“我……”碧守被问住,想起功德簿曾给他扣的分,赶紧说:“以后……以后只要有人问我要号码,我都给他们!”
尹斌哼笑了一声,沉声道:“不准。”
“那……”甚至没有去思考为什么他说不准就不准,碧守赶紧去想了第二种方法,“那我就穿少一点!只穿小背心!特别短的那种短裤!露很多的肉!给人家看,迷惑他们!”
尹斌仍是笑:“不准。”
“那……”碧守看着尹斌唇边那抹并不常见的笑,不知怎么,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早些时候在车上那个粗暴的吻光是想起来就让他脸颊发热,他不自知地凑近那双唇,怔怔地说,“那我就跟你亲亲。要亲很多很多次……把你……”
他话没说完,就如愿以偿地被吻了上来。
这个吻尹斌放慢了速度,像是逗他一般,只浅浅地吮吸他的唇珠,就退开了看着他笑,嘴唇刚刚相触就立刻分开,仿佛看不够似的,注视着碧守沉迷的表情。
接连几次,把小狐狸逗得都快哭了,伸手主动抱住了尹斌的脖子,用力把人拉向了自己,哼哼唧唧伸着小舌头缠绵地索吻。
尹斌这才发现自己玩过了头,竟然敢去撩拨狐狸精。
他一个凡人,哪里是狐狸精的对手,光是看那若隐若现的嫩红舌尖还有碧守那难耐的表情,就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第46章 你不该来
碧守光是在这一天的时间里就痛哭过两回,还失控兽化过一次,加上又受到了老狐狸不回应他的打击,可以说整个人的状态是非常不稳定的。
所以就算他此时已经完全一副发起情来的模样,尹斌还是没忍心做些趁人之危的事情来。
小狐狸精未经人事,只知道一味地索吻,纠纠缠缠地黏着尹斌,没完没了地主动凑上来亲亲,却不知接下来要做什么。
尹斌就好像那被轻薄的小娘子,僵着身子,任由他胡作非为地从额头亲到嘴角,又从下巴亲到耳朵,拳头都要捏碎了,就是不教他该如何往下做。
也不是不想回应,就怕一当真就刹不住了。
虽然他知道这个笨蛋一定会接受他的一切作为,可到底还是觉得不该对哭得眼睛肿成眯眯眼的人做那些不堪的事。
兴许是先前的大喜大悲耗尽了碧守的心力,他亲着亲着动作就慢了下来,最后在尹斌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将嘴唇贴在他的脖颈上,就这么睡着了。
尹斌将人轻轻放在枕头上,又帮他脱去了外套与鞋袜,将那双精巧的小脚裹进被子里,长舒了一口气,
实在是有点离奇,他居然会害怕弄脏这个狐狸精。
他看着碧守孩童一样的天真睡颜,不禁觉得先前被嫉妒冲昏头脑的自己可笑。
于风说碧守睡觉“磨牙打呼说梦话”,哪有这样的事?分明只是说给他听,叫他难受罢了。
他本不该上这样的当,可光是想象碧守和那卷毛有点什么就叫他气得昏了头,他恨不得先把那个卷毛给沉海,再把狐狸精关起来,把他变成自己的,不许他再见任何人。
被窝里的碧守,明明已经睡着了,没一会又突然伸出了手来,闭着眼睛在床上拍来拍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尹斌稍微靠近一点看他,他便一把抓住了尹斌的衣服,将脸探出了被窝,费劲地往尹斌的胸口靠,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哼的什么话,皱着眉头,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一直到尹斌也脱了外衣,将他抱进了自己怀里,他才又安生了下来,毫不客气地将腿缠上尹斌的腰,沉沉地睡了过去。
尹斌失笑,他进门后根本没机会洗澡,连自己都嫌弃自己身上先前沾上的那些血腥与汗味,碧守却像是抱着什么香饽饽似的,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睡得香得很。
害他也只能忍受着这甜蜜的煎熬,在那软乎乎的脸颊上磨了磨牙,勉强算是解恨。
睡至午夜,尹斌突然睁开了眼。
这几年危险职业养成的警觉让他留意到客厅不同寻常的动静。
似乎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声音并不大,可家里总共就两个人,还都在这张床上,又是谁在客厅砸东西?
他看了一眼自己怀里呼呼大睡的碧守,悄声从床上坐起,像猫一样走到了门边,将房门打开了一道缝,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动静。
他一开门,那声音便停下了。
客厅虽然没有开灯,仍看得出一个人都没有。
尹斌皱眉,干脆开门走了出去,打开了客厅的灯,四处查看起来。
确实是一个人都没有,可那只老狐狸却莫名端正地坐在沙发声,像人一样沉静地看着他走动。
“是你在跳沙发?”尹斌轻声问,老狐狸大部分时间都在它自己房里睡觉,怎么会大半夜跑出来跳来跳去?
老狐狸自然不会回答,只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眼睛原本就很像弘元,严肃起来就更像了。
尹斌想起碧守之前一直追着这只老狐狸喊师父,大概也猜得出它的身份,就算面前只是一只狐狸,也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是我在这里,影响你休息了吗?”
狐狸仍是看他。
“抱歉。”尹斌说,他似乎能感觉到老狐狸眼中对自己的审视,不禁有些庆幸刚才没对那只小狐狸做些什么。
莫名就有种见家长的感觉,还关起门来差点做了点坏事,挺不好意思的。
“我天亮就走。”他又说。
他说着,听见房内传来碧守的声音,大概是被客厅的灯光与说话声惊醒,碧守揉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嘟嘟囔囔地唤尹斌,好像没了他就睡不着觉似的。
尹斌听着房内那个奶呼呼的声音,不由柔软了目光,重又关了灯,快步往房里走。
“你不该来这里。”
尹斌回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沙发上的老狐狸,那双人一样的狐狸眼睛仍紧盯着他,在黑暗里隐隐闪着绿色的微光。
“你既然已经知道他的身份,就更不该与他走得这样近。”
老狐狸说话了。
一张口便是斥责。
虽然尹斌已经是见过狐狸精兽化的人,也早已有了这狐狸不普通的心理准备,也还是被这诡异的情景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再次打开了灯,与老狐狸沉默地对视着。
“你怎么不回来睡觉啊?”碧守久等都没等回那个温暖的怀抱,便也跟屁虫似的下了床,跑到客厅与尹斌拉拉扯扯,“回去睡觉。”
尹斌按下那只不安分的爪子,提醒他注意沙发上的老狐狸。
碧守一见师父就想起曾经那么厉害的师父现在连灵智都无,就连功德丸子都救不回来,心里难受得不行,根本不敢多看,一个劲把尹斌往房里推:“回去睡觉。”
“碧守。”
忽然他听见有人唤他,不是尹斌的声音。
这一天他已经流了太多的眼泪,如果人族的眼泪是有限度的话,恐怕他的限额早就用完了。
可反应过来是说话的人是谁之后,碧守还是再度落下了泪。
“师父!”他一下子扑在了沙发边,凑过去泪眼朦胧地看着老狐狸,“您醒了啊!”
“太好了……”他又哭又笑的,简直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只一个劲说着,“太好了。”
老狐狸看起来并没有很开心,仍是那副端坐的模样,不知为什么,这样的他让尹斌觉得不太对劲。
他还记得十年前,在这老狐狸还被叫作池老板的时候,就曾经因为惩罚碧守,给他的后背上刻了许多的伤口。
那时碧守不过是为了帮他和外公出了头,现在呢?
又会怎样对待黏着他还要他一起“回去睡觉”的碧守?
果然,只听老狐狸又一次开了口。
“碧守,跪下。”
第47章 莫失莫忘
碧守还沉浸在“师父终于恢复灵智了”的喜悦之中,听到这话,丝毫没有丁点危险意识,高高兴兴地就跪在了师父的面前。
如果有尾巴的话,他肯定还要用力地摇上一摇。
弘元虽恢复了灵智,却仍是狐狸的身子,说话时也并不是曾经浑厚的男声,听起来有一些尖细神秘。
即便如此,他的神情与气势仍是碧守记忆里的那个师父,碧守欣喜地盯着他看个不停,忍不住问道:“师父,您还能变回人形吗?”
“不能。”
闻言碧守有点失望,但很快就振作了精神,“变不回人形也没关系,只要您的灵智恢复了,还是可以继续修炼的,我们可以一起……”
“我也没办法再修炼了。”宏远打断他,“恢复灵智已经是逆天而行,你就不该将功德浪费在我身上。”
碧守这才听出师父话中的责难,不禁有些委屈,低下头不再说话。
弘元醒来后还带着做畜生这段时间的回忆,知道碧守这段时间过得并不顺利,也知道他一心都是为了自己着想。
到底是自己教导了十多年的孩子,他也未尝不为碧守的孝顺感到欣慰。
但作为应当为整个苍狐和人间付出生命的人狐,碧守终究还是太过任性了。
“你方才在房内做什么?”他问碧守。
“在睡觉。”碧守回答。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师父问的是他与男人卿卿我我那一出,尹斌却已经反应了过来,觉得自己可能不适合旁听他们师徒训话,默默走向了阳台吹风。
“你与他……”弘元看着尹斌离去时挺拔的背影,转头问跪在自己脚边的碧守,“可曾?”
“可曾什么?”碧守歪头,不知道师父问话为什么不把话说完。
他这反应,也算是回答了弘元的问题,好歹让弘元松了一口气。
“你已经忘了师父曾经对你说过什么了吗?”他转又沉声呵斥,“为何与人族走得这样近?”
“我们没有……很近……”碧守心虚,眼睛都不敢抬,他才刚抱着人家亲了半天还发表了“不做好人了”宣言,也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恢复的灵智,有没有听到那番忤逆的话,只能强行狡辩,“我们是朋友……”
“说谎!”弘元怒斥。
就算只有小小的狐狸身躯,他也还是碧守的师父,生起气来还是让碧守忍不住要发抖。
“你不仅肆意妄为,擅自动用了本应交回族里的功德,又与人族厮混,纠缠不清,现在还学会说谎了?!”
碧守没想到师父居然会因为自己动用功德丸子救他而生气,心中难免有不服:“以后的功德全都给他们就是了,我连一个都不能留吗?”
“不能。”
“可我……”
“住口。”
尹斌在阳台也听得到他们的对话,难免心疼碧守那个小笨蛋不知变通,但他们狐狸师徒的事他也不便插手。只能先给叶朝发了消息,告诉他弘元恢复神智的消息。
运气好的话或许叶朝能来救碧守。
也算是巧,叶朝竟然还没睡,很快就回了电话,听声音就知道他有多兴奋,连声说着“我马上到”,就已经在叮叮咚咚地出门狂奔了。
尹斌挂了电话,发现客厅那两位已经快要吵起来了。
“为什么?!